殷心怡
1969年英國《謀殺罪法(廢除死刑)》的出臺標志著英國徹底結束了死刑制度。但是其廢除死刑之路并非一蹴而就。特別是19世紀英國廢除死刑運動的興起,為20世紀英國死刑的最終廢除鋪平了道路。雖然19世紀英國仍有著被稱為“血腥法典”的嚴酷法律體系,但也正是在這一時期,一批杰出的法學思想家應運而生,他們將與死刑有關的論述上升到人道主義的高度,對現存的法律體系展開了猛烈的攻勢,社會大眾也對此積極響應。廢除死刑運動隨之興起,使得死刑的處決人數大幅下降,死刑的適用罪名也相繼減少,直至1969年被完全廢除。
那么,自19世紀以來,法學家提出了怎樣的觀點用以批判現有的刑法體系?民眾從麻木不仁轉向積極支持廢除死刑的過程中發生了怎樣的心理變化,他們又是如何通過自己的輿論影響了改革的步伐?“血腥法典”如何從減少實施到逐步廢除?針對上述問題,本文試以政府文件以及各類報紙雜志等原始材料為基礎,結合這一時期英國啟蒙思想家的觀點與民眾對死刑的態度轉變,梳理英國死刑的廢除進程,進而探究從“血腥法典”到死刑逐步廢除背后深刻的社會原因。
由于死刑的存廢在全球范圍內是熱點問題,但是大多數著作局限于法學角度,從歷史學角度的分析較少,對英國進行專門性研究的資料不算甚豐,其中又以外文文獻為主。
英國牛津大學教授羅吉·胡德所著的《死刑的全球考察》①羅吉·胡德,卡羅琳·霍伊爾:《死刑的全球考察》,曾彥、李坤、李占州、郭玉川譯,中國人民公安大學出版社2009年版。是研究廢除死刑狀況的代表作。它整體介紹了廢除死刑運動的發展情況,但也正由于涵蓋的范圍較為全面而沒有結合各國的社會狀況做深入的分析。理查德·R.福利特選取了19世紀初期這一時段,通過分別介紹邊沁、羅米利、布萊克斯通等人的思想體系來講述英國法律體系改革的曲折歷程,為本文分析改革家的思想提供了理論的指導,但是其主張將刑法改革歸功于福音主義的影響。②Richard R.Follett, Evangelicalism, Legal Theory, and the Politics of Criminal Law Reform in England,1808-1830.A dissertation presented to the Graiduate School of Arts and Sciences of Washington University in partial fulfillment of the requirements for the degree of Doctor of Philosophy 1996,p.427.值得注意的是,部分學者以“血腥法典”中的偽造罪為重點作了深入的研究,同時也注意到了民眾在其中的催化作用,如菲爾·漢德勒提到了死刑改革者成功的關鍵是他們利用當時的公憤來證明法律實際上違背了民意。這為本文考察民眾在刑法改革中的作用提供了借鑒。由于偽造罪是這一時期引起爭議最多的死刑罪名,并且后來成為反對刑法的焦點,所以其主要通過分析與偽造罪有關的公憤①Phil Handler, Forgery and the End of the “Bloody Code” in Early Nineteenth-Century England.The Historical Journal, 2005(3), pp.683-702.,而對于其他刑罰卻談之甚少。
國內較有代表性的著作有北京大學法學家何勤華主編的《西方刑法史》。它較為完整地介紹了近代英美法系和大陸法系刑法的成長。由于它試圖從宏觀角度勾勒西方刑法發展的內在規律,②何勤華、夏菲:《西方刑法史》,北京大學出版社2006年版。因此沒有談及不同國家具體社會背景在刑法變遷中所起的作用。首都師范大學王曉輝的《死刑的終結——英國廢除死刑問題的歷史考察》借鑒了布羅代爾的中時段和長時段理論,從英國死刑制度演進和人類文明變遷兩個角度對廢除死刑問題進行探討,而且力求結合具體國家和地區特殊的歷史情境,這與本文的宗旨不謀而合。但是該文作者在分析廢除死刑的原因時仍然將法學家作為改變社會狀況的主要力量,較少談及民眾在其中的作用。③王曉輝:《死刑的終結——英國廢除死刑問題的歷史考察》,中央民族大學出版社2016年版,第41頁。
