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南一枝花

◎陳志國

山南一枝花

◎陳志國

1

云姑是五朵山前有名的大美人，人稱“山南一枝花”。她十八歲嫁到山前趙家，趙家是小康戶，日子過得美滿幸福。可是紅顏薄命，男人二十幾歲得肺癆死了，把一大家子老老少少留給了云姑。

戴孝的云姑更如梨花帶雨，楚楚動人。許多年輕后生趨之若鶩，想方設法與云姑套瓷。

民國二十四年，涅陽縣政府的闞縣長正在推行國民政府的“新生活運動”，大力提倡寡婦改嫁。為了實踐這“新生活運動”，闞縣長一定要納云姑為二姨太，并保證結婚后會把云姑一家人接到縣里享福。云姑誓死不嫁！令人震驚的是，沒等闞縣長迎來“新生活”，他老人家竟在本縣侯集“以身殉職”！當時闞縣長騎在馬上，正美滋滋地想著與“山南一枝花”的新生活，忽聽砰的一聲，高粱地里飛來一顆漢陽造子彈，闞縣長被撩落馬下，到另一個世界推廣“新生活運動”去了。

闞縣長死的那年冬天，一個月黑風高的夜晚，一群刀客殺到了趙家灣。半夜里狗叫聲、砸門聲、土匪叫罵聲響成一片。土匪一邊砸門，一邊嚷嚷：“開門，快開門！山南一枝花，恭喜呀，我們‘大拇指’看上你啦！……”全家人都魂飛天外，老老少少十幾口人嚇得縮在一堆打哆嗦，等待著災難的降臨。

云姑是全家老小中唯一身強力壯的年輕人。她起初也嚇得牙齒打戰，后來她咬緊銀牙，手握菜刀守在大門后面，要和土匪拼個魚死網破。

大門在土匪的猛烈撞擊之下，發出咯吱咯吱的響聲。土匪在門外號叫著：“快開門！順順溜溜交出‘一枝花’，就饒了你們全家；等到爺們破門，就殺你個雞犬不留！”云姑用柔弱的肩背死死頂住大門，門框上的灰土簌簌落在她的秀發上。她把散落下來的發辮又盤在脖子上，手握菜刀，雙目緊閉，等待著門破后與土匪做最后的一搏！

正在萬分危急之時，忽聽砰的一聲快槍響過，大門的門板也咣的一聲劇烈震動了一下。門外暫時靜寂了片刻，手拿砍刀、梭鏢的刀客做夢也想不到，本村還有這等厲害得冒煙的家伙！他們自知不是對手，嚇得撲撲騰騰逃走了。

村里又安靜了下來。過了一會兒，有人在門外小聲吆喝：“沒事了，都睡吧。”

云姑壯起膽子在門里問：“誰？”

門外人已經走遠，只聽到模模糊糊的三個字：“倚帝客！”

全家人都不知道“倚帝客”是何方神圣。第二天，大家驚異地發現，一顆漢陽造子彈頭深深嵌在樓門的門板上！全家人剛剛逃過這一劫，更加驚異的事情發生了：嵌在門板上的子彈頭不知何時竟然不翼而飛，門板上只留下一個深深的彈洞。人們說，土匪是有仇必報，他們挖走了彈頭，說不定啥時候子彈還會飛過來！

這一驚嚇與打擊非同小可，全家人惶惶不可終日，提心吊膽地等著土匪前來報復。可是土匪好像是忘了“山南一枝花”，一直沒有光臨趙家。后又傳來令人震驚的消息：匪首“大拇指”也同樣被漢陽造子彈射穿太陽穴，到陰間找闞縣長繼續相“砍”去了。

從此，云姑就變成了“紅顏禍水”：三個男人為她送命，這“山南一枝花”確實有刺，哪個男人還敢再親近呢？

2

劫難過后，云姑病倒了一個多月，病好后精神變得恍惚，口中經常念念有詞，不知道呢喃些什么。云姑從此落下病根，犯病時兩眼癡呆，若有所思，一個動作反反復復能做十多次。比如晚上去閂門，她要先抽掉門閂反復端詳，好像在檢查門閂是否結實，然后插上門閂，再抽掉，再閂上……不知重復多少遍！在做這些動作的同時，她口中還念念有詞，但誰也聽不清她獨自哼哼些什么。直到她的公婆相謝下世后，云姑三十年媳婦熬成婆，成了一家之主，這才敢肆無忌憚，放開喉嚨唱起來。這時，人們才終于聽清了云姑的歌詞：

“倚帝開（“客”或是“克”），倚帝開，倚帝花開已是八十一……”

這歌詞簡直就像天書，眾鄉鄰誰也聽不懂其中的意思，認為是云姑的瘋言瘋語，大家權當是聽亂彈、看猴戲，大人小孩跟著亂嘲笑、瞎起哄。只有村北同樣瘋癲的四爺聽得入迷，往往是云姑一唱歌，四爺就凝神聆聽，忘記了一切！四爺是村里的孤寡老頭，年輕時上無片瓦、下無寸土，春二三月是叫花子，秋七八月是賊娃子，到老竟成了五保戶。云姑把人人厭煩的四爺視為知音，常常把家里吃的穿的偷偷拿給住在破廟里的四爺。

