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幫柱
全面抗戰爆發以來,蔣介石根據國際形勢判斷,中國的抗日戰爭若能與國際反法西斯戰爭相聯系,勢必能獲取英美等國的實際援助,減輕抗戰壓力,是為“苦撐待變”理論。國民政府當中某些高級將領依據敵我國情、抗戰形勢,提出“以空間換時間”策略。全面抗戰爆發以來,華北和華東地區國土不斷淪陷的事實也決定了西南地區必定是進行持久抗戰的大后方和戰略基地。
從地理位置上看,湖南可看作西南各省的前大門。日軍若要縱深進入西南,必先攻破湖南這道地理屏障,以此作為基地。戰時的生命線、西南七省的公路鐵路線,湖南正處于交通樞紐的位置。相持階段到來之后,日軍為進攻重慶和打通通往東南亞的滇緬公路,也必須先奪取湖南。武漢淪陷之后,日軍的兵鋒自然南向,深入到湘北地區。湖南地區的戰略位置和經濟地位勢必使它成為相持階段中日雙方力爭之地。
戰爭某種意義上是人員的消耗,對于中國的持久抗戰來說更是如此。早在1938年湖南省軍管區司令部就制定公布了《非常時期實施兵役宣傳大綱》。規定非常時期湖南3000萬人口當中對于年滿二十到四十歲的中國男子一律調查,分批征召服役。據1947年《湖南省軍管區司令部成立十周年紀念專刊》統計,全省八年抗戰征募兵員達210多萬人,僅次于四川,居全國第二。①蕭棟梁、余應彬:《湖南抗日戰爭史》,湖南教育出版社1995年版,第120頁。第九戰區司令長官兼湖南省政府主席薛岳1944年3月在省行政廳會議上也說:“湖南對國家貢獻居全國之冠……每年除供軍棉70000擔、軍布300余萬匹、軍糧1000萬擔外……尚需接濟鄰省更大更多之需求。”②蕭棟梁、余應彬:《湖南抗日戰爭史》,湖南教育出版社1995年版,第150頁。
國內學術界對抗日戰爭的研究,除了整體研究之外,對于區域抗戰的研究也逐步展開。湖南地區的抗日戰爭研究也基本符合這一趨勢。整體性的研究重要成果首推蕭棟梁、余應彬合著的《湖南抗日戰爭史》,其研究領域涉及抗戰多個方面,很好地幫助我們從整體上了解湖南抗戰基本史實。對某個社會團體、層面的塊狀研究成果當中,1985年湖南省檔案館為紀念抗戰勝利40周年,整理匯編成《抗日戰爭時期湖南地下黨革命歷史文獻選編》,真實地記載了八年抗戰期間湖南地下黨領導群眾進行生產自救、抗戰圖存的歷史事實。正面戰場方面,中國文史出版社在收集國民黨第九戰區部分高級軍官抗戰演講、戰時報紙、士兵日記等資料的基礎上出版了《正面戰場·湖南會戰》,多方位地再現了抗戰進入到相持階段之后在湖南戰場上進行的六次會戰戰前準備、會戰經過、會戰影響等情況。除此之外,有關湖南抗戰中重要組織諸如塘田戰時講學院、湖南文化界抗敵后援會,重要人物諸如徐特立、呂振羽、田漢等的研究,成果更是全面而具體。
立足于已有研究成果,并根據湖南抗戰與全國抗戰勝利之間的關系,筆者認為對于湖南抗戰在扭轉全國抗戰形勢、積極配合太平洋戰場的反法西斯戰爭、推進抗戰由相持轉入反攻直至勝利、改變我們對正面戰場抗戰固有認識等方面尚有深入研究之處。本文寫作結構,主要圍繞抗戰進入相持階段后湖南抗戰對于提振國民抗戰情緒、策應其他戰場抗戰、提升中國抗戰在國際反法西斯戰場中地位等方面來展開。
