韓雨菲
19世紀30年代以后,東歐猶太移民陸續進入英國,再次成為英國移民的重要群體。①1290年愛德華一世對英國猶太人下達驅逐令,直至1656年猶太人才被英國官方以默許的態度重新接納,陸續進入英國。到19世紀,從近代早期進入英國的猶太人已融入英國社會甚至成為精英,是地道的“盎格魯—猶太人”,因此筆者認為這一類猶太人在身份認同上實質屬于英國人,或稱本土猶太人。尤其是1880年至1914年,由于人口自然增長和移民數量激增,英國猶太人口總量從1880年的6萬人上升至1914年的30萬人。②Harold Pollins,Economic History of the Jews in England.Fairleigh Dickinson University Press, 1982, p.131.在此期間,倫敦、曼徹斯特、利物浦等大中港口城市成為英國接納東歐猶太人的主要地區,據統計,1851年在英格蘭和威爾士的近35000名猶太人中,大約有20000人集中在倫敦;到1914年大約已有18萬猶太人定居在倫敦。①Susan L.Tananbaum,Philanthropy and Identity:Gender and Ethnicity in London.Journal of Social History, 1997, Summer, p.953.由此可見,倫敦已成為當時英國最大的猶太移民聚居城市,這其中又以倫敦東部為最主要的猶太社區。1850年,倫敦三分之二的猶太人居住在城市東部,其人口數量為12000~13000人;1881年倫敦東區已聚集超過3萬名猶太人;1901—1905年,倫敦容納了大約144300名猶太人,倫敦東區就有近12萬人;而到1914年倫敦東區的猶太居民竟達15萬人之多,幾乎占全英猶太總人口的一半。②Rosenbaum,A Contribution to the Study of the Vital and Other Satistics of the Jews of the United Kingdom.Journal of the Royal Statistical Society,1905(3),pp.539-541.
由于人口問題引起的資源分配的矛盾,加之東歐猶太移民普遍貧窮落后的經濟狀況以及與本土文化格格不入的外來身份,“使他們缺乏生活自信與任何明確的生活標準”③David Feldman, Englishmen and Jews:Social Relations and Political Culture,1840-1914.Yale University Press, 1994, p.142.,這一社會問題在倫敦東區表現得尤為明顯。正因如此,許多學者在研究19世紀末至20世紀初英國猶太移民狀況時選取倫敦東區作為社區案例?;谀壳百Y料,西方學界多集中論述英國本土對猶太移民的態度及措施,缺乏對猶太移民自身努力作用的關注。④以英國學者為代表的西方學界研究成果主要有:Lloyd P.Gartner,The Jewish Immigrant in England, 1870-1914.Valentine Mitchell, 1973; William J.Fishman, The Streets of East London.Duckworth, 1979; David Feldman, Englishmen and Jews:Social Relations and Political Culture, 1840-1914.Yale University Press,1994; Marc.Brodie, The Politics of the Poor:the East End of London, 1885-1914.Oxford University Press,2004.國內英國猶太史研究起步較晚,已有成果主要研究本土猶太社團的功能性作用,也有從本土猶太精英的視角探討此次移民潮的影響的。⑤王本立:《1881至1914年的東歐猶太移民潮與英國社會》,《世界歷史》2006年第6期;《1881至1914年東歐猶太移民潮對英國猶太族群的社會經濟影響》,《蘭州學刊》2010年第4期;《英國猶太原住民同化移民的動機與策略(1881—1914)》,《英國研究》第1輯,南京大學出版社2010年版。以上成果為研究英國猶太史和英國移民史提供了方向,但也存在視角單一的局限,尤其是國內學界尚未出現以倫敦東區為案例和以當地猶太移民身份認同歷程為主體的研究論著。為此,本文擬在前人研究成果的基礎上,通過考察倫敦東區的猶太移民處境,探討他們如何處理與當地原住民的“睦鄰關系”,如何改善自身的生存境地,以及如何定位自己的社會地位與身份認同諸問題,錯謬之處,尚望方家斧正。
一
在倫敦,1880—1914年來自東歐的猶太移民人數激增,在此期間倫敦的移民街區開始更深入地向東區擴展,使得倫敦東區甚至沒有明確的地理分界線,①David Feldman, Englishmen and Jews:Social Relations and Political Culture,1840-1914.Yale University Press, 1994, p.168.從而也使倫敦東區的社區概念形成較晚。根據研究倫敦東區猶太史學者的觀點,“社區”問題首先在有關倫敦東區的討論中顯示出了重要性。英國學者威廉·費什曼曾經感傷于倫敦東區“小街道和它們過去的社區”的消失,他認為社區可能正是理解倫敦東區人東歐情懷的關鍵環節。②William J.Fishman, The Streets of East London.Duckworth, 1979, pp.10-14.
