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慶云
(中國中醫科學院中醫基礎理論研究所,北京 100700)
【卷首語】
中醫藥的陰陽五行
孟慶云
(中國中醫科學院中醫基礎理論研究所,北京 100700)
陰陽五行是中國傳統文化的總框架,也是古代中醫藥理論體系的框架。此外,對資肇中醫藥醫學觀和方法論的構建和發展也殊為重要,以此成為中醫藥理論體系特質的要蘊之一。百年來,對于它從認知方式、研究方法、理論解讀、臨床操作等方面均有一定的突破,從傳統向現代轉化,但陰陽五行仍不容暌絕,有遞起演明的穿越價值。
英國歷史學家湯因比說過,中國文化是陰陽文化。已故的任應秋先生在其專著《陰陽五行》中指出,陰陽是中國的本根論,此二語足可見其臻要。但通廣之學往往推許甚多,無論證而缺乏定義。又近些年有用對立統一規律解讀陰陽者,對此也有深入討論的必要。
陰陽是迄今為止沒有被明確定義的概念。禪家所謂“不知之知,不修之修”。語言學家王力先生說,陰陽有本義與轉義(引申義)。馮友蘭先生在《中國哲學簡史》中指出,陽和陰本指有無日光,后來發展成為指兩種宇宙勢力或原理,也就是陰陽之道。天文學家陳遵媯先生在《中國天文學史》中寫道:“《周易》的陰陽學說,已經成為一種本體論,用以說明萬物的發生、發展等變化。”按此說法,除馮友蘭先生的闡述外,也可把陰陽定義為中國的本體論,是正反對稱的兩種宇宙勢力形式或原理。
陰陽學說的發生濫觴于三:一是應象的觀念,二是有對思維,三是對時空交替的感知。陰陽觀念最初發軔的時間,范文瀾先生說是在商周之際,甲骨文的卜辭不但有“陰”“陽”二字,還以陰陽之義造辭。郭沫若先生認為先民在原始社會即有陰陽觀念。又有《白虎通義斠補·圣人》記:“帝嚳上法月,參康度成紀,取理陰陽。”近年考古,河南省賈湖葬穴出土的雌雄骨笛已有8000年了。可知,在中華文明源頭的時日即有陰陽觀念的印跡。
象是中華文化的原型。“象”的觀念是先民認知初始的基本感受。見諸事物,感知形氣,蘊生觀念是謂象。憑感知而得的信息征及產生的觀念皆為象,包括現象、意象,后來又包括取法比類之象稱為法象。《詩經·大雅·公劉》“即景乃岡,象其陰陽”,說周代祖先已經知道觀測日影以正南北了。《素問·陰陽應象大論》論述了象因物生的價值:“陰陽者,天地之道,萬物之綱紀,變化之父母,生殺之本始,神明之府也,治病必求于本。”
從“有對意識”或發展起來的“有對思維”,也是形成陰陽概念的重要因素。無論自然的、人文的事物中,有諸多的比對性事物,如天對地、上對下、前對后、左與右、過去與將來,尤其是在畜牧業文化、農業文化中動物的雌與雄和牝與牧。有學者甚至強調陰陽實質是男女,與生殖文化有關。在人類行為的正與反、剛與柔、勝與敗、輸與贏等在長期的生活中,以有對意識發展為有對思維進而概括為陰陽觀念。這也是人類最早的事物屬性劃分。
對時間空間交替的感知也引發了陰陽觀念。生活在白晝、黑夜和夏暖、冬寒的時間交替,又有太陽和月亮的輪轉,又有向日光和背日光等不同感覺,這引起了人們有陰陽交替的意識。
《管子·四時》已經把陰陽作為重要的理論對待:“是故陰陽者,天地之大理也;四時者,陰陽之大經也。”《莊子·天下》說:“《易》以道陰陽。”認為是《周易》最早構建了陰陽的系統理論。這一說法古今學者們都贊同。
或從科學或從文化而論,陰陽既是發現又是發明,既是理念又是規律。《黃帝內經》從不同角度、不同層次敘述了陰陽現象,論述了陰陽規律或定則,主要有以下六點:一是陰陽應象,兩分勻平;二是陰陽有序,正反對稱(又稱太極對稱);三是陰陽剛柔,陽動陰靜;四是陰陽互根,陽氣陰形;五是陰陽反復,終始嗣續;六是陰陽離合,交感生生(交感而生生不息)。
自從陰陽學說奠立以降,其解讀方式除文字之外,尚有卦爻式(如陰爻、陽爻)、圖式(如陰陽魚、太極圖)和數學方式(如河圖、洛書等)。