通過對學術前史的梳理,可以發現:首先,對死刑問題的研究著重于對法律條文和刑罰類型的整理、分類以及現象的描述,沒有具體到各國不同的社會背景,因此沒有對于“血腥法典”時期英國的犯罪狀況和社會面貌進行解讀。其次,許多學者關注了英國刑法改革過程中法學家的主張,但是具體分析其中蘊含的人道主義思想的論述卻寥寥無幾。最后,由于論述的對象局限于社會精英階層,對社會民眾的態度轉變過程關注較少,對于民眾輿論在改革中所起的作用也著墨不多。綜合來看,本文擬涉足的有關英國死刑制度變遷的領域仍有很大的挖掘空間。
除上述學者已有的研究成果之外,針對這一課題,可以利用的原始文獻也較為豐富。其中最有研究價值的是英國國家檔案館公布的18—19世紀140萬起刑事案件的原始審判記錄和數據統計。此外,《英國歷史文獻》中公布了許多政府法令,收錄了眾多法學家在死刑改革過程中的日記和報告。《1573—1868年英格蘭的公開死刑》匯編了人民對死刑進行爭論以及對死刑的新聞報道有關的原始稿件,較為真實地反映了當時社會對死刑問題的看法。從《泰晤士報》中對于死刑案件中公共輿論的報道以及民眾的積極投稿中也能窺見當時人們對死刑心理態度的轉變。因此,本文可以利用當時的政府檔案、法令法規、報紙雜志等,從不同的側面梳理這一時期死刑轉變的過程,進而對法學家的言論及民眾的態度變化進行深入的剖析。
死刑在公元6世紀時經由撒克遜人傳入英國,但開始時只是對叛國者、殺人犯和犯重罪的人使用。諾曼王朝早期基本也是一個遠離死刑的時代:征服者威廉反對殺戮,他的繼任者威廉二世對死刑也全無好感。然而,威廉二世之子亨利一世卻是狂熱的死刑倡導者,他將謀殺、過失殺人、縱火、攔路搶劫和盜竊均處以絞刑。自此,絞刑成為一種普遍的刑罰。在之后的幾個世紀,處決的數量一直穩步上升。到愛德華一世時,重罪正式出現,主要指殺人、強奸、縱火、夜盜和盜竊這幾類罪行。15世紀時增加了許多重罪,如關于偽造貨幣的犯罪、關于貿易的犯罪、法律程序中的濫用罪以及其他具體的盜竊、傷害行為等。17世紀時,在原來的重罪罪名的適用范圍不斷擴大的同時,新的重罪也不斷出現。前者如在1623年至1624年殺人罪擴展到母親隱瞞其私生子死亡的行為,后者如新出現的暴亂罪、雞奸罪、誘拐(婦女)罪等。
光榮革命后,英國被有“血腥法典”之稱的嚴酷法律體系的烏云籠罩長達一個多世紀。由于資產階級控制了國家,他們企圖將法律作為保護財產的盾牌,因此操縱議會頒布了多種有利于財產所有者的法令。雖然這一時期犯罪率并不高,但是他們希望通過對侵犯財產權利的人施以嚴刑峻法來威懾群眾。與此同時,為了使公眾對死刑產生恐懼或厭惡之感、使罪犯感到恥辱從而抑制犯罪,死刑的執行方式也愈益公開,其中,火刑、絞刑、斷頭臺等刑罰屢見不鮮。
僅在18世紀的前25年里就有五部嚴酷的法律獲得議會通過。18世紀末期的英國,適用死刑的罪名達200余種之多。以《布萊克法案》為例,法案中的嚴酷條款具有明顯的威嚇性。它不僅新增加了50條死刑條款,一些非常輕微的犯罪也被列入死刑或重刑罪,例如寫匿名信、非法砍伐樹木、剝樹皮、獵鹿、恐嚇等。在18世紀60年代,英國著名法學家威廉·布萊克斯通統計有160種犯罪會被判處絞刑;到了1819年,據托馬斯·巴克斯頓統計這一數字已經增加到了223種。在已經公開的1791—1892年間英國政府檔案記錄中,一共有10300起案件中的犯人被判處死刑。
縱觀19世紀以前的英國法律,與死刑有關的條款和處決不斷增多。究其根本,在王權當道的社會,死刑包含著君主至高無上的展示,統治者一方面要將刑罰作為一種恫嚇、表演和宣傳方式來達到殺一儆百的作用;另一方面要用罪犯的肉體讓所有人民認識到君主永恒的存在。作為國家權力對抗個人的一種最為強烈的方式,死刑的確立與人道之間必然存在著千絲萬縷的關系。隨著文藝復興、人文主義思潮的興起,對于人性的弘揚、對王權壓制人性的批判逐漸成為主流。人道思想從而逐漸從國王天性的體現、法律條文的附庸轉變為獨立的思想體系,并貫穿于英國刑罰改革的始終。
