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玉清,張成博,齊冬梅,王新彥
(山東中醫藥大學文獻,濟南 250355)
【臨證驗案】
張志遠憶鈴醫效驗方*
李玉清,張成博,齊冬梅,王新彥
(山東中醫藥大學文獻,濟南 250355)
張志遠教授為山東省名老中醫,其于民國時期即懸壺濟世,至今仍在行醫。民國時期在行醫過程中,接觸到一些鈴醫,發現鈴醫對針灸及外用藥物頗為熟悉,手中多有幾手絕技,有藥到病除之效。特別是鈴醫治病時注意對秘方保密,如故意不寫真實方名而以不相干的方名掩人耳目,俗謂之“騰籠換鳥”,但仍有部分秘方被人識破。現將張志遠教授憶及的鈴醫秘方兩味湯、大補養陰湯、雪里送柴湯、滿氏驗方三回頭、掃帚丸等簡介如下,供同道們研究與借鑒。
鈴醫;效驗方;張志遠
張志遠教授生于1920年,自號蒲甘老人,是山東中醫學院建院時期的八大元老之一,山東省名老中醫,今已96歲,至今仍在行醫。其于民國時期即已懸壺濟世,世人對鈴醫多有偏見,認為鈴醫能說會道,口吐蓮花,將藥賣出后便溜之大吉。在行醫過程中,他接觸到一些鈴醫,發現許多鈴醫雖然理論深化程度較低,但其掌握若干驗方,對針灸及外用藥物頗為熟悉,手中多有幾手絕技,有藥到病除之效,并非全部為騙術。現將張志遠從鈴醫處所師的數首方劑介紹如下。
1948年,從河南來三位鈴醫,在山東德州行醫,行醫時以一大篷車載之。從三位鈴醫所呼喊的話中得知,其專治鼻衄、吐血癥,其效立竿見影。時有一胃出血婦人求診,鈴醫從藥箱中拿出一包紅色粗藥末,放在砂勺中煮,水沸后再煮5 min,稍涼囑患者服之,效若桴鼓。有懂醫者待鈴醫走后仔細研究他們拋卻的藥物殘渣,發現此方僅有2味藥,一是大黃,一是代赭石。張志遠曾以此秘方2味湯用之實踐,確是可收捷效。
按:大黃苦寒,有蕩滌腸胃、推陳致新、活血化瘀之功。《神農本草經》云:“下瘀血血閉。[1]”張仲景《金匱要略》瀉心湯治心氣不足、吐血衄血,用大黃、黃芩、黃連。《千金要方》載治吐血方:“溫地黃汁一沸,納大黃攪之,空腹頓服。[2]”《證類本草》引《簡要濟眾方》治吐血方與此類似:“治吐血,川大黃一兩,搗羅為散。每服一錢。以生地黃汁一合,水半盞,煎三五沸,無時服。[3]”此以大黃、生地黃治吐血。
對于大黃治吐血之機理《本草衍義》認為,張仲景以瀉心湯治心氣不足之吐血、衄血,其病機為“此乃邪熱,因不足而客之,故吐衄。[4]”治法為“以苦泄其熱,就以苦補其心,蓋兩全之”[4]。李時珍則稍有不同,從歸經的角度來解釋,認為大黃為血分藥,能瀉血中之伏火。李時珍曰:“大黃乃足太陰、手足陽明、手足厥陰五經血分之藥。凡病在五經血分者,宜用之。若在氣分用之,是謂誅伐無過矣。瀉心湯治心氣不足吐血、衄血者,乃真心之氣不足,而手厥陰心包絡、足厥陰肝、足太陰脾、足陽明胃之邪火有余也。雖曰瀉心,實瀉四經血中之伏火也。[5]”但唐容川則從活血化瘀的角度解釋:“大黃……非徒下胃中之氣也,即外而經脈、肌膚、軀殼,凡屬氣逆于血分之中,致血有不和之處,大黃之性,亦無不達。[6]”又曰:“大黃一味既是氣藥,又是血藥,止血不留瘀,尤為妙藥。[6]”由上可知,歷代醫家對大黃治吐血機理之認識是逐步深化的。
《名醫別錄》云:代赭石“除五臟血脈中熱,血痹血瘀。[7]”《日華子本草》云代赭:“止吐血、鼻衄。[7]”《本草綱目》載治吐血、衄血、腸風下血之方:“血師(筆者注:代赭石別名)一兩,火煅,米醋淬,盡醋一升,搗羅如面。每服一錢,白湯下。[8]”大黃與代赭石均為苦寒藥,大黃活血化瘀血,代赭石質重降逆,為肝、心包絡二經血分藥,主治二經血分之病。二藥相合治療吐血證,竟收奇效。
