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 城
美人如畫
◎東 城

1
我最喜歡《聊齋志異》。一個長相丑陋的鬼也可以變得美麗,因為它有一張絕美的皮,那皮可以有千萬種妖嬈。我很羨慕那張皮,哪怕擁有一瞬間也好,我努力著去找尋它們,然后用針線來織補,那皮可以變幻出很多美妙的造型,還可以穿在身上。
我在縫紉機前細細地縫著,很快,一些奇怪的碎片就被縫合起來,我脫光了衣服,然后把那東西穿到身上,我在鏡子前審視,我還是不滿意,如果那些碎片再整齊一點就好了,我的眼里正透出一股陰冷的光,光中還有淚。
早晨,我纖細的手軟得像錦緞,針在錦緞上疏密地刺著。
“我的活兒好了嗎?”三姑婆來取活兒,她的外孫女要出嫁了,她有很多活兒,有被面、枕套,還有很多套鮮紅的旗袍。我遞上了一摞繡品。三姑婆翻看著那些錦緞上的刺繡,旗袍上的牡丹嬌艷欲滴。
“你聽說最近鎮子上出了件怪事嗎?”三姑婆突然問。
“是那個一只眼的女鬼嗎?”我問道。
“是啊!前幾天鸚鵡巷又鬧鬼了!有人在半夜看到一個女鬼,那個女鬼的臉很怪,長著一只眼睛,還有在鎮北的荒墓旁出現了一具女尸。”三姑婆邊說邊有些哆嗦。
“這有什么奇怪的,那些荒墓周圍以前經常發現一些尸體,聽說那一帶有明朝的古墓,一些盜墓者經常會把墳墓中的尸體翻出來。”我冷冷地說道。
“這次可不一樣,那個墳是新的,聽說省城的警察都來了,聽說那具女尸十分可怕,尸體的皮被剝了,一直剝到了膝蓋。”三姑婆在說這句話的時候嘴唇都紫了。
的確,現在鎮上很多人都在談論那個鸚鵡巷女鬼和那具女尸的事,他們傳得很嚇人,傳說中的女鬼不僅只有一只眼睛,而且還沒有鼻子,腳下是懸空的,飄起來很快……
2
遠遠地,我看見石板路上走來兩個人,他們的樣子看起來很甜蜜,如同度蜜月一樣。
女的是三姑婆的外孫女姿倩,男的是她在省城的大學同學白浩。過幾天,他們將在小鎮舉辦隆重的婚禮,據說省城還有很多重要嘉賓要來。姿倩的父母是省城的巨富,而白浩則是名牌大學畢業,他們結婚后會一起到國外讀書。這是令無數人羨慕的一對佳偶,他們的結合就是小鎮的一段佳話。
他們走過我的店鋪時,我正用陰冷的目光看他們。
“謝謝你秀兒,你的活兒我都看到了,你有一雙全鎮最巧最美的手。”姿倩突然轉過了身對我說。她的笑容妖嬈而迷人,我卻在偷看白浩。
白浩看見我時,古怪地笑了一下,他的笑刺激著我的神經,我的眼前浮現出另外一幅景象……
五年前,我和他在那個鸚鵡巷里邂逅了,那天,我在細雨中撐著傘,我的傘在屋檐下綻放著,我看見了白浩,他是個俊美的少年,小鎮的女孩子都喜歡他,我卻不敢看他,我盡力躲避著他,白浩卻攔住了我。
“秀兒。”他在叫我。
“有事嗎?”我的心怦怦直跳。
“沒事,我覺得你和這小巷在一起時真的很美,就像一首詩。”白浩微笑著說。
他的嘴角很癡情地抿著,然后輕輕發出聲音:“撐著油紙傘,獨自彷徨在悠長、悠長又寂寥的雨巷,我希望逢著,一個丁香一樣的,結著愁怨的姑娘。”
白浩的聲音很好聽,我的臉突兀地紅了,紅如我身上新縫的兜肚,我雖不懂他的詩,卻聽懂了詩的美,白浩來到我的傘下,然后輕輕接過我的傘,他個子很高,那把傘被撐得好高,我頭頂的天空一下子變得晴朗了。那年,我16歲。
3
深夜,我又來到了那個鸚鵡巷。那個巷口陰森而寂靜,就好像整個巷子的人都死了。這里以前被一場大火燒過,后來風水先生說這個地方很邪,于是鸚鵡巷的幾戶居民都搬走了。自從這個地方鬧鬼后,再也沒有情侶敢來這里談情說愛。鎮上的年輕人都害怕這個地方,除了我,這個地方就應該是屬于我一個人的。
我推開了巷中一扇烏黑的門,這是一個充滿了美麗回憶的地方。五年前,我和白浩曾在這里幽會,那幽會隔斷了戶外的苔痕和塵埃,也隔斷了外邊紛擾的世俗,我難忘那個第一夜:當白浩輕輕摘下我的紅兜肚時,也摘下了一個少女最羞澀的美麗,白浩采了好多丁香,我躺在丁香花鋪成的地上,我的體香混著那花香,我們一起在那些夢幻般的紫色中纏綿悱惻……但,那些紫色的夢在一場大火中破滅了。