19世紀是英國廢除死刑的關鍵階段。啟蒙思想家對死刑的效用進行了細致的分析;對“血腥法典”中死刑的濫用進行了猛烈的抨擊;人道主義思想也因此更加迅速和廣泛地傳播開來,喚醒了民眾的自我意識。與此同時,人們對嚴酷刑罰的強烈不滿以及自發的輿論也潛移默化地影響著社會的變革。廢除死刑運動由此開展起來,政府開始減少使用死刑條款,繼而陸續出臺了廢除不同死刑罪名的法令。
在英國刑法的改革過程中,法學家可謂功不可沒。18世紀末以意大利法學家貝卡里亞為代表的啟蒙思想家們對死刑的本質及其效用的批判掀起了死刑的存廢之爭。其中,大部分思想家經過考察后發現大量運用死刑沒有達到預防犯罪的效果,因而主張使用具有確定性的刑法體系來抑制犯罪;也有學者視“血腥法典”為英國文明化進程中的異類,是野蠻時代的殘余。可以肯定的是,幾乎所有的法學家不約而同地提到了“人道”一詞。“人道”是由拉丁文humanists(人道精神)引申而來,雖然對其的定義不盡相同,但是其根本性的宗旨都是:以人為本。因此,人道成為英國死刑改革中一幅鮮明的旗幟,它使改革的焦點從現存法律的不完善性轉移到了人本身,改革家也借此壯大了自己的隊伍,獲得了占社會大多數的民眾的支持。
貝卡利亞于1764年發表了第一部強烈譴責死刑并呼吁廢除死刑的力作——《論犯罪與刑罰》①切薩雷·貝卡利亞:《論犯罪與刑罰》,黃風譯,中國法制出版社2010年版。,提出了刑法的三大基本原則:罪刑法定、罪罰等價,以及刑罰人道主義原則。他認為,死刑并不具有維護社會正義、預防社會犯罪的效果,它的效果甚至比具有確定性的監禁還要差;國家不應當享有剝奪公民生命的權力。最引人注目的是,他強調要從人道的角度證明死刑的不合理性,倡導廢除這種隨意實施最大恐怖的舊體制,代之以一種與犯罪的嚴重程度成比例的、具有更大確定性的分等級的處罰體系。貝卡利亞的論述啟迪了英國啟蒙思想家,羅米利、布萊克斯通和邊沁等法學家開始對英國刑法的種種弊端進行批判。
英國功利主義思想家杰里米·邊沁認為死刑并不是一種行之有效的懲罰方式。他對濫用死刑狀況提出了嚴厲的批評并認為應當增加刑罰的精確性:“我們應該期望找到罪與刑之間最精確的相稱性比例,但事實上它卻經常被冒犯或忘卻,因而往往對那些輕微之罪適用死刑”②邊沁:《立法理論——刑法典原理》,李貴方等譯,中國人民公安大學出版社1993年版,第91頁。,這與貝卡利亞不謀而合。他還認為死刑是一種不必要或沒有效果的權宜之計:對于那些使用輕刑就能防止其再犯罪的人,使用死刑是不必要的;對于那些放任自流的人,死刑更是毫無效果的。③邊沁:《立法理論——刑法典原理》,李貴方等譯,中國人民公安大學出版社1993年版,第90頁。塞繆爾·羅米利爵士在自己的日記中提出:
該法律的運作非但沒有預防犯罪反而增加了犯罪,有比它是無效的更有力的理由來支持修改法律嗎?如果可以改變的話,能否使它的懲罰不那么嚴重,但使它的罪名更加確定呢?因為增加它的嚴重性已經無濟于事了,我們對謀殺和扒竊已經給予了相同的懲罰。①Excerpts from Sir Samuel Romily's Diary, 1807-1818, English Historical Documents 1783-1832.Routledge,p.390.
威廉·尤爾特(William Ewart)對此持有相同看法,他也主張懲罰不僅要有效果,而且要體現社會公平,在使用時必須具有確定性:
對我而言,一種懲罰要成為正當的懲罰,應該盡可能的有效果:對罪犯的思想和靈魂有效,對抑制犯罪有效;同時,它應當盡可能的公平:不過度地貶低或抬高一個人。當它對他人產生很少或者沒有效果的時候:它應當成為確定的懲罰;我是指,處罰應當確定,因為確定性是懲罰的實質,就像公開據說是司法的靈魂一樣;最后,它應當是可撤銷的、可補救的和可廢除的懲罰。②William Ewart, Capital Punishment, London:James Ridgway, Piccadilly,1856.See in Public Execution in England, 1573-1868, Leigh Yetter(ed.), Vol.8,Commentary on Capital Punishment.Pickering& Charto,2010, p.51.
