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鵬舉
(遼寧中醫藥大學基礎醫學院內經教研室,沈陽 110847)
《素問·上古天真論》“登天”與“天師”解詁*
朱鵬舉
(遼寧中醫藥大學基礎醫學院內經教研室,沈陽 110847)
結合《素問·上古天真論》“登天”、“天師”二語出自王冰之手的事實,對其含義做了詳細考辨,提出“登天”當依王冰注,作“白日升天”解,指的是成仙之事;“天師”本是對通曉道術之人的尊稱,王冰將其作為“岐伯”的專稱,而此改動似既有《莊子》舊典的影響,又與王冰信奉道教成仙之說有密切關聯。
《素問·上古天真論》;登天;天師;解詁
《素問·上古天真論》是王冰次注本《黃帝內經素問》的第一篇,開篇即云:“昔在黃帝,生而神靈,弱而能言,幼而徇齊,長而敦敏,成而登天。乃問于天師曰。[1]2”對于其中的“登天”與“天師”二語,自王冰之后學者亦多有論及。面對紛紜之眾說,我們究竟當如何選擇,玆不揣淺陋略述己見。
戰國時期的孟軻在《孟子·萬章下》有云:“頌其詩,讀其書,不知其人可乎?是以論其世也。”認為閱讀時要先了解作者的思想、經歷等,才能很好地把握書中的含義。故欲了解“登天”“天師”二語的確切含義,極有必要對其來源加以考察。
前輩學者中,日·丹波元堅對王冰本《素問》開篇這段話已有詳盡考察,相關結論見于《素問紹識·上古天真論》:“‘成而登天’以上六句,疑王氏所補,非古經之文。何以言之?此篇全氏《訓解》在第九卷,倘使其本果有此六句,則是帝始末退在末卷,萬無此理。蓋王氏移《天真論》置之于八十篇之上,并添改其起語也。其文取之于《史記》《大戴禮》及《孔子家語》,改‘聰明’作‘登天’。冠以‘昔在’二字,蓋摹仿《堯典·序》,而承以‘乃問于天師曰’一句。組織之痕自不可掩矣。顧全氏之舊猶是不過‘黃帝問曰’四字而已。林億等專奉王氏如此,七句既信為古,經之真,故置而不校也。[2]”丹波之說有理有據,自是精當不移。今既已確知“登天”“天師”二語出自王冰之手,我們在討論其含義時,就應當充分照顧到王冰的學術背景,而不可盲目求新求奇。
按照王冰的注釋,此“登天”是“白日升天”之意[1]2。《史記·封禪書》載有宋人公孫卿所述黃帝乘龍升天之事[3],或是王冰所本。王冰之后,明·馬蒔、吳昆及清·高士宗、黃元御亦皆主此說[4-7],或許可以代表自唐至清以來多數醫家的意見。然有明以后,又頗有學者以此說“似涉于誕”(明·張介賓語)[8]27、“事屬虛誕”(清·姚止庵語)[9],故另創新說。如張介賓以“天年盡”釋之:“今人云死為升天者,蓋本諸此”[8]27,姚止庵則云“登天”即“登天位”[9],其后俞樾亦以“登天位”訓“登天”,更明言其即“登為帝”之意[10]。今日學界的理解多與姚、俞同,但亦有學者提出:“登天子位”“為攝政理國之語,與前文之說及醫學之理難有必然聯系”,故“‘登’應引為‘通’義。‘通天’指博通古今、學識淵博之義,就是學識過人,智慧通天”[11]。
然筆者認為四說之中仍當以王說為是。先看其余諸說之不可從:一是雖“死”可諱言為“升天”,但未見作“登天”者,故張氏之說根據似嫌不足。且若“登天”果謂死去,試問故去之黃帝如何“問于天師”?故知張氏之說必不可從;二是以“登天位”釋“登天”所據為何,姚氏未言,俞氏則引“初登于天,照四國也”為證,然據多數學者的觀點,《易》之“初登于天”本謂日升于天[12],以之比擬帝王則是儒家的發揮,故據此孤證謂“登天”即“登天位”不甚有力;且據古籍所載,黃帝在帝位有百年、三百年、三百八十年之說[13],即據最少的百年而論,其登天子位時亦不當在成年之后,故姚、俞之說實不可憑;三是至于今人“登天”即“學識過人,智慧通天”之說,不但釋“登”為“通”于古書無征,即從下文黃帝需向岐伯請教一事觀之,亦知黃帝本非“學識過人,智慧通天”,故此解雖似新穎卻頗難服人。