20世紀初葉,倫敦東區逐漸成為象征英國工人階級城市文化的典型代表,假如當時倫敦東區真的具有如此豐富的公共文化,那么需要指出一個關鍵問題,即倫敦東區猶太人在這個社區文化中究竟處于何種位置?關于這個問題的討論大多集中在反猶主義的論題上,學者們試圖探究反猶主義在倫敦東區盛行的原因,以及它對倫敦東區猶太人民生活的影響程度,并在討論中形成兩種完全對立的觀點——一種解釋認為倫敦東區的社區關系被反猶主義所破壞,而另一種解釋則指出倫敦東區具有和諧共存的特點。③Tony Kusher,Jew and Non-Jew in the East End of London:Towards an Anthropology of “Everyday” Relation.in Geoffrey Alderman, Colin Holmes, eds,Outsiders& Outcasts:Essays in Honour of William J.Fishman.Gerald Duckworth,1993,p.33.產生這一嚴重分歧的原因在于:某種程度上對反猶主義的過度關注導致了觀點的錯誤走向。固然倫敦東區隨處可見反猶主義的事例,但與此同時,社區內部相互包容、關系融洽的事例也不難發現。①Benjamin J.Lammers,The Birth of the East Ender:Neighborhood and Local Identity in Interwar East London.Journal of Social History, 2005, Winter, p.332.
透過反猶主義所觀察到的倫敦東區顯然無法徹底反映該區域內猶太人的真實生活,因此我們必須重新立足于社區,清楚地區分東區內部兩種迥異的社區類型。而為了掌握倫敦東區猶太人與非猶太人鄰居的相處方式,我們同樣也需要區分這兩類社區。第一種社區是當地慈善型經濟援助社區,該類型社區會為其成員提供安全庇護,因而深受工人階級歡迎。它的概念非常本土化,在這種社區內工人階級的街道總是門戶大開,街坊之間也會在需要的時候及時地互相幫助。第二種類型的概念是將倫敦東區視作整體的社區——一個工人階級社區在共同的身份認同下團結起來。②John Benson, The Working Class in Britain, 1850-1939.IB Tauris, 2003,p.118.明確兩種社區的區分能夠更清晰地了解倫敦東區內猶太移民的生存狀況。大多數情況下猶太社區和非猶太社區完全分離,猶太人和非猶太人家庭分別構成了社區中樞的組織網絡,同時在創建倫敦東區的過程中,猶太人曾起到至關重要的作用。因此在這一層面,猶太人可以稱為第一批真正意義上的倫敦東區人,這也意味著他們有意識地將自己視作倫敦東區人。
工人階級社區的區域化團體在19世紀后期就已經產生,③John Benson, The Working Class in Britain, 1850-1939.IB Tauris, 2003,p.127.而本土社區是針對普遍貧困的社區居民而設立的。兩種類型的社區都建立在個體關系上,卻產生了不同的結果。本土社區在鄰里街坊的日常活動中產生,尤其婦女間的互動又起主要作用。而整個倫敦東區,以及倫敦東區內部居民的身份認同,同樣也是在一系列個體互動中建立起來的。不過此種意義的社區并非聯系緊密、“面對面式”的工人階級街道社區,而是一種理想化的社區。正是這種理想化的社區,孵化出英國典型的工人階級形態——倫敦東區人。①Benjamin J.Lammers,The Birth of the East Ender:Neighborhood and Local Identity in Interwar East London.Journal of Social History, 2005, Winter, p.333.