尤爾特還提到,對民眾和罪犯而言,公開處決都根本不能起到它所應有的作用:1846年,一個罪犯在實施犯罪前剛看過公開處決,甚至他被捕后還自視為英雄。更有甚者,在馬上就要被處決前還邊吃飯邊抽煙,對即將到來的死刑漠不關心。當他被問到行刑前還有什么話要說的時候,他只回答:“不!我們的救世主在被處決前是沒有說一句話的。”這體現了他不但絲毫沒有悔意,反而將自己比作救世主。①William Ewart, Capital Punishment.See in Public Execution in England,1573-1868, Leigh Yetter(ed.), Vol.8, Commentary on Capital Punishment.Pickering& Charto, 2010, p.52.這種死刑的無效用論確實反映了英國當時社會的犯罪情況:在嚴刑峻法下,犯罪率從18世紀末起反而急劇上升,并在19世紀大部分時間里持續上升,從1800年的5000件上升到1840年的2萬件,②19th Century Justice:Sentences and Punishment(Copyright E2BN 2006)[EB/OL].[2011-7-8].http://vcp.e2bn.org/justice/section2194-sentences-andpunishments.html,2016-10-28.短短40年間,犯罪數字竟增加了4倍多。
之后,改革者更進一步地運用人道主義思想來譴責這種法律。福利特認為從源頭上看,它是從野蠻的古代繼承下來的混亂的議會立法,因此需要改變它以滿足更加人道的社會的需要。③Phil Handler, Forgery and the End of the “Bloody Code” in Early Nineteenth-Century England.The Historical Journal, 2005(3), p.683.羅米利批判這種法律從實質上說是視人命如草芥。④Excerpts from Sir Samuel Romily's Diary, 1807-1818, English Historical Documents 1783-1832.Routledge,p.390.在他發現一名十歲的男孩竟被處決后,他痛陳對未受過教育或沒有朋友和其他親屬的孩童來說,這種不人道的做法根本毫無意義。⑤Excerpts from Sir Samuel Romily's Diary, 1807-1818, English Historical Documents 1783-1832.Routledge,p.393.根據英國的現狀,蘭德爾·麥金尼指出:“血腥法典中所蘊含的報復精神與英國人內心的人道主義情懷是背道而馳的。”⑥Randall McGowen, Making the “bloody code”? Forgery legislation in Eighteenth-century England, Norma Landau(ed.), Law, Crime and English Society 1660-1830.Cambridge University Press, 2002, p.117.布萊克斯通在《英國法釋義》中描述了他們心中理想的刑法制度:“(刑事立法與執行)應當建立在穩定、統一、普遍適用的原則上,并始終遵循事實與正義、遵循人道主義精神與人永久的權利。”①Blackstone, Commentaries on the laws of England, Vol, IV.The University of Chicago Press, 1979, pp.2-3.