1938年廣州、武漢失守以后,抗戰進入到相持階段。國民政府為了保障新的政治中心、發展抗日力量以進行持久抗戰,開始了建立以湖南為前沿陣地的西南屏障的戰略部署。日本政府一方面向國民政府拋出諸如“近衛聲明”等和解類信息,另一方面其第十一軍迅速整軍備戰,準備南下占取湖南省會長沙。面對此種政治誘降加軍事打壓迫降的策略,國民政府雖未屈服上當,卻也仍然堅持保存實力、尋找合適戰機與敵決戰的傳統策略。
1939年9月,日第十一軍欲侵犯長沙的軍事部署已經暴露,這時國民政府統帥部內部對于守或不守長沙發生了原則性的爭議。以白崇禧為首的幾位參謀顧問,均不主張堅守。蔣介石也堅持其之前的保存實力、尋找合適戰機和地點與敵決戰保守戰略。電令湖南省政府主席薛岳“如敵取長沙之動態,已經暴露,則我軍與其在長沙會戰前方作強硬之抵抗,則不如先放棄長沙,于敵初入長沙立足未定之時,即起而予以致命的打擊。反攻計劃如能布置精密,運用得當,必可取得最大之勝利”①陳誠:《陳誠回憶錄十六·長沙保衛戰》,東方出版社2009年版。。
在此情況下,第九戰區司令長官兼湖南省政府主席薛岳沒有執行蔣介石此前“不守”的保守戰略,堅決主戰。三湘民眾亦有寧為玉碎不為瓦全的守土抗戰、永不棄守的鄉土情結和愛國熱忱。1939年9月14日至10月14日,第九戰區軍隊在湖南民眾“化路為田、運糧上山”的密切配合下,分兵阻擊贛北、鄂南之敵,對深入湘北之寇予以猛烈側擊。敵遂狼狽北竄,退回至戰前防區。不可一世的日軍在湖南正面戰場會戰中初嘗敗果。
雖然戰前蔣介石力主不守長沙,但是湘北大捷的消息畢竟是相持階段以來正面戰場首度傳來喜訊,內心無疑為此振奮不已,對戰前薛岳的抗命不遵自然也不再計較。他在南岳黨政軍聯席會議上說:“國內外一般人心里極感興奮,自信心格外堅定,與上月底的情形,可以說是完全兩樣”,“當此各國反侵略戰事初期失利之時,我們在長沙方面能獲得如此空前的勝利,不僅可以告慰全國民眾,而且可以告慰于世界友邦”。①日本《產經新聞》社(撰):《蔣介石秘錄》第4卷,湖南人民出版社1988年版,第291頁。而此戰后,國民政府軍委會內部對于長沙應“不守”的聲音亦隨之消弭。國民政府最高軍事機關在戰與不戰這個原則問題上達成共識,對于以后湖南戰場上的幾次會戰來說無疑是至關重要的。
就民眾抗戰心理來說,持久抗戰雖是軍政人員固有的共識。但是作為普通民眾來說,全面抗戰爆發兩年多時間內,華北、華東、華中大片領土淪陷。日軍兵鋒所及之處國民政府軍隊傷亡慘重且無力固守。雖然國民政府宣傳機構不斷宣稱“敵人愈戰愈弱,我則愈戰愈強”,但尚無事實的證明,因此有不少意志薄弱的民眾,對“最后勝利”的信念發生動搖。
尤其是抗戰進入到相持階段的1939年,日方為了控制占領區、以局部攻勢消耗中國軍隊實力,在這一年間其十一軍先后發起了南昌戰役、隨棗戰役、第一次長沙戰役。從3月17日到27日,中國守軍10天內便丟失了南昌,遭受重大損失。此后日軍于4月2日攻陷重鎮高安。后國軍雖有反攻,但戰敗局面已成定局。隨后的棗宜會戰,沙市、荊州、宜昌相繼失守,國民政府第三十三集團軍總司令張自忠殉國,第五戰區戰力受到嚴重打擊。如此戰況之下,不少國人對于抗戰守土充斥著消極情緒。
而隨后的第一次長沙會戰,讓國人看到了自七七事變以來日軍第一次撤離其占領區域。其次,經過戰后宣傳,民眾自然看到了會戰期間湖南民眾協助軍隊抗戰所起的重大作用:交通破壞使日軍機械化部隊徹底失效,運糧上山使敵補給困難……在堅信我軍愈戰愈強敵愈戰愈弱事實、增加不少興奮快慰之氣的同時,在日后的會戰中他們也必會進一步貢獻自己的力量。動搖分子也可以因此次勝利而堅定其意志,天天發放“我們不能再戰了,再戰真要把百姓們苦死了”謠言的漢奸,更無所借口。