那個房間是白浩家的一個倉庫,五年前的一天,我和白浩正在幽會,小巷突然起火了。外面擠滿了救火的人,火越燒越旺,我們衣冠不整地想逃,但,我們如果一同出去就會暴露這段戀情。小鎮的人當時很保守,在這個小鎮上名譽要比生命更重要。白浩是當時小鎮中學的教師,如果我們的關系暴露了,后果不堪設想,所以當時我們只能出去一個人。我們在火中逡巡了好久,白浩讓我先走,他奮不顧身地推我出去,在那一瞬間,我哭了,我知道,他是我生命中最牽掛的人。
就這樣,我在熾熱的火中變成了一個瘋子,我為愛瘋狂了,我拼命地把白浩推出了火海……
直到大火漸漸被撲滅的時候,我趁亂逃了出去,可是我的臉卻已經被燒毀容了。
后來我斷絕了和白浩的關系,無論他怎樣找我求我,我都把他拒之千里之外。我知道我永遠也配不上他了。白浩那時剛剛接到大學錄取通知書,他上大學后一路順風順水,直至和姿倩戀愛。
從那以后,我開始用面紗裹臉,只露出半邊臉,我把自己永遠和小鎮隔絕起來。我常常深夜在那個小巷里徘徊,于是鸚鵡巷開始有了鬼魂的傳說,他們都怕看見我。
4
有關鎮北荒墓女尸的事還在流傳,它們和白浩姿倩的婚事一樣被人們津津樂道。那具女尸一直浮現在我眼前,她常常在我噩夢中出現。從噩夢中驚醒后我就會在燈下縫制我的活,我的手在一些東西上刺著,那些東西在云譎波詭的燈下泛著幽光,那是一件很奇怪的東西。
一周后,白浩和姿倩舉行了隆重豪華的婚禮,在那個喧鬧的夜晚,我和許多鬧新房的人一樣,停留在那個充滿紅燭的房外。
這是我五年來首次和很多人在一起,我的身體裹得很嚴,頭上裹著紅紗,只露出了一只眼睛。很多人用異樣的眼光看我,有個年輕人看我的樣子很害怕,他好像認出了我,他說我很像那個鬼巷里的女鬼。我笑著說:“我就是那個長著一只眼睛的女鬼。”他笑了,也不再怕我,而我卻沒笑,因為我說的是事實。
房外的打鬧漸漸平息了,遠遠地,新房內的燈火就像一絲絲鬼火,它們在一跳一躍地刺著我的心。我知道那個紅燭會很快熄滅,那光陰很快會變成春宵一刻。在這個世界里,有人在笑的時候,一定有人在哭,我黯然淚下。
突然,一聲凄厲的尖叫從那個房間發出,那是一種很可怕的聲音,仿佛穿透了整個小鎮。每個人都震驚了,仿佛那里不是溫馨的新房,而是可怕的地獄……
那個新房里發生了命案,死者是姿倩。姿倩的死驚動了好多警察,她是心臟病發猝死的。死因可能是最近為婚事過分操勞,在新婚之夜過度興奮而導致心臟病復發。三天后,三姑婆家即將舉辦一場葬禮。
5
三天后的一個深夜里,那個鸚鵡巷里有兩個可怕的身影。那兩個影子緊緊靠在一起,漆黑恐怖的深巷里沒有其他人,除了我和白浩。我們的嘴唇狠狠地吻著,一如五年前一樣,只是缺少了那些夢幻般的丁香花。
“秀兒,一切都結束了,我終于履行了我的諾言,我為你復仇了。”白浩輕輕地說,他的聲音很動聽,就像我第一次在小巷聽他吟那首叫《雨巷》的詩。
我深深地蜷在他的懷里,這種感覺我獨自幻想了五年,我情愿一輩子這樣蜷下去。
白浩要摘下我的面紗,他的手很溫暖,就像當初他替我撐傘一樣。我擋開他的手,說:“不要,我會嚇著你!”
“我永遠也不會害怕,我只會愛。”白浩柔情地說,我看到了他眼眶里的濕紅。白浩扯開了我的面紗,他眼前是一張很嚇人的臉,他抱著我哭了。
就在白浩和姿倩回到小鎮的一個月前,他偶然得知五年前的那場大火是一個陰謀。五年前,姿倩當時瘋狂地追求白浩被拒絕后,發現我們經常去鸚鵡巷幽會,于是她想出放火的詭計。火起時又及時通知救火者,這樣做是為了讓全鎮人知道我們的關系,讓我們名譽掃地,可她根本想不到,我會為白浩犧牲自己。
后來姿倩用肉體勾引白浩,并且威脅他就范,同時為他提供豐厚的物質條件,包括后來大學畢業后出國的一切費用。白浩和她相處的幾年中從來沒有產生感情,當他得知真相后決定為我復仇。
尾 聲
一周后,我和白浩雙雙被捕,警察在姿倩的新房里發現一塊可怕的碎片,碎片上還有絲線。經查那些絲線是我專用的,而碎片則是鎮北新墳那具尸體上的。
至今,我仍然可以想象那夜洞房花燭時的恐怖情景:當患有先天性心臟病的姿倩脫下了白浩的衣服時,她被嚇死了。因為她死前看到了世界上最恐怖的一幕:白浩身上穿著一件奇怪而又恐怖的衣服,它是用人皮縫制的。
(原載《女人坊》2016年3月上 北京李瀾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