那么,自張介賓始就屢被批評的“似涉于誕”、“事屬虛誕”,是否真的可以成為否定王注的理由呢?考王冰“弱齡慕道”[1]序15,本屬道教中人,自然會信奉成仙之說,故其援引黃帝登天成仙的傳說,雖與《內經》“道無鬼神”的基調不甚協調,但據其知識背景而論,確是順理成章之事。況且“登天”一語本王冰所補,其自應比別人更清楚自己所用“登天”二字究竟是什么意思。若在當今不能借助《太素》、《素問紹識》等書探明原委,對王冰注語作出客觀評價,實未免太疏。
從上下文來看,本篇的“天師”自是指岐伯而言,故王冰注云“天師,歧(引者注:通‘岐’,下同)伯也”[1]2,而后之學者自然也不會提出異議。但值得探究的是,此處為何稱“岐伯”為“天師”。
對此馬蒔說“‘天’乃至尊無對之稱,而稱之為‘師’,又曰‘天師’,帝之尊岐伯者如此。[4]”張介賓云:“《內經》一書,乃黃帝與岐伯、鬼臾區、伯高、少師、少俞、雷公等六臣平素講求而成。六臣之中,惟岐伯之功獨多,而爵位隆重,故尊稱之為天師。[9]28”這說明在馬蒔、張介賓二人看來,《素問》真是黃帝所作,而“天師”之稱反映的是黃帝對岐伯的敬重。然而今天我們已確知《素問》乃一部托名之作,而“天師”更是王冰所改,也就自然可以察覺此說之不甚妥當。
今人李今庸先生認為“‘天’讀為‘先’,則此文‘天師’者,是謂‘先師’也”,“即是今之傳人以道者之稱,乃黃帝尊稱歧伯為‘先師’也”[14]。然筆者認為,“天”之訓“先”雖可成立,但未免有迂曲之嫌,而其云:“黃帝尊稱歧伯為‘先師’也”,則與張介賓之失略同,故此僅可聊備一說,而不可奉為定論。
既然“天師”一語亦為王冰手定,則這一改動亦與其信仰有著密切關聯,而理解之時自然不可不參考其學術背景。王冰為道教中人,熟諳《莊子》,如其注《上古天真論》即明確引用過《莊子》之語[1]5。現存文獻中,“天師”一語最早即見于《莊子·徐無鬼》[15]。據該篇所載,黃帝在拜見大隗途中遇到的牧馬童子通曉天下之道,故黃帝尊稱其為“天師”。據此,“天師”可作為對通曉道術之人的尊稱。在《素問·上古天真論》乃至《素問》《靈樞》中,岐伯通曉天地人三才之道,且為黃帝之師。王冰在次注《素問》時,將首次出現的“岐伯”改作“天師”,或是受到《莊子》一書的影響。不獨如此,大概在道教徒王冰的心目中,“天師”身在仙人之列,生活在仙界,而凡人是難有機會向其請教的,故特意將黃帝向岐伯請教的時間安排在“登天”(成仙)之后。
理解了這一點,當我們看到清代學者于鬯“天師當是黃帝時官名,岐伯為天師之官,故稱天師。古謂官為師,如《左·昭十七年》傳所稱云師、火師、水師、龍師、鳥師皆是”[16]的解說時,自然可知其曲解而不待辯。
“登天”一語乃王冰所補,作為道教中人,其解“登天”為“白日升天”雖“似涉于誕”,但符合其自身的學術背景,而釋“登天”為“升天”(謂死)、“登天位”、“學識過人,智慧通天”,不但缺少例證,且與上下文義不合,故不可據以否定王注。“天師”本是對通曉道術之人的尊稱,王冰將其作為岐伯的專稱,而此改動似既有《莊子》舊典的影響,又與其信奉道教成仙之說有著密切關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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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221.1
A
1006-3250(2017)01-0010-02
2016-05-26
遼寧省教育廳“人文社會科學重點研究基地項目”(ZJ2015036)-《黃帝內經》生僻詞語考釋
朱鵬舉(1980-),男,河南通許人,副教授,醫學博士,從事《黃帝內經》多學科理論與中醫學術史研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