從日軍方面看,第一次長沙會戰是抗戰進入相持階段之后正面戰場上日軍首嘗敗果。此役日軍未能拿下物產豐富的湖南,這除了使其“以戰養戰”的戰略目標無法實現之外,也給日軍的聲望和士氣造成了嚴重的消極影響。指揮作戰的岡村寧次更深感不安,他上書中國派遣軍總司令官西尾壽造表白說:“中國派遣軍之編成頗使敵震撼,于我總司令官到任之后,發動贛湘作戰,實無言之聲明。敵雖已決心放棄長沙,而我軍竟未加攻略,即恢復我軍原態勢。此不啻號召敵人反擊,對其作戰軍師予以鼓勵,努力于提高士氣。因此今后當進攻作戰之際,一旦攻占要地,則必須予以確保。”①蕭棟梁、余應彬:《湖南抗日戰爭史》,湖南教育出版社1995年版,第220頁。另繳獲的一本日軍上士本田四郎的戰斗日記,日記中記有遭我炮兵射擊,大腿負傷的情況,并寫有一首詩:“長江之水往東流,中國河流永不朽;要使中國不抗日,除非長江之水不會流。”②薛岳、余建勛:《正面戰場·湖南會戰》,中國文史出版社2010年版,第37頁。文中可以看出日軍的厭戰情緒。可見,日軍強悍的戰斗士氣也是部分地建立在長期不敗的戰役迷信上的。至于日本國內,由于此戰是日軍第一次自占領區主動撤退,大大折損了所謂的日本皇軍的威名。再加上全國性糧食不足和未能占領長沙實現日軍以戰養戰的目的,導致日本軍隊供給出現困難。上臺不久的阿部內閣不僅失去了議會和社會輿論的支持,而且也失去了陸軍的支持,于1940年1月4日宣布總辭職。
近代以來,中國的問題大多會與國際問題相聯系并成為國際問題的一部分。自1931年以來,日本無視國際盟約、九國公約、非戰公約等國際盟約,強占我國東北。侵略魔爪不斷深入華北、華東和華中廣闊地區。日本大舉侵華雖觸犯到歐美大國在華利益,但是國民政府抗戰防御階段處處失利、國共兩黨不斷內戰彼此消耗的現實,使得在國際上歐美大國對中國抗日不抱樂觀態度,因而無有大規模實際援助之決心。“日本號稱一流強國,我國尚在復興的中途,列強對于我們所喊的最后勝利,依然疑信參半;因此對于遠東大局,雖曾仗義執言,或已予相當援助,但仍抱著因循觀望的態度,有些國家甚至還彈出和平的調子。”①《抗日戰爭湖南戰場史料一》,湖南人民出版社2012年版,第463頁。
國際上對中國抗戰能力和意志的質疑因為第一次長沙會戰的勝利而得以改變。
此次湘北大捷,適在歐洲戰場全面開戰之際。各方面都以為歐戰發生,英法無余力顧及遠東,是日本的一個好機會。誰知中國反而就在這個時候給予了日本意想不到的苦果,這對國內外一切關于中國持久抗戰決心和實力的疑慮,做了一個強有力的回答。本來英、法始終未改變遠東政策,但因此可促進其立場更為堅定。北部蘇聯方面,此次大捷,正當蒙邊沖突停頓之后,一般人以為蘇聯會改變其遠東方面的態度,日本可用全力向我進攻,將對中國之大不利。這種不正確的觀察,竟使一部分國人陷于懷疑悲觀。長沙會戰的空前勝利,恰好可以掃除此種悲觀情緒,他們可以看到中國自力更生、艱苦抗戰的意志和力量不容小覷。對于美國來說,此次大捷正好可以左右其國內政治力量對于中國抗戰的態度。由于美國孤立派固守不直接參與戰爭、趁機壯大自身國力的固有思維,頑強反對一切實際援華制日的措施,議會中討論中立法的時候,完全注力于戰局,毫不顧及遠東。長沙外圍的空前勝利,對于華盛頓,實為一個大的沖擊。因此議會中開始有不限制太平洋美國輪船的論調。美駐日大使格魯,更公開痛斥日軍在華暴行,宣稱“美國人民認為目前遠東之形勢,若不及時加以補救,將有江河日下之形勢”。此種率直言論,出自使節之口,美國態度之易趨積極可知。而長沙會戰的戰果,顯為最大的促成因素。①《抗日戰爭湖南戰場史料一》,湖南人民出版社2012年版,第463頁。