奇怪的是，云姑除了經常犯這種毛病之外，長年無病無災，身體結實。更奇怪的是，她唱過一陣后，馬上恢復常態，不瘋不傻，手腳麻利，家里地里的活兒，干得井井有條。

轉眼幾十年過去了，云姑雖幾十年一直守寡，但已是兒孫成行，人丁興旺。令云姑自豪的是，她的長房長孫成了小有名氣的作家，長孫媳婦也長得水靈俊秀，儼然又是一代“山南一枝花”。

長房長孫對舊事舊物極感興趣，挖空心思研究奶奶的歌詞，研究多年竟毫無成果。首先這關鍵詞“倚帝客”（也可能是“克”、“開”等等）、“倚帝花”就叫人一頭霧水，他甚至翻查了李時珍的《本草綱目》，也沒有查到有關“倚帝花”的條目。他只能妄猜到“已是八十一”，大概有九九歸一，圓滿、完美的意思；而那些什么“倚帝克”，卻“克”得他暈頭轉向、找不著北。他有時趁著奶奶高興，就逮住機會試著問她“倚帝開”到底是啥意思。云姑經常是瞪起眼睛吼道：“滾一邊兒去！”罵得他灰頭灰臉！

誰也想不到的是，云姑“創作”的“天書”，竟然被新一代“山南一枝花”給破解了，不僅如此，孫媳婦還輕而易舉地治好了奶奶多年不愈的瘋癲病！

兩代“山南一枝花”非常投緣，親密無間，經常在一起嘰嘰咕咕有說不完的私房話。如果奶奶得了小小的感冒，孫媳婦就干脆搬到奶奶臥室去住，沒日沒夜地照料奶奶。人們更加驚異的是，隨著兩代“山南一枝花”的關系越來越“瓷”，云姑的瘋癲歌聲也越來越少，最后，干脆不唱了，精神完全正常了，多年的頑疾竟然不治而愈了！

3

家族里終于有了閑話，說云姑這個“老佛爺”是個偏心眼，偷偷把一個紅布包包交給了老大家的。幾個叔伯弟媳經常在背地里一起嘀咕，說趙家祖上是殷實人家，紅布包包里肯定是傳家寶，不是金釵銀簪就是珠寶玉器，至少也是幾塊“袁大頭”！作家急了，向媳婦追問紅布包包的事，媳婦總是笑而不答。

大概是暗合了云姑“倚帝花開已是八十一”歌詞的“箴言”，她正好在八十一歲那年無疾而終！入殮時眾人哭天搶地，唯獨孫媳婦沒有哭，說奶奶是喜喪。

蓋棺時孫媳婦站了出來，擋住棺蓋讓等一下。大家正在納悶，云姑的娘家人正要動怒，只見她拿出一個紅布包包，當眾一層一層地打開，大家都伸長脖子湊上前去，一看全都驚呆了。啊，哪里有什么金光閃閃的金釵銀簪？哪里有什么價值連城的珠寶玉器？紅布包包里竟是一枚銹跡斑斑的漢陽造子彈頭！

孫媳婦接著莊重地告訴大家，當年鬧刀客時，是村北頭的四爺手持快槍，躲在麥場草垛后向土匪射擊，一聲槍響趕走了土匪，救了一大家子人。為保護奶奶，四爺躲在高粱地槍殺了作威作福的闞縣長，又冒死進山，射殺了無惡不作的土匪頭子！四爺堅決不讓奶奶把這些事告訴旁人，說是怕招災惹禍。為了記住四爺對全家人的恩情，奶奶特別囑托孫媳：在自己去世后，把這顆漢陽造子彈頭放進她棺材里，并讓子子孫孫都要記住，為人處世要與人為善、扶危濟貧、知恩圖報、講誠重義。

至此，人們才明白，云姑生前為什么對四爺這個五保戶照顧有加，不顧家人的極力反對把他埋進自家祖墳，并要求子孫們世世代代都要祭奠四爺……

事后，孫媳婦告訴丈夫一個天大的秘密：奶奶年輕守寡，四爺仰慕奶奶溫順美貌、賢惠能干，成了奶奶的地下鐵桿粉絲，他發誓一輩子非奶奶不娶。奶奶雖然對四爺也有意思，可是守著公婆子女一大家子人，他們又能咋樣？可憐一對有情人，硬是苦撐苦熬了一輩子，什么事也沒有發生過！

長孫更為好奇，猛然想到奶奶的歌詞，忙問愛人“倚帝客”到底是什么意思，妻子破涕為笑，搗著他的腦袋說：“你呀，你還是耍筆桿子的，你不知道咱北邊的五朵山又叫倚帝山嗎？四爺年輕時被生活所逼，在倚帝山當過刀客，后來受奶奶感化洗手回家，全村就奶奶一個人知道四爺曾是個‘倚帝客’！”

長孫恍然大悟，完全明白了奶奶所唱歌詞的含義。

“倚帝客，倚帝客，倚帝花開已是八十一……”他只覺得鼻子酸酸，有一種想要大哭一場的感覺！

（原載《小小說月刊》2016年第11期 河南李雪霞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