1945年張志遠遇一鈴醫在貿易集市擺攤應診,該醫為一舉竿郎中已70余歲,由弟子牽著毛驢尋診四方。其時,有一老婦氣喘吁吁拄杖而來求其診治,老婦言醫院診其為慢性支氣管炎、支氣管哮喘。郎中給予大補陰湯5包散劑,囑以紗布包煎分2次服。患者服后癥狀大減。老婦人又去復診,郞中囑繼服1周,療效很好,該婦人病愈。后該郎中所用之藥被他人透露出來,該散劑由6種藥物組成,分別是麻黃、細辛、白芥子、五味子、半夏和少量的洋金花。
按:詳察此6味藥,麻黃味辛溫宣肺平喘;細辛味辛有祛風散寒、溫肺化飲之功;白芥子味辛溫無毒,有溫肺豁痰利氣之功;五味子性溫味酸,有斂肺止咳之功;半夏辛溫,有溫中化痰、降逆止嘔之功;洋金花即曼陀羅花味辛性溫,有止咳平喘之功。觀全方藥性為辛溫化痰、止咳平喘之劑,與補陰絲毫不涉,為何名大補養陰湯令人費解。張志遠曾云鈴醫治病,為了保密開方時不寫真實方名。比如外感風寒哮喘發作,開麻黃湯加川貝母,暗中卻與小青龍湯,俗謂騰籠換鳥。雖然名實不符,但療效較好,因此患者并不追究。此大補養陰湯當亦為遮人耳目之名。又洋金花辛溫有毒,用時當注意用量,用量過大可致中毒甚則危及生命。
鈴醫滿庭芳業醫50余年經驗豐富,求治者敬之如神。1945年張志遠與滿庭芳弟子相遇,詢及其弟子云:其師乃庠生出身,19歲鄉試落第后改習岐黃。滿庭芳對流行性熱證高燒不退常用《傷寒論》方,給予雪里送柴湯,實即白虎湯加柴胡、黃芩、大黃,療效較好。方劑組成:石膏60 g,知母15 g,柴胡20 g,黃芩20 g,甘草6 g,粳米60 g,大黃3 g。
按:白虎湯用于清陽明氣分之熱。柴胡,《本草綱目》云:“柴胡乃引清氣、退熱必用之藥。[9]”又云:“蓋熱有在皮膚、在臟腑、在骨髓,非柴胡不可。[9]”張景岳《新方八陣》創一柴胡飲、二柴胡飲、三柴胡飲、四柴胡飲、五柴胡飲、正柴胡飲等,分別用于中氣不足、元氣不足、肝經血少、外有邪而內有火等不同情況下外感風寒者。張景岳對柴胡較為欣賞,認為“柴胡之性,善泄善散,所以大能走汗,大能泄氣”[10],是外感發燒的常用藥。黃芩苦寒,能入肺經,對肺熱咳嗽療效較好。李時珍云:“楊士瀛《直指方》云:柴胡退熱不及黃芩。蓋亦不知柴胡之退熱,乃苦以發之,散火之標也;黃芩之退熱,乃寒能勝熱,折火之本也。[11]”張志遠認為該方用小量大黃苦寒峻下,可引熱下行,是滿庭芳值得表揚的一妙招。滿氏弟子云,其師門每年祭祀的醫家是張仲景、孫思邈、張從正,其用藥亦偏攻邪。
鈴醫滿庭芳老人還藏有1首驗方名三回頭。此方可治氣郁證,癥見煩躁、易怒、孤獨、夢多或是抱有怨氣無處傾訴、宣泄,起開散、解結之作用,效果較好。張志遠曾側面向滿庭芳老人弟子打聽此方組成,但其弟子均守口如瓶,不肯吐露一字。他還曾到河北省衡水市阜城出診,與一藥店經理攀談,得知滿氏曾到藥店買藥配治氣郁證之方,藥物組成:香附15 g,柴胡15 g,栝樓30 g,甘松15 g,石菖蒲15 g,厚樸15 g,大黃6 g。張志遠悟道:此即為滿氏秘而不傳之三回頭方。張志遠于臨床治療精神障礙、憂郁、焦慮、強迫疾患時應用此方,效果較好。他還談到常于此方中加入莪術15 g活血化瘀,效果更佳。