此次湖南戰場上抗戰的勝利,除卻軍事上直接的受益之外,在國際政治上中國力量亦不斷被重新審視和肯定。湖南軍民以一場久違的勝利粉碎了日軍攻無不克的神話,破除了英美蘇等大國對中國持久抗戰能力的質疑。當時德高望重的湖南籍中國共產黨老一輩革命家徐特立就撰文寫道:“長沙的勝利,對那些將要到來的口蜜腹劍的國際人士說:中國自力可以更生,中國抗戰可以勝利。慕尼黑只能在西方曇花一現;在東方慕尼黑的實現是有極大困難的,長沙的勝利,是個有力的立論的依據。”②徐特立:《保衛湖南與保衛武漢的基本問題》,《新華日報》,1939年10月7日。
1943年11—12月間的常德會戰期間,國民政府余程萬的第五十七師堅守常德的同時,正值中、美、英三國首腦在埃及開羅召開戰時軍事會議,常德守軍固守城池一再粉碎敵軍攻擊波的振奮消息傳來,整個會議氣氛為之一變。各國領導人甚感欣慰,直言中國守軍為會議獻上最佳賀禮。一時間,國際上盛傳第57師和師長余程萬的光榮事跡。各國報紙紛紛報道,不吝贊譽。
相比于第一次長沙會戰時的國際局勢,在太平洋戰場需要中國大陸戰場密切配合的1943年,常德會戰的勝利則大大提高了中國戰區在國際反法西斯戰爭當中的地位。美太平洋海軍總司令尼米茲將軍于進攻吉爾特群島時有云:“盟軍進攻東京的路線很多,中國為一重要之戰場,而進行遠東戰爭才是進攻日本的決定戰役。”美國《紐約時報》以“常德爭奪戰”為題,引證尼米茲將軍之言,強調中國戰場為盟國重要之戰場。中國境內之陸地戰爭較美國于太平洋進行之任何戰爭范圍為大,常德之戰將成為日軍墳場云。常德會戰的消息傳到會議桌上,中國守軍被美英元首咸譽為陸軍精華。不僅策應了開羅會議取消中國積極抗張時還背負的不平等條約,也為中國取得抗戰期間國際四強的顯赫地位提供基礎,深刻影響了抗戰期間和戰后國際格局的重新界定。
對于蔣介石一直遵循的將中國問題同世界問題相聯系的“苦撐待變”政治視野來說,湖南戰場上幾次大規模會戰的勝利也為此種政治考慮的現實可能性提供了關鍵性支撐。戰后,即使是日本的中日歷史研究學者也不得不承認,日中戰爭事實上已經成了第二次世界大戰的一環……英美不外乎是在明確地表明把中國作為同盟國予以支持……“對于支那問題,美國已不是考慮既得利益這樣的小問題了,在這場世界性戰爭正進入決定性階段的時候,美國正在考慮如何讓重慶發揮作用”①劉大年主編:《中日學者對談錄》,北京出版社1990年版,第257頁。。
從地理位置上看,湖南可看做西南各省的前大門。日軍若要縱深進入西南,必先攻破湖南這道地理屏障,以此作為基地。向南可深入西南各省,直至與緬北戰場相連;向西可直接威脅戰時陪都,扼住我國民政府要害;東部、北部則與日已占領的華中、華東廣大地區相連,更具穩定性。而湖南省內重要城市諸如長沙、衡陽、常德皆具有戰略重要性。不但可以扼住日軍一直意欲打通的大陸交通線的咽喉,更能夠作為陪都重慶的鎖鑰。