從根本上來說,死刑作為一種原始的、殘酷的行刑方式,是一種合法殺人的制度,是對人生命權的違背。死刑存廢的爭論從表現形式上看,是傳統報應論與人道主義的觀念沖突,但實質上是擁有刑罰權的國家權力與個人尊嚴的對抗。自1808年羅米利爵士向議會提議對微小犯罪免除死刑后,英國議會也對現行的法律條文進行了修訂,嚴重犯罪下判處的死刑被流放和終身監禁所取代。由此,在改革家的努力下,英國在廢除死刑的進程上邁出了巨大的一步。
19世紀這一百年間,英國民眾對死刑的態度也發生了明顯的變化。文藝復興、啟蒙運動的人道主義重新描繪出了公民心中社會的景象——死刑只留給犯下最令人發指罪行的人。因此,死刑由于剝奪了人民基本的生存權利并且失去了抑制犯罪的效果而受到人民的反對。與此同時,廢除死刑主義者所主張的人道主義思想也更加廣泛地傳播開來,國民的態度以及社會輿論的導向也漸漸偏向支持廢除死刑。
19世紀以前,民眾對死刑的認知是通過公開處決被束縛于君主威權體系下的。就17世紀以來的英國犯罪法的目的而言,王室法庭的目的是懲罰罪犯,而不是調解罪犯和受害者之間的關系。懲罰主要的目的是威懾:由于能否抓捕到罪犯具有不確定性,所以就對潛在的罪犯進行恐嚇。進入18世紀以后,民眾仍認為死刑能夠最大程度上震懾罪犯從而減少犯罪,對于死刑的認知局限在舊有的封建秩序框架內,而公開處死這種極具展示性的權力工具正是君主至高無上地位的體現。因此,公開處決事實上是一種極端的肉體報復和權力的炫耀,這種極端報復的結果是:人道在統治者的暴力話語中被剔除,隨之人道在民眾暴力的行動中被遺棄。圖1顯示了當時實施死刑的真實情景,大約從1680年到1759年,泰伯恩的絞刑架一直被用作倫敦罪犯的絞刑架。畫面中,龐大的人群在路上聚集著觀看行刑,這足以說明在這一時期,民眾的意識尚未覺醒,只是抱著看熱鬧的心態前往刑場觀看行刑。
與此同時,家庭教育也增強了民眾對君主權威的服從意識和懲罰的威懾作用。1750年起至1850年間,《紐蓋特監獄日歷》成為英國人家中的必備書目。這一時期識字的人基本上都在童年時期閱讀過這本書。甚至有一版的編輯用一位母親將窗外吊在絞刑架上的尸體指給她的兒子(大約八歲)看的圖片作為一個標題頁的封面(參見圖2)。由此可見,民眾的服從觀念和對懲罰的懼怕感由來已久且根深蒂固。

圖1 絞刑架① http://www.nationalarchives.gov.uk/education/candp/punishment/g06/g06cs1s3.htm,WORK 16/376.