工人階級社區內部對如何理解“社區”的概念存在較大分歧,主要是緣于原住民與外來者之間的隔閡。東歐猶太人大批抵達倫敦東區的移民浪潮開始于19世紀后期,終止于第一次世界大戰前后,這時猶太移民進入的地區已經成功建立起本土社區。眾所周知,倫敦本土的工人階級社團極其排斥外來者,不僅是當下來自東歐的猶太移民,還有大量在19世紀至20世紀早期到來的猶太移民,都激起了一直生活在倫敦東區原住民的不滿。這段時期猶太人與原住民之間幾乎沒有聯系,而嘗試驅逐猶太移民的排外分子已經在世紀之交對倫敦東區取得了一些“成績”。倫敦東區的內部關系充滿了隔閡,甚至因為沖突、競爭和猜疑而產生分裂。導致隔閡的原因有很多,比如倫敦東區居民的貧窮非但沒有引起社區內無產者們必然的相憐相惜和團結意識,反倒因為本就稀少的資源占有而使彼此產生妒忌心理和競爭意識。社區內亦存在復雜的社會地位等級,家庭背景甚至個人的衛生習慣都會成為決定其社會地位的因素之一。②Joanna Bourke, Working-Class Cultures in Britain, 1890-1960:Gender, Class and Ethnicity.Routledge, 1994, pp.161-162.一些看似微小的差異便有可能引起意想不到的爭端,究其根源在于倫敦東區內部不僅存在地域上的分割,也缺乏相應的溝通媒介和對話平臺。
盡管倫敦東區的居民沒有展示出工人階級間緊密的關系和共同的世界觀,但是必須要正視社區內部所存在的身份認同。因為縱然猶太與非猶太工人階級間存在分歧,但他們的社區在一定程度上為居民們提供了歸屬感和本土認同感。尤其對于倫敦東區的猶太移民來說,要想獲得更多的社會福利和資源配給,加強與社區原住民的融合、明確身份認同就顯得極為迫切。
二
十九二十世紀之交,倫敦東區的猶太與非猶太社團尚未融合,猶太人與原住民常常通過社區工業的經濟網進行聯系。英國猶太移民史學家勞埃德·P.加特納曾經宣稱:“移民社區的經濟創造于一群人,并且有利于逐步創造出一群被人們所熟知的模范——‘猶太工人’?!雹貺loyd P.Gartner, The Jewish Immigrant in England, 1870-1914.Valentine Mitchell, 1973, p.100.可見猶太移民的經濟地位已尤為矚目,正如當地一名公眾領袖所說:“我相信猶太工人的影響力再也不能被忽視?!雹贕reater London Record Office, Federation of Synagogues Records, Acc.2893/1, letter from Montagu dated November 6, 1889.in Susan L.Tananbaum,Philanthropy and Identity:Gender and Ethnicity in London.Journal of Social History,1997, Summer, p.944.
最初,新涌入東區的東歐猶太移民帶來了大量的勞動力,勞動機會卻也因此變得尤為緊張。為獲得工作,東歐猶太人不計日夜甚至不計酬勞地在血汗工場里做工,甘愿遭受剝削的態度使其得到加工制造業資本家的青睞,倫敦東區大量猶太人集中在該行業。加特納在他的著作里曾做過統計:1895—1896年和1907—1908年的記錄表明,從事制造業的東歐移民者集中在制衣、制鞋和木工三大領域,比例分別占22.7%、10.8%和7.9%。③Lloyd P.Gartner, The Jewish Immigrant in England, 1870-1914.Valentine Mitchell, 1973, pp.57-58.這種情形招致本土工人的強烈不滿。除了工作機會的競爭,猶太人的妥協使資本家一而再、再而三地壓低薪資,勞動時間長、工作環境惡劣,工人的生存條件愈加惡化。自1848年以來由英國工人領導的革命運動所取得的進步成果在一定程度上遭受了破壞。