日軍侵占華東、華南沿海地區后,進一步加強了對中國沿海的封鎖,使中國海上交通完全斷絕。滇緬公路便成為英美蘇等國向中國國內輸送抗戰物資的交通命脈。為控制這一通道,日軍除了在緬北盡快進攻之外,亦希望其華中駐軍能打通湘桂路,進入中國西南各省并配合緬北日軍控制滇緬公路。而要實現此戰略目的,必須攻占湖南。尤其是湖南省會長沙,日軍愈挫愈勇對長沙發動強大攻勢的原因在于其經不起長時間的戰略消耗,必須尋求戰略據點,切斷國民政府軍事補給線,并以此作為誘餌捕捉第九戰區主力,依靠其高素質的兵員一舉摧毀第九戰區戰力。此種戰術的運用在淞滬會戰、武漢會戰當中可見一斑。
更重要的是,若長沙被攻陷,則湘潭、醴陵、株洲等湘中湘南地區勢必不保。整個湖南就有淪陷的可能。進而南部兩廣失去屏障,陪都重慶也會暴露在日軍鐵蹄所向之處。除卻長沙、衡陽之外,日軍在三次長沙會戰未獲戰果的條件下轉攻常德,無疑也是想為進攻西南建立一個前沿陣地。日本東京的廣播更是明目張膽地聲稱:“常德之陷落,非但利于日軍開向長沙之路。且重慶之谷倉地帶,亦歸于日軍之手,而湖南四川之重要補給線遂被遮斷,故重慶之打擊至重且大。”①羅玉明:《常德保衛戰簡論》,《湖南文理學院學報》2004年第1期。不難看出,從1939年到1944年五年時間里,日軍執著于湖南戰場,戰略企圖當中最陰險的莫過于孤立重慶、直搗政治中心、迫降蔣介石國民政府。
蔣介石政府對日軍的以上意圖是清楚的。從當時的形勢看,拱衛陪都、粉碎敵軍打通湘桂路戰略企圖,重要性莫過于湖南戰場的堅守。1941年1月,國民政府軍委會對各戰區下達的《作戰指導大綱》中說,日軍“除進攻我陪都,截斷滇緬路,有深入作戰價值外,其他方面無深入作戰之可能”。因此,軍委會指出:“國家以總反攻求決勝之目的,應鞏固陪都為全盤作戰核心,確保滇緬路交通,以利我國戰略形勢。”①蔣緯國:《抗戰御侮》第六卷,臺灣黎明文化事業公司1978年版,第67~68頁。由于常德的得失對于陪都的安全以及持久抗戰的整體局勢至關重要,國民政府一開始就將常德視為持久抗戰必須力保的幾個重要據點之一。尤其是第六戰區全體官兵視常德之守衛為本戰區最高之軍事任務。
從1941年秋開始,日軍先后在湖南戰場發動了第二次、第三次長沙會戰、常德會戰及長衡會戰。第三次長沙會戰開始的時候,太平洋戰爭已經爆發。蔣介石信奉的“苦撐待變”戰略終于得見曙光。當時歐洲戰場上,希特勒法西斯席卷西歐,蘇聯抗戰也處在艱難的防御階段。太平洋戰場上更是日軍得意之時,同盟國軍隊處處失利。在此情況下第三次長沙會戰取得了空前戰果,其意義絕不限于對敵有力殺傷方面。自蘇德開戰以來,這還是同盟國軍隊對法西斯作戰取得勝利的第一次重大戰役。它打擊了日軍的侵略氣焰,掃清了國際反法西斯戰爭上空的陰霾,鼓舞了世界人民抗擊法西斯侵略的斗志。正如英國《每日電訊報》所說的,“際此遠東陰霧密布中,惟長沙上空之云彩確見光輝奪目”②轉引自戴柏漢、蔡北文:《湖南在抗日戰爭史上的地位》,《湘潭大學學報》(哲學社會科學版)1995年第4期。。而政治上,這一空前勝利也使得日寇欲借長沙會戰的勝利來增強汪偽政權政治資本的計劃落空。
第二次世界大戰進行到1943年,形勢已開始出現根本轉變。太平洋戰場上,美軍于是年8月在所羅門群島的反擊中將日軍逐出最后一個據點布肯維爾島。同年10月,蘇美英三國在莫斯科召開外長會議,并邀請中國代表參加。發表聯合宣言:同盟國要把戰爭進行到底,到敵人無條件投降為止。所有這一切,都使日軍深感戰爭形勢的惡化,士氣受挫。為顯示其繼續作戰的能力,消除軍隊官兵和國內民眾的心理壓力,日軍策動常德作戰。