圖2 《紐蓋特監獄日歷》標題頁封面②The Newgate Calendar, http://www.exclassics.com/newgate/ngintro.html,2016-10-28.
但是從18世紀末開始,一方面,由于人民的生存狀況堪憂,許多迫于生計和社會狀況的無奈之舉受到了人們的原諒;另一方面,法學家的宣傳促進了人道主義中“權利天賦”的思想傳播,所以人民也開始反對這種運用司法權力剝奪生命權利的刑罰。因而民眾心中所定義的犯罪和法律所規定的犯罪產生了巨大的分歧,正如湯普森所言:“成文的法典與不見諸文字的民眾法典之間存在著差別,這在任何時候都是常事。但是,兩種法典之間的差別從未像在18世紀下半葉那么涇渭分明。”①E.P.湯普森:《英國工人階級的形成》,錢乘旦等譯,譯林出版社2001年版,第52~53頁。民眾開始形成了自己獨立的價值觀,并且產生了對現存的法典體系的反抗情緒。
首先,人們對于公開行刑態度的轉變最為明顯。在之前的英國社會,家長會帶著全家老小觀看行刑,這在當時是一種免費的并且非常流行的消遣,富人甚至愿意付大價錢買好位置一飽眼福。當時被稱為“絞刑架之城”的倫敦每有絞刑就會出現萬人空巷的場面。在大部分人眼里,死刑是一種表演,而且某些人還對它懷有一種憤憤不平的憐憫感,而不是法律所希望喚起的那種健康的畏懼感。但到了19世紀60年代末,人們宣稱只有最底層社會的人才會去看行刑。威廉·尤爾特提道:“公眾對死刑的反感加深且范圍擴大了。我們的法庭越來越不愿意判刑。我們的法官也不愿意贊成處決。”②William Ewart, Capital Punishment.See in Public Execution in England,1573-1868, Leigh Yetter(ed.), Vol.8, Commentary on Capital Punishment.Pickering& Charto, 2010, p.49.1840年弗雷澤雜志上刊登的一篇名為“去看一個人被絞死”的文章生動地再現了19世紀40年代絞刑的處決場面和人民的心理感受,暗示了觀眾對公開處決產生的不忍和憤怒之情:
場下的個人該作何感受呢?他如何觀看它,如何看待與它有關的現象,什么驅使他前來觀看,他之后如何被觸動……我必須承認,留在我腦海中的景象是充滿了恐怖和羞恥的矛盾情感。似乎我支持了一群人對他們的同伴作出了可怕的罪惡和暴力行為;我乞求上帝讓英格蘭的任何人不要再有權利觀看這一丑惡和可恥的畫面了。①William Makepeace Thackeray, ‘Going to see a Man Hanged’.See in Public Execution in England,1573-1868,Leigh Yetter(ed.), Vol.7, Commentary on Capital Punishment.Pickering& Charto,2010,p.349.
同時,民眾也認為死刑的實際作用并不明顯,甚至有時會起到相反的作用。這是由于一方面,公民缺少一種與行刑者的共鳴,死刑的執行方式不可能起到威懾效果;另一方面,對罪行大量的公開處決也暴露了這一地區的高犯罪率,從而使罪犯抱著僥幸心理鋌而走險。于是有民眾匿名對公開處決的效果提出了質疑,指出處決并不能減少犯罪,這也與改革家的主張遙相呼應:
法律聲稱在群眾面前絞死薩拉·托馬斯,這一范例能夠成為一個警告,防止他人再犯。它真的能嗎?讓我們看看!我們有沒有發現絞刑最多的地方,兇手最少呢?經驗是不是剛好相反呢——處決最多的地方通常兇手的出現率最高——是不是反而造成了他們的出現?有大量的事實可以證明。②Execution of Sarah Harriet Thomas:A Narritive of Facts relating to this unhappy Girl, written by a woman.See in Public Execution in England, 1573-1868,Leigh Yetter(ed.),Vol.6,Commentary on Capital Punishment.Pickering& Charto,2010,p.326.