按:此方當為治肝郁氣滯所致的煩燥等癥。柴胡味苦、平,有和解表里、疏肝解郁之功,是《太平惠民和劑局方》逍遙散的主要組成部分。香附味辛甘、微苦,功能疏肝理氣,調經止痛。《本草綱目》“發明”曰:“香附之氣平而不寒,香而能竄,其味多辛能散,微苦能降,微甘能和。乃足厥陰肝、手少陽三焦氣分主藥,而兼通十二經氣分……乃氣病之總司,女科之主帥也。[12]”方中香附兼行十二經,能解諸郁。栝樓苦寒,《重慶堂隨筆》云:“栝樓實潤燥開結,蕩熱滌痰。夫人知之,而不知其舒肝郁,潤肝燥,平肝逆,緩肝急之功,有獨擅也。玉璜先生言之最詳。[13]”甘松,《本草綱目》載:“甘松,芳香能開脾郁,少加入脾胃藥中,甚醒脾氣。[14]”石菖蒲,《神農本草經》載其有開心孔、補五臟、通九竅、明耳目之功。厚樸苦溫能行滯氣。肝郁氣滯,久則血行亦不利,故用小量大黃取其活血行滯之功。張志遠更用莪術15 g,以增行氣解郁破瘀之功。
魯北一帶民間曾流傳1首方劑為鈴醫所留,名掃帚丸,專治風火上蒙清竅、氣滯血瘀之頭痛,無論前額、頭頂、太陽穴一側或是兩側頭痛均可治愈。藥物組成:羌活100 g,獨活100 g,藁本100 g,白芷100 g,炒蔓荊子100 g,菊花100 g,川芎100 g,制乳香50 g,炒沒藥50 g,大黃10 g,碾末水泛為丸,每次6~10 g,每日3次。張志遠曾將該方改為湯劑,但功力不顯,還歸丸藥后效果較佳。有同道加入金錢白花蛇50 g,但療效未見明顯提升。
按:風火上蒙清竅、氣滯血瘀之頭痛,治宜宣散風火、活血祛瘀止痛。方中羌活、獨活常被醫家作為藥對使用,有辛溫宣散止痛之功。藁本味辛氣溫,《神農本草經疏》曰:“風頭痛者,風中于太陽經也,此藥正入本經,故悉主之。[15]”白芷辛溫乃鎮痛良品,張志遠認為此藥為神藥性頭痛必需藥。《是齋百一選方》載一醫案云:“王定國因被風吹,自山陽挐舟至泗州求醫,楊吉老既診脈,即與藥一彈圓,便服……并進兩圓,病若失去。王甚喜問為何藥,答曰:公如道得其中一味,即傳此方。王思索良久,自川芎、防風之類,凡舉數種,皆非,但一味白芷耳。[16]”可知都梁丸由白芷1味組成。劉完素認為白芷善醫正陽明頭痛;蔓荊子味苦微寒,張元素認為此藥善醫太陽頭痛、涼諸經血;川芎辛溫,少陽引經藥,可治諸經頭痛,李杲曾云頭痛必用川芎;菊花性寒,有宣散風熱之功,可治頭目風熱、腦骨疼痛;乳香、沒藥常相兼而用,長于行氣活血、消腫止痛。張志遠認為二藥有較強的止痛作用,口服可治療各種疼痛。大黃能蕩滌腸腑、推陳致新,使熱從下行,且有一定的活血之功。諸藥相合可治風火上炎、氣滯血瘀之頭痛。
又:此方改為湯劑功效不顯,推其原因當為湯劑煎煮,有些藥物有效成分揮發,不能產生應有的療效所致。如青蒿,《肘后備急方》言其使用方法為絞汁服,若使用煎煮法,因青蒿素不耐高溫會致其揮發,其理當為一致。總之,張志遠認為鈴醫手中有一些驗方,值得傳承學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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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289.5
A
1006-3250(2017)01-0124-03
2016-07-08
教育部人文社科課題(14YJAZH104)-山東當代名老中醫口述史研究
李玉清(1969-),女,山東臨沂人,副教授,醫學博士,國醫大師張燦玾學術傳承人,從事《傷寒論》文獻研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