事實上,猶太工人與本土工人間矛盾的根源始終只停留在對生產勞動機會的爭奪上,這種矛盾也只充斥在倫敦東區的社區內部。當資產階級對工人階級的剝削尚留有一絲余地,那么生產勞動的機會直接關乎這些貧苦工人的生存,猶太工人與本土工人間的矛盾難以有效調和。然而,一旦資產階級的剝削愈加沉重,資產階級便站在了全體工人階級的對立面,階級矛盾成為整個社會的主要矛盾時,倫敦東區也不例外地籠罩在其陰影下。工人階級只有暫時放下個體間的沖突,聯合起來共同反抗大資本家的傾軋,方能使自己擺脫被野蠻剝削的處境。在這一點認識上倫敦東區的猶太工人和本土工人不謀而合。
1889—1890年,英國工會建立并飛速發展,且擴展到倫敦東區。1889年8月26日,猶太裁縫工人在會議上提出聲明,召集同行進行一次全體罷工。他們要求:實行12小時工作制,其中必須包括1小時午休時間和30分鐘茶飲時間;必須嚴格控制超時勞動并要另付工薪。①David Feldman, Englishmen and Jews:Social Relations and Political Culture,1840-1914.Yale University Press, 1994, p.216.這次會議立即引起工人們的強烈反應,成為倫敦猶太移民第一次全體罷工的導火索。罷工運動迅速席卷倫敦東區,上萬名工人加入了罷工的行列。
對于倫敦東區的猶太移民來說,1889年罷工運動有著更為廣泛的意義。在當時世界范圍內,這是首次出現人數如此眾多的猶太工人參與的罷工運動。可見,猶太人在此的作用并非僅僅擴大一場先導性工會運動的規模,而是意味著他們直接醞釀了運動的誕生。他們宣布猶太現代歷史從此出現一支嶄新的政治力量。
這場發生在倫敦東區的碼頭罷工,以其激動人心的成功闡釋了為何服裝業的內部爭論最終能夠演變成為整個手工制造業的全體罷工。毋論其起源,這次罷工使社區內部的社會主義者和工會人士打破種族和民族的界限,建立起友好聯系。猶太工人的游行隊伍與其他行業的罷工團隊會合,罷工工人與英國的社會主義者將斗爭擴散到倫敦東區的各條街道,以及倫敦的其他地方。游行成功動員了社會公眾的支持,罷工者的地位也獲得當地一些工廠主的信用承諾而得到提高。種種表明,罷工者和工廠主、外來移民和本土工人、工會人士和革命人士通過此次罷工緊緊聯合在一起。除此之外,罷工游行還有一種里程碑式的意義:屬于裁縫工人的聯合體已經在倫敦東區形成。
鑒于來自猶太移民的直接競爭,英國工會開始有意識地營造猶太移民和本土工人間的聯合。1890年4月初,來自倫敦東區制鞋業的猶太工人聯合萬名英國工人走上罷工的街頭,他們要求室內工作以及取消轉包合同。4月16日雇主經協商后同意提供作坊,并為第三等級的制鞋業工作制作價格報告。①Alan Fox, AHistory of the National Union of Boot and Shoe Operatives, 1874-1957.Blackwell, 1958, pp.110-115.罷工隨之結束。
英國本土工人希望第三等級的價格報告和室內作業的限制要求能夠將猶太工人置于工會的有效控制之下,同時阻止他們以更低廉的價格出售勞動力。經過雙方的努力與相互妥協,東區猶太工人與英國本土工人達成協議。在商談過程中,一名熱心于此的工會領袖說:“猶太人和非猶太人從此將共同前進,在這之間他們彼此一直心懷芥蒂。”《人民報》(People's Press)的評論認為,沒有猶太工人的幫助,罷工運動可能無法成功。②David Feldman, Englishmen and Jews:Social Relations and Political Culture,1840-1914.Yale University Press, 1994, p.222.可想而知,如果沒有在1889年和1890年的兩次罷工中團結猶太工人,英國工會很難贏得他們現有的結果,英國工人亦不會經歷1890—1892年工時調整和提高工薪的黃金時代。
然而在此之后的20年里,倫敦猶太工人運動陷入低谷,其間偶有發生的工人運動也因規模較小而多以妥協告終,直到1912年發生在倫敦東區的猶太裁縫女工大罷工才以其漫長而艱難的勝利終結了斗爭階段。罷工加深了階級間的工業斗爭,提高了猶太東區無政府主義者的聲望,促進了工會進程的全面發展。這些勝利果實也使許多學者對猶太工會贊賞有加,認為1912年罷工不僅是猶太工人早期斗爭的高潮,更為日后斗爭勝利奠定了基礎。③William J.Fishman, East End Jewish Radicals.Duckworth, 1975, p.171.