于是,民眾也開始運用大眾傳媒表達對現存法律秩序的不滿,為廢除死刑運動制造聲勢。自19世紀以來,人民也多次向《泰晤士報》的編輯寫信并以“刑法改革”為題公開發表在報紙上,③The Times(London, England), Saturday, Nov 14, 1896, p.10.這無疑是民眾意識覺醒的重要標志,更是刑法體制改革過程中關鍵的一步。1831年,倫敦的報紙《觀察家報》也論述了“血腥法典”下統治階層利用法律對下層民眾的壓迫:
在英國,“法律壓榨窮人”。為什么?臺詞的剩余部分是“富人制定法律!”這就是我們血腥法典的奧秘所在,是它長期以來得以被維護的原因。法律宣布,“凡盜人一只羊者,判其死刑”。假如我們的立法者是由英國人民選舉的,如此怪異的一部法律能夠生效嗎?①Capital Punishment.The spectector, May 28, 1831, p.13.
由此可見,由于“血腥法典”是處于統治地位的資產階級維護個人財產私有權利的工具,與之對應的是社會民眾沒有政治權利的現實。因此,在批判法律的同時,民眾主張人民的權利,反對富人的專政,這體現出開明人士的政治意識隨著要求法律變革的浪潮而逐步覺醒了。
社會上有重要影響的人物也公開指出法律制度的不完善,甚至要求廢除公開處決。托克維爾一針見血地提出:“英國只給了窮人兩種權利:一種是和富人遵守一樣的法律;另一種是和富人獲得一樣多的財富后和他們一起享受平等的權利。但是這兩種權利顯然是不真實的,因為是富人為了保護自己或自己的孩子的利益制定的法律,并且是他們積攢財富的重要方式。”②Clive Emsley, Crime and Society in England, 1750-1900.Longman, 1987,p.9.狄更斯在目睹了公開處決的場面后,向《泰晤士報》寫信控訴公開處決制度是這個國家最敗壞人性并使人墮落的罪魁之一。③Dickens, Charles, Selected Letter of Charles Dickens, ed.David Paroissien.Macmillan Press, 1985, p.250.
為此,一些反對死刑的民間團體也開始奔走呼號。1808年,英國第一個旨在推動廢除死刑的組織成立,主要成員是貴格會教徒。他們對羅米利廢除死刑的主張極為支持,并贊助人民的請愿活動。1824年,一個受人尊敬的銀行家亨利·方特勒羅伊被發現偽造了幾十萬英鎊,在社會上引起了輿論嘩然。但是人們并非主張對他處以死刑,反而在報紙上刊登了一些地點,人們可以前往簽字請愿。據估計,有大約12000人簽字。由此,菲爾·漢德勒認為:“民意成為衡量法律公正性的關鍵方式,并且為19世紀30年代引人注目的死刑改革鋪平了道路。”①Phil Handler, Forgery and the End of the “Bloody Code” in Early Nineteenth-Century England.The Historical Journal, 2005(3), p.684.
此外,為了表達對現存法律體制的不滿,人民甚至利用自己的權限和法律唱起了反調,例如在刑事案件的審判中,出現了奇怪的現象:大眾陪審員明知道這個犯人是有罪的,但是當他們知道法官要對他判處死刑時,他們就要求無罪釋放。這種違反法治的行為在之前是不敢想象的。泰晤士報也曾諷刺道:“法官、陪審團、內政大臣和公眾為無罪釋放殺人犯而奮斗。”②William Ewart, Capital Punishment.See in Public Execution in England,1573-1868,Leigh Yetter(ed.),Vol.8,Commentary on Capital Punishment.Pickering& Charto, 2010, p.56.
