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 法

□[馬來西亞]朵拉

魔 法

□[馬來西亞]朵拉

□[馬來西亞]朵拉

“我不知道應該怎么辦。”她一臉無助，問我。

我也不知道應該怎么辦！這是我心里給她的答案。

沒有說出來，是因為她那絕望迷茫的神情，令我于心不忍。

縱然是多年老友，亦無法扮演說真話的角色。

真話沒有錯。

這句話亦沒錯，可是不能接受事實的人，絕對收不下。

人們只愿意接受自己想要選擇的答案，越是真實，越難以讓人聽得進去。所以彷徨，無所適從，手足無措。

你可以罵她是自找的，只不過，陷在情愛里的人，無法自拔，是很悲慘的。那種感覺只有經過那種痛苦的人才明白。

陷入一個只有單獨一人的愛情里，更加悲慘。

倘若這份單獨一人的愛情，曾經是兩個人的，那樣比從頭到尾只有一人更加悲慘，還要多一個更加，意思是更加更加悲慘。身處在這樣凄惻愴傷的情緒里，她的耳朵被悲傷深深塞住，什么也聽不到。“他說要離開我。”她說，閉上眼睛，深深地吸一口氣。

這也不是新鮮的話題。

“我說不要。”她繼續說，睜開眼睛，“他說不能再這樣下去。”

重復的故事情節，沒有吸引力。

她又問我：“什么叫不能再這樣下去？”

她聽了多次，問過多次，就是不肯真正思考直到得出結論。

卻拿來考我。

難度這樣高的私人問題，如果我是情感電臺主持人，我也會被她問倒。

兩個人之間的愛情，唯有他們才清楚。

愛與不愛完全是感覺。

感覺異常個人，說也說不出來，形容詞毫無用處。

旁邊的人不必多言更無從插手。

在快樂的時候，咖啡飄著香醇的味道。

但是，在哀傷的時刻，咖啡同樣什么也不知道地飄著香醇的味道。

我啜一口，吞咽下去，沒有給她答案。

我沒有答案。

“當初為什么要開始？”她嘆息，又提了新的問題。

新的問題，不過亦是舊的問題。她不停地兜圈子，走不出來。

簡直就是佛教的因果論。

當時我勸告她別開始，她一臉陶醉：“那么快樂，從來不曾有過的感覺，你叫我如何逃避和放棄？”

她居然會用“逃避”這個詞，可見那是浮游在她胸臆間的，她幽微的心事。

她明知應該逃避。

“當初已經過去了。”我提醒她。此刻才來回想當初，早就來不及，根本是多余，只是不好意思三番兩次說她。

粵語諺語：有早知，沒乞兒。人人都大富大貴去了。

“是的。”她倒是很受教，“已經過去了。”

說得好像接受了現實，已經醒悟的樣子。

“就讓一切過去吧。”我終于抑制不住，勸告。

“可惜。”她依然開口嘆息，“過不去。”

過去過不去，是她的心在阻擋。

過去是流水，滔滔不絕地流，最后便流走了，像時光。

她的今天正是我的過去。

失戀好像比死還難過，過著生不如死的日子，麻木不仁的一天一天，生，但沒有活意。

然而人死去才不能回來，沒死卻想回來，理想的方法是讓感情死去，讓人復活。

不容易，不過，一口氣復活的時候，就會發現愛情不過是生命的一個部分，失戀是讓人成長的很好方法，她還未曾經歷這一段，不會了解。

“也許，我要去剪頭發。”突然她建議。

沒頭沒尾來一句，和失戀有什么關系？我放下手上的咖啡杯，臉上寫著疑問。

“魔法書上說，有個擁有永恒愛情的方法。”她突然變得興致勃勃，“把我的一小撮頭發和他的混合在一塊兒，包進紫紅色的布袋，密密縫好，收進枕頭單，每當月圓之夜，就把枕頭拿起來，對著月亮念咒語，那么我們之間的愛情就會永遠存在。”難道月亮會去提醒走開的人，有人在為他痛哭哀泣，叫他趕快回頭？這是什么魔術？我想告訴她，不要癡心妄想，我想點醒她，心已經不在了，人不可能回來。即使勉強回來，又有什么意思呢？倏地回憶起自己曾經為愛情問神拜佛，還充滿希望喝了念過咒語的符燒成灰泡出來的水，然后絕望地傷心流淚，消瘦憔悴，困在回憶編織成的籠子里，足足三年走不出來。人如果知道自己在做的是愚蠢的事，就不會去做。

對于一段不能讓人幸福的感情，盡快放棄、馬上丟掉才是明智的做法。

可是，再聰明的人，掉在感情的海中，自我感覺良好地浸泡日久，也會變愚笨。曾經一度，蠢材如我，把兩個人的頭發混合，收進袋子，放在枕頭里，逢月圓夜，對著月亮念咒語，像傻瓜一樣地淚流如雨，念著咒語，結果，什么事也沒有發生。頭發如果是魔法，我從前的戀人早就回頭了。

“現在，我陪你去剪頭發。”把咖啡喝光了，我站起來，其他我什么也沒有說。在她還相信有魔法的存在時，我說什么都沒用。

（原載《百花園》2016年第4期江蘇郝明亮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