通過反復開展更為廣泛、更為協調的罷工運動,倫敦東區工人們終于獲得勝利。不可忽視的是,猶太工人組織罷工的要求也存在許多局限性,比如工人擺脫雇主的同時也擺脫了仲裁的束縛,猶太工人依舊通過出售薪酬低于總體水平的廉價勞動力獲得流水線作業,甚至還有猶太工會在罷工成功后勒令工人主動脫離工會。猶太東區的新工會主義沒能改善競爭狀況,也沒能發起成立一個成熟穩定的工會,但其組織模式和反抗模式卻已經在早前參加罷工運動的工人群體間開創了先河。聯系猶太東區工人大聯合的環境,它證明了一則存在于政治和社團間的預言:盡管本土雇工和工人領袖在斗爭運動中會遭遇挫折,但在他們的面前將會呈現出一片嶄新的景象。①David Feldman, Englishmen and Jews:Social Relations and Political Culture,1840-1914.Yale University Press, 1994, pp.225-226.正因如此,倫敦東區的工業關系將再也不會同針對它的政策重合,這里的各個行業和各層階級都開始大刀闊斧地建立起新組織和聯盟,隨時籌謀著新的抗議運動。
猶太移民通過工人運動保護了他們的生存基礎、改善了他們的工作條件,更通過工人運動開始尋求與其他無產者的緊密結合,打破了長期矗立在猶太移民與原住民之間的交流屏障,這些成就的作用遠遠超過猶太人在聯合中所遇到的困難。它揭示了倫敦猶太東區內部社會關系的模式、身份認同以及猶太移民內心對融入社會的強烈渴望。猶太工人積極參加無產階級運動的行為也在某種程度上證實,東區的英國原住民愿意接受猶太人作為倫敦東區擴展人群,開始認同他們成為社區的一部分。
三
自英國重新接納猶太人起,社團就逐漸成為團結在英猶太人的最有效渠道,不僅對近代早期英國社會經濟作出卓越貢獻,為幫助猶太移民提高社會地位發揮了更為重要的作用。19世紀末20世紀初,隨著東歐猶太移民大量進入英國,猶太社團再次活躍在英國猶太移民史的舞臺上。在東區,猶太社團與非猶太社團的不同之處主要在于社區群眾間的聯系。移民時期的東區猶太人經常和來自東歐的同鄉居住在同一條街道,直到20世紀初倫敦東區猶太人與非猶太人的關系還十分疏遠。由于這種隔離,社區街道間的打架斗毆時常發生,針對猶太人的敵對行動引起了不同街道和社區間的典型對抗。②Benjamin J.Lammers,The Birth of the East Ender:Neighborhood and Local Identity in Interwar East London.Journal of Social History, 2005, Winter, p.335.
東倫敦各街區間所產生的分裂,一是由于猶太移民的從業方式威脅到原住民的生存利益。二是由于猶太移民的臟亂落后,社區文化差異過大。經常關注猶太貧民困境的《猶太紀事報》(The Jewish Chronicle)就曾宣稱,這些來自東歐的猶太貧民并不在意生活在擁擠骯臟又混亂的房屋里,因為他們有著東歐人不講衛生的生活習慣。①Susan L.Tananbaum,Philanthropy and Identity:Gender and Ethnicity in London.Journal of Social History, 1997, Summer, p.941.為此,猶太人內部展開自我檢討,分析猶太移民的缺陷,并嘗試通過各種手段改善他們目前糟糕的境地,爭取身份認同。
倫敦東區的社團通常以地域網為基礎開展援助,其中猶太社團試圖從教育、衛生等環節提供社會服務,并致力解決倫敦東區空間擁擠的問題,緩和由于猶太人口過多造成的突出矛盾。又因為這里的猶太人領袖提倡傳統的猶太教義,堅持實現倫敦東區的現代化,所以一些社團也提供宗教教育、技術學習等方面的服務。不過這也引起人們另一方面的思考:這種模式是否揭示了猶太人傳統的觀念——對反猶主義的擔憂、對后來移民的偏見,以及因其尚未適應英式生活而對社會化的強烈需求?②David Feldman, Englishmen and Jews:Social Relations and Political Culture,1840-1914.Yale University Press, 1994, p.13.