從戰略上說,日軍進攻常德目的在于策應緬北日軍,拖住第九戰區精銳使我軍無法順利馳援東南亞戰場的英軍。另外,常德戰役的發動也是日軍為日后“一號作戰計劃”(打通大陸交通線)作準備。
但常德地區守軍五十七師堅守城池,頂住了日軍的瘋狂進攻,使日軍退回原防區,有力地保住了常德這一戰略要地,粉碎了日軍戰前的戰略構想。在國際上,這一勝利使得中國入緬軍隊無后顧之憂,能集中兵力猛攻緬北日軍,有力地配合了緬北戰場。尼米茲稱贊“中國境內之陸地戰爭……較吾人于太平洋所進行之任何戰爭范圍為大,迄今為止,中國軍隊57師抗敵之一切攻擊……以其全力據守常德,其附近地區,已成為日軍的墳墓”①徐浩然:《常德血戰史》,臺灣文海出版社1965年版,第50頁。。
1943年始,由于美潛水艇的活動,日本本土與南方各地的海上交通處于斷絕狀態。加之“倭民恐懼,反戰心理益亟,軍政各界紛紛責難內閣”,東條理屈詞窮,無法應付,為轉移國內外視聽,不惜卑躬屈節,獻媚蘇聯,延長倭蘇漁業協定,減輕北面威脅,抽調原駐屯東北防蘇之兵力十一個師團,集中武漢,企圖打通粵漢鐵路。1944年1月4日,派遣軍制訂了“一號作戰計劃大綱草案”。日軍于1944年5月27日大舉向湘北進攻,6月23日進逼衡陽。第十軍奉命保衛衡陽,衡陽保衛四十七天之結果,不特開我國抗戰以來保衛戰最激烈、支持時間最長久之第一次……其戰果更非既往戰役所及。衡陽雖最后失守……關系戰略,與保衛衡陽本身無關,其在敵人之企摩與國際間情形之復雜。②《抗日戰爭湖南戰場史料四》,湖南人民出版社2012年版,第865頁。我們應該看到,日軍“一號作戰計劃”是日本陸軍在十五年戰爭期間所策劃的最大作戰計劃。為實現此計劃,日本投入總兵力51萬人,其中湖南地區為36.2萬。日軍投入兵力規模之大,在侵華史上也是罕見的。③胡德坤:《中日戰爭史研究(1931—1945)》,商務印書館2010年版,第331頁。湖南地區的會戰不僅減輕了北方蘇聯壓力,而且為太平洋戰場上的盟國軍隊緩圖作戰創造了時機。而衡陽之戰膠著,也使日本東條英機內閣因而倒閣。
中國的持久抗戰,讓日本軍隊深陷中國戰場的泥淖之中。其既定的“北進”“南進”戰略無力實現。1942年6月,日本在中途島海戰中失利。太平洋戰區的主動權轉到美軍方面,日本海軍經此挫敗也無力在短時間內恢復元氣。為了打壓重慶政府抗戰決心,使日本在中國大陸的駐軍能盡早擺脫“背負的中國戰場的負擔”。6月末,日本參謀本部制訂了“四川作戰”(時稱“51號作戰”,后改稱“5號作戰”)的基本方案。此方案作戰目的核心在于占領四川,攻占重慶,武力迫降。但是此方案自訂立之初開始,就因為中國戰場的持久抗戰和美軍在太平洋戰場上的反攻作戰而擱淺。
戰爭進入到1944年,就整個戰況來看,日軍海上交通線被英美太平洋軍隊截斷。滇緬公路已經被英美軍隊打通,援華物資不斷輸送入境。國軍抗戰力量得到加強。1945年美軍在中國東南沿海登陸會同中國軍隊對日軍進行東西夾擊的局面即將到來。在這種情勢下,岡村寧次意識到除了盡快實施“四川作戰”方案、摧毀重慶政府的抗戰意志之外,其他途徑將很難扭轉日軍不斷潰敗的頹勢。且在我芷江機場起飛的遠程戰略轟炸機的轟炸下,武漢至南京、上海的長江航運亦不能暢通,致使日軍企圖將我國東北、華北同東南亞地區連成一片的戰略計劃無法實現。因此,日軍視芷江機場為其心腹大患。①薛岳、余建勛:《正面戰場·湖南會戰》,中國文史出版社2010年版,第360頁。摧毀芷江機場、配合“四川作戰”計劃的湘西會戰便成為1945年日軍在中國戰場上的最后一搏。
