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陰癥

□馬 衛

三陰癥

□馬 衛

林處越來越胖，腰圍三尺有五，在超市買不到衣褲，只能定做。因為胖系不了腰帶，只能像小孩子一樣，穿背帶褲。

肥胖的林處某天中午在林蔭下散步，盡管步履維艱， 但仍然天天堅持。俗話說，飯后走一走，活到九十九嘛。

林處這天突然發現，自己的影子竟比自己的身體還大幾倍，整整蓋住了一塊地皮，差不多有半畝地。

半畝地，老父親在鄉下，要收近千斤玉米呢。

林處心驚，轉了幾個方向，影子還是那么大，一點也沒有變化。按理說，影子和光線、角度有關，人一動，影子也會變的。

林處于是打手機招來漆科。

漆科是個苗條的女人，苗條得腰肢不盈一握。雖然她僅僅是技校畢業，卻因為長相漂亮，美目流盼，頗得林處賞識。

這時候，漆科在睡覺。女人要睡，男人要吃嘛。機關的午后，有玩電腦的，有睡午覺的，有讀書報雜志的，有出門逛街的。以前還有人偷偷打小牌—斗地主，可是現在不敢了，“八項規定”，怕呢。

漆科一來，見是林處，顯得有些羞澀，于是就發嗲：“林處啊，中午也不讓人家好好休息喲！”

“到這兒來，到這兒來！”

漆科到了林處跟前，林處盯著的卻是她的影子。

漆科的影子細細的，比人還要瘦，只有她身體的三分之一。

林處更加心驚，于是叫漆科離開。漆科感到莫名其妙，這死男人，心眼真多。未必就是為了看一下她的影子。影子有啥看的？整個人都被他看過好多遍了嘛。對于他，自己身上絕無秘密。

吳副來了，吳副不胖不瘦，腰圍二尺五，身高一米七二，是個標準的南方帥哥。

吳副是林處刻意培養的接班人，如果不出意外，幾年后，林處退居二線，吳副就會升為吳處。所以，林處的話，吳副當圣旨一樣聽。

“站這兒，喏，我跟前。”

吳副雖然不明白林處為啥讓他這么做，但他還是規規矩矩地站到他跟前。

林處一看，吳副的影子和身形的比例恰好是一比一。

林處變得更加不安。于是他把機關的人全叫來，一個一個地比影子，最后，全機關，只有他的影子奇怪，怪得讓人詫異。

再換地方，比如林處居住的小區地壩，只要他一站，就要陰下一大片地。

再后來，他回到老家，仍然是肥大的影子，裹著他的身形。

林處沒有辦法使自己的心平靜下來，于是求教于醫生。地級市，有三甲、二甲醫院多所，可是沒有一位醫生能說出原因，以為林處的心理有了問題，可是他們只要陪林處在陽光下一站，就發現林處并沒有說謊，他真有肥大的影子。醫生中有博士，有碩士，有海歸，但誰也解釋不了，為啥林處有這么肥大的影子。

林處聽說，在北山觀，有一位道姑，有鬼神莫測之機，前知三百年，后知五百載，打卦算命觀相，無一不準。

林處本來是位無神論者，讀過省委黨校呢，以前對這種傳言，叱喝多次。可是，這次，他卻悄悄上了北山觀，求道姑釋疑。

道姑雖然年逾八十，卻鶴發童顏，神仙似的。

她叫林處站在兩米開外的陽光下，果然，林處的陰影，就如一片高大的森林，蓊郁一片。

道姑說：“你得了三陰癥。”

林處從來沒有聽說過三陰癥，于是愣在那里：“請仙姑指點。”

“三陰者，心陰、體陰、情陰。

“何謂心陰？陰者詭也，就是心多詭計。”

林處想，這個社會不詭不行啊，官場如戰場，險得很。能光明正大當權的，極少。

“體陰者，女色也。”

這個不難理解，這些年，林處不僅僅包二奶三奶，還吃女部下的豆腐。比如那個漆科，一起出了幾次差，就從普通辦事員晉升為中層干部。背后大家叫她漆二，就是二奶的意思。

“情陰，多邪念。”

能沒有邪念嗎？這世道，大貪小貪，無所不貪。誰也當不了一輩子的官，掌不了一輩子的權，不撈白不撈。出事的是點兒背，運氣差；不出事，則兒孫富貴。哪還有正常人的情感？為了權和錢，背叛和陰謀，無所不用其極。

“三陰相疊，命入鬼門。”

這下，林處怕了。

誰不怕呢？俗話說，用了才是錢。再多的錢財，如果人死了，都是廢紙。

“大師，有何解法？”

“散盡家財，剝蝕光環，隱入深山，吃齋誦經。”

做不到啊，好不容易才奔到今天，怎么能放棄呢？

林處滿懷惆悵地拜別道姑，盡管是六月，他的影子卻越來越大，差不多有半個山峰了。還未回到家，發現大事不好，小區怎么有警察？

原來，他住的樓失火了，消防兵正在搶救。

他一到，火就熄了，因為他的一大片陰影帶來了颼颼涼氣，甚至有陰森森的感覺。

火熄了，可是人們再看林處時，他也沒有了肌肉，只剩一副白森森的骨頭架子。

一點影子也沒有了。

林處最后給社會做的貢獻，就是本地都市報，刊了整整一個版的關于他的頭條新聞。

市民們讀得津津有味，而漆科卻讀得心里陣陣發寒。

（原載《金山》2016年第6期河南李金霞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