本土猶太社團的領袖迫切渴望使這些外來者轉變為市民,使之擁有主人翁意識和責任意識。因此,務必找到倫敦東區猶太人身份認同與猶太社團隱藏的無能間的平衡成為猶太人監護委員會(the Jewish Board of Guardians,JBG)最為艱巨的任務。③Eugene C.Black, The Social Politics of Anglo-Jewry, 1880-1920.Blackwell,1989,p.72.恰如英國學者勞拉·馬克斯所說,JBG這一移民機構有著較為民主友好的管理方式。④Lara V.Marks, Model Mothers—Jewish Mothers and Maternity Provision in East London, 1870-1939.Oxford University Press, 1994, pp.36-37.19世紀80年代,JBG正式通過家庭和工廠的改革,包括改善衛生健康不合格的情況以及消除猶太人刻板老套的不良影響。1884年,JBG開始視察倫敦東區移民的住房條件,考察他們身份的首要認同,以及向當地行政官施壓要求恢復衛生建制。這類工作一直持續到19世紀90年代。由此可見,猶太慈善家并沒有對猶太貧民的不良習俗保持沉默或加以回避,JBG也沒有對此作過多辯護。
在文化適應方面,慈善活動遍及倫敦東區的青年工作,其實質是為消除猶太移民自身的狹隘性。社團志愿者向他們逐步灌輸公共學校的價值,慈善組織建立少年班和男女生俱樂部,并贊助現代宗教教育、文化教育和體育教育內容。在少年班里女生可以學習家政,男生可以訓練小型步槍的射擊。青年俱樂部設置有學校,可以為猶太青年提供課程與補助。最初開辦文化扶助的目的很簡單,慈善家們建立的各類學習機構只是“為了能在閑暇時間內給擁擠的家庭提供一定程度上的避難所”①Susan L.Tananbaum,Philanthropy and Identity:Gender and Ethnicity in London.Journal of Social History, 1997, Summer, p.939.。而它最終帶來的結果則使所有人大受裨益?;A培訓幫助猶太社團解決了猶太移民行為差異所帶來的尷尬,也幫助倫敦東區的猶太青年擺脫了教育缺失的困境。這些努力培養了女生操持家務的能力,以及男生獨立的性格和強壯的體魄,使在英猶太人享受并體會到英國公民部分優良待遇,極大地促進了他們的身份識別和愛國熱情。
猶太少年旅(the Jewish Lad's Brigade,JLB)是1897年2月在倫敦東區成立的一家男生俱樂部。它以教會少年旅(the Church Lad's Brigade)為雛形,因其有基督教背景的成員且拒絕與猶太公司合作,所以組織形式較為松散。JLB倡導勇武、堅毅和名譽精神,堅持將培養猶太青年健康身心作為目標服務社區,也因此獲得猶太社團的持續支持并得以長期發展。直到1914年“一戰”爆發前夕,這家俱樂部仍然通過清理猶太貧民窟的方式幫助窮困的猶太青年及其家庭。
對于倫敦東區的猶太婦女而言,社區的重要性似乎顯得略遜一籌,因為她們更愿意依靠由本土猶太精英提供的大量慈善服務,卻不接受鄰居提供同等程度的幫助。②Lara V.Marks, Model Mothers—Jewish Mothers and Maternity Provision in East London, 1870-1939.Oxford University Press, 1994, p.54.本土社團逐漸創立支持猶太人的機構,而猶太社團成立的目的也大多是為了他們自身的利益,倫敦東區的猶太移民從中獲取便利成為既定事實。然而在公共領域內,猶太社團提供的便利只是當地基督教徒和男性的特權。因此,猶太婦女爭取進入公共領域的道路十分艱難,不但需要從容應對來自宗教身份和民族身份對她們的雙重干擾,更要主動突出女性的角色定位以及她們與生俱來的獨特的能力。猶太移民一致認為,盡管提高婦女公共參與度可能會讓她們回歸傳統的社會角色,但這足以改善猶太英國化的經典模式。社會工作志愿者所做的慈善行動主要是為猶太女性提供技能培訓,使其具備經濟獨立的能力并幫助她們提前適應未來的社會角色。1902年召開的猶太婦女會議(the Conference of Jewish Women)引起了社會討論,《猶太紀事報》認為這次會議是婦女運動的巨大進步,它強調了猶太婦女在猶太機構中重要的地位,也顯示婦女將在公共活動中更加活躍。①Susan L.Tananbaum,Philanthropy and Identity:Gender and Ethnicity in London.Journal of Social History, 1997, Summer, pp.946-947.隨著猶太婦女會議的席位增加,越來越多的女性工人成為會議成員,逐漸構成大會的中流砥柱。