1945年春,日軍以第六方面第二十軍和第十一軍一部共計八萬余人為主攻部隊,趁國民黨軍隊換用美械,使用尚不熟練之際發動湘西戰役。為保證芷江機場安全、粉碎日寇在四面楚歌時孤注一擲脅迫重慶政府的陰謀,國民政府除以第四方面軍作為主力防御、第三方面軍策應作戰之外,還將中緬戰場上的精銳兵力空運到芷江作為預備隊。會戰從4月中旬開始,5月5日何應欽下達“全軍應即轉入反攻作戰”命令,至6月7日守軍收復全部陣地。歷時近兩個月的湘西會戰以日軍的狼狽潰逃結束。
“四川作戰”計劃一度擱淺。日軍在太平洋戰場完全失利、在中國戰場兵力不濟且將面臨東西兩線作戰的困境下,抽調兵力貿然發動湘西會戰,作扭轉潰敗局面的最后掙扎。此計劃的出臺一開始就是日本深陷于中日戰爭持久戰的泥潭而不能自拔的困境時,日本當局不得已而采取的“賭博行為”“窮極之策”。①胡德坤:《中日戰爭史研究(1931—1945)》,商務印書館2010年版,第357頁。湘西會戰的勝利粉碎了敵寇這最后一搏,保衛了陪都,是日軍在中國正面戰場的最后一戰。這標志著日軍在中國戰場戰略攻勢的結束,從此,日軍轉入戰略收縮的防守階段。當時,《紐約日報》稱此次會戰“可視為中日戰爭轉折點之暗示”②蕭棟梁、余應彬:《湖南抗日戰爭史》,湖南教育出版社1995年版,第408頁。。
1945年7月26日蘇美英三國聯合發表《波茨坦公告》之后日軍仍作垂死抵抗。8月6日和9日,美國在日本本土廣島和長崎分別投下原子彈,隨后蘇聯對日宣戰。中國戰場自湘西會戰后也轉入反攻階段。8月9日,中共中央主席毛澤東在抗戰圣地延安發表《對日寇的最后一戰》。8月15日,日本政府正式宣布無條件投降。中國戰區最高統帥蔣介石將最后的受降地點選在湖南芷江,并于8月18—20日進行了為期三天的洽降活動。
湖南自1939年第一次長沙會戰開始到1944年長衡會戰湖南淪陷,六年的持久抗戰使之成為相持階段抗戰時間最久的省份,銅墻鐵壁一般將日寇擋在了西南大后方之前。為中國抗戰的最后勝利作出了重大的貢獻和難以估量的犧牲。而芷江作為這一劃時代歷史時刻的見證者,剛好見證了湖南在抗日戰爭中所作出的巨大貢獻和相持階段以來的獨特地位所留下的光輝歷史烙印,也宣告了近代中國自鴉片戰爭以來百年屈辱歷史的結束。
八年抗戰期間,全國正面戰場22次會戰中湖南戰場就有6次,占了相持階段國民政府正面戰場12次會戰的一半。從1939年長沙會戰開始到1944年湖南淪陷,六年抗戰期間侵華日軍中便有7個步兵師團80多萬人投入戰場,中國方面參戰部隊有160多萬人。湖南戰場作戰時間之長,雙方用兵之眾,戰爭規模之大,傷亡之多,是其他戰場所少有的。①范忠程:《湖南抗戰述論》,《抗日戰爭研究》1996年第4期。湖南戰場上的六次會戰取得了正面戰場上難得的四次勝利。尤其是第一次、第三次長沙會戰不僅予敵重大殺傷,更是扭轉了抗戰以來國民黨正面戰場不斷潰敗、防區不斷淪陷的頹勢,打開了全國抗戰的可喜局面。湖南人民以軍民同心誓死抗敵的意志和極大的物質、人員犧牲支撐了全國的持久抗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