從某種程度上說,英國廢除死刑的過程實際上是從陳腐的舊意識轉變為進步的新意識的過程,是刑罰人道主義觀念逐漸被英國社會所接受的過程。于是,啟蒙思想家為死刑的廢除提供了理論基礎;人們也開始利用自己的力量呼吁死刑改革,其中各界社會人士、民間團體紛紛利用大眾傳媒和公共輿論造勢。由此,死刑的改革成為一股不可逆的時代浪潮。
如前所述,啟蒙思想家和民眾的積極推動扭轉了“血腥法典”控制下的社會現狀。進入19世紀以后,英國開始了刑法改革。一方面,法令廢除了大量的死刑罪名,直接導致了被判處死刑人數的大幅下降;另一方面,緩刑、流放和監禁成為其替代方式。
前文所提及的塞繆爾·羅米利爵士是英國廢除死刑的先驅,他于1808年提交了一份要求廢除扒竊罪適用死刑的法案。1837年4月到7月間適用死刑的罪名減少到了16項。1840年3月,完全廢除死刑首次在議會上被提出,有超過90人支持。①John Laurence, A History of Capital Punishment.The Citadel Press, 1960,p.14.
事實上,法官迫于輿論和心理的雙重壓力,自19世紀30年代末期以來,除了對兇殺罪以外幾乎沒有再判處過死刑。與此同時,即便是那些被判死刑的罪犯有時也能逃過一劫:罪犯們通常有機會通過參軍或開發遠在美國、加拿大或澳大利亞的殖民地來免除死罪,并且這種流放成為非常受歡迎的懲處方式。還有另外一項應用日益廣泛的懲處方式就是囚禁于監獄。1861年的《侵犯個人法案》將死刑的適用范圍限制在謀殺罪、叛國罪、海盜罪和在皇家船廠縱火罪四項罪名內。《1868年監獄法》規定,未來的絞刑必須在監獄里進行,自此廢除了公開處決制度。1969年,英國通過《謀殺罪法(廢除死刑)》死刑制度徹底結束。
綜上所述,19世紀以來的英國死刑制度的改革經歷了曲折的過程。雖然18世紀的“血腥法典”十分嚴酷,但它也加速了公民意識的覺醒和法律制度改革的步伐。針對廢除死刑問題,法學家這一群體的論辯引起了社會和政府的關注,起到了關鍵性的作用;民眾對刑法制度逐漸形成了自己的價值判斷,改革的呼聲也越來越高。這些因素促使了轟轟烈烈的廢除死刑運動的展開,處決人數由此減少,大量死刑條款也隨之廢除。在這一過程中,人道主義的發展和傳播改變了人們對犯罪的態度:首先,死刑對生命的極度漠視使公眾失去了對刑罰制度的敬畏之心;其次,此時的英國正在向現代文明社會轉型,死刑以非常殘忍的方式暴露了人類極端的一面,即“以惡制惡”,這足以引起群眾的反感。由此可見,在這一時期的社會價值觀中,君主統治下的絕對權力觀念和殺人償命的樸素報復觀念逐漸被“人的生命權是天賦的,天賦的生命是不可侵犯的”理性思想所取代,死刑也因其殘忍性和對公民生命權的侵犯受到人們的批判。人道主義成為廢除死刑的文化基礎和精神根基。
縱觀全球,英國死刑的廢除確實道阻且長,從廢除死刑思想的出現直至最后完全廢除死刑歷經了兩個世紀之久,其過程也可謂跌宕起伏。19世紀英國死刑制度的發展基本上是一個從威懾到改造,并進一步邁進人道主義刑罰新時代的過程。這一轉型過程反映了現代社會文明觀念的轉變歷程,即以人為本的人道主義逐漸成為人們思想觀念的重要組成部分。英國廢除死刑后,將廢除死刑的理論和思想輸出到了它的殖民地,進而影響了眾多具有不同社會背景的國家。世界范圍內對死刑問題討論的焦點也發生了轉變,人權開始與死刑緊密地聯系在一起,死刑也逐漸從刑事司法問題轉變為人權問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