猶太婦女進入公共領域并承接英國本土婦女的典型工作,表明她們愿意接受具有維多利亞時代特征的慈善幫扶。也因此她們不僅獲得了英國社會的接納,更展露了她們在公共舞臺上的魅力。猶太婦女爭取平等權的道路深刻地證明了無論是否在其能力范圍內,本土猶太社團及其成員推動猶太慈善活動的熱情和目的都是模棱兩可、搖擺不定的。但毋庸置疑,猶太婦女的新地位標志著她們在身份認同過程中的成功,她們鼓勵了當時英國社會支援猶太貧民的工作,從而加速猶太移民的英國化。
“猶太型”社會參與模式的產生不僅源于傳統猶太文化中的慈善義務,也源于對反猶主義的反擊,更因為猶太精英普遍具備認同外來移民需要實現社會化的謙遜態度。猶太人為進入主流社會竭盡全力,往往卻只是為了創造有利的社會圈來幫助其他被排擠或貧苦的猶太人。②Geoffrey Alderman, Modern British Jewry.Oxford University Press, 1992,pp.76-77.本土的猶太精英選擇支援猶太貧民往往出于很多方面的考慮,他們既認為自己有宗教層面的幫扶義務,又認為幫助移民脫離貧困直至不再領取救濟金,能夠證明他們對英國政府寬容接納受迫害猶太人的感恩之心。①Vivian D.Lipman,A Century of Social Service:The Jewish Board of Guardians.Routledge, 1959, pp.10-13.同樣,他們同意英國政府對猶太貧民實施《濟貧法》,但他們依舊認為建造救濟院才是正確的長久之計。猶太社團以極具針對性和“家長式途徑”的幫扶工作使倫敦東區的社區衛生、教育、醫療等基礎規劃得到長足改善,倫敦東區猶太移民的知識水平、行為習慣、綜合素質越來越接近英國化。在這種文化融入的過程中倫敦東區猶太移民文化與英國本土文化間的差距逐漸縮小,他們對英國文化的理解與接受能力顯著提高,這也為他們的身份認同建立了良好的文化基礎。英國猶太人的經歷說明社會公共圈不可能是永久單一的形式,外來移民定會為獲取自身價值建立起屬于自己的“社交競技場”。經過多年的努力,生活在倫敦東區的猶太人逐漸擺脫了曾經格格不入的個人習慣,深入對英國制度與自由的認知,使他們迅速成為熱情的愛國者。
四
19世紀末到20世紀初的東歐猶太移民潮引發了英國的諸多民族與社會矛盾,猶太移民的外來者身份極為敏感,難以融入當地社會而為英國人所接受,故定居在英國的猶太移民群體其身份認同過程十分坎坷與復雜。
反猶主義的存在是迫使倫敦東區猶太移民形成身份認同的重要原因,除此之外,猶太工人要求獲得合理的資源分配、猶太貧民要求擺脫窮困現狀、猶太移民要求參與公共管理領域也是其身份認同形成的因素。在政治上,猶太工會的力量日益強化,猶太慈善社團為緩解政府壓力做出了許多努力,猶太移民有意識地在公共舞臺展露頭角;在經濟上,猶太工人的勞資問題和工作環境問題得到解決,猶太內部集團對猶太貧民提供慈善援助;在文化上,除了猶太教義的學習與信仰,猶太人還注意吸納英國本土文化。
這一時期倫敦東區猶太移民的社會經歷相似,也導致倫敦東區猶太移民明確身份認同的要求十分統一。首先,猶太移民在自我識別時依舊將猶太人作為第一身份,這是由于反猶主義和不斷涌入倫敦東區、來自東歐家鄉的同族時刻提醒著他們外來者的身份。其次,隨著生活的穩定以及處處遭遇的不平等對待,猶太移民又竭力要求轉變成為地地道道的英國公民。最后,為了更多的工作機會和生產資源,倫敦東區的猶太移民們又不得不時時站在英國本土工人和東區原住民的對立面。由此可見,19世紀末至20世紀初倫敦東區猶太移民尚處于由猶太身份轉向英國公民身份的過渡時期。一旦國際環境遭遇劇變,移民浪潮退卻后,這種身份認同的轉變便會迅速完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