陰陽學說中有很多辯證思維,但與對立統一規律大有差異。第一,陰陽是相互依存的雙方,異于對抗的矛盾雙方;第二,陰陽是一個體系中的“對峙”,是元氣的兩種相反的運動形式,其共同發展不能分割,因而異于矛盾的二者對立。陰陽展示的是中國元氣論的一元和合,對立統一是西方哲學的二元分立。
五行在《漢書·藝文志》就有明確的定義:“五行者,五常之行氣也。”對于“行”,《左傳·昭公二十五年》疏稱:“言為天行氣,故謂之五行。”“五常之行氣”,指木、火、土、金、水5種常見的形氣(形質功能),是五行的象,在天為五星,在地為五材等。陳遵媯在《中國天文學史》中以“五種勢力形式”定義五行,科學準確而合古義。古今這兩種實質性定義比一些劃分性定義好。
五行發生的源頭有三:一是對數字5的崇拜,二是星象圖騰五星及五節的歷法,三是見到五材物質間有生克關系。人和許多動物有五指趾,有些花有五瓣等,使遠古人對5有神秘感,計數又是一五、一十等。在歷史上“堯臨民以五”(《國語·周語》)“殷人拜五”。宋·程頤論述五行是歷法,此歷法和遠古的星象——五星圖騰有關。《左傳·昭公元年》有“分為四時,序為五節”。《管子·五行》有“作立五行,以正天氣”。是說從冬至到下一年的冬至,各五等分為72日,按觀測先后所見的木火土金水五星為序,一年分五節。這是一種歷法,在《禮記·月令》《淮南子·天文訓》和《春秋繁露·治水五行》中都有記載。《國語·鄭語》記載了5種物質:“先王以土與金木水火雜,以成百物。”春秋末年,已有五行相克(相勝)的觀念,之后發展為循環相克,戰國初年已出現五行相生的思想。《禮記·月令》用五歸類事物,有五方、五色、五音、五蟲及五臟之屬,五行成為體系了。古今學者們認為《尚書·洪范》是最早建立的五行系統理論。
從戰國至秦漢五行大興,如在出土的郭店竹簡中,有14篇以五行論五氣、五性,五行不只是人在自然中認識自然的圖景而且是規律,認為人的構造和功能都是五行。《史記·日者列傳》曰:“人取于五行者也。”漢·劉向之《五經異義》載述了五臟配五行。在《黃帝內經》中,五行藏象成為藏象理論的核心問題。
五行學說的原理和特征有以下六端:一是五氣運動,生化有序;二是據性分類,統概體系;三是生克乘侮,亢害承制;四是衰旺法時,圜道終始(生旺老囚死);五是五重對稱,法式自調;六是化生五五,五藏全息。
五行作為概念模型,表達了5種勢力形式五重對稱的生克關系。從數字與幾何圖形而論,只有五邊形的結構有此能力,四邊形、六邊形及以上的多邊形皆非所及。這也是五行學說比印度、希臘的四元說豐富之處,特別是以五為據的生克可實現自調,呈現出生機。《靈樞·陰陽二十五人》和《靈樞·五色》等提出了五行的功能,可按“五五之政”放大或縮小,因之在一個局部如面部有人身五臟的縮影,現代科學稱此種理念為“全息”,五行學說以此構建了全息模型,成為診斷五色診、脈診的依據。《黃帝內經》的一些論篇將藏象法契于五行,創立了五行藏象學說,以其生克全息,比八卦藏象、六節藏象更為豐富多彩。
陰陽五行從戰國到秦漢得到了空前的發展,乃至各家都有所論及。《漢書·藝文志》載陰陽20家,著作369篇;五行31家,著作652卷。在一個相當長的歷史時期內,理論有交通,但學派各自為立。從《禮記·月令》始,陰陽和五行有所交聯,到董仲舒《春秋繁露》,陰陽五行已經結合為一個體系。陰陽五行從春秋戰國時代開始見諸醫籍,在《黃帝內經》時已成為主導、骨干的理論。
《黃帝內經》的陰陽五行,除作為認識論、方法論之外,更以理論框架的價值統理諸旨。最早從觀測時空、星象的“術”,發展為理和規的“道”,又從道而為人身、生命之“本”。“人生有形,不離陰陽”(《素問·寶命全形論》),生命是“其生五,其氣三”(《素問·生氣通天論》),把陰陽五行作為生命之本。《黃帝內經》就是以陰陽五行、以氣構建了人體的生命觀。在方法論上,陰陽五行又以其有對思維和五行取類比象方法,“神理為用,事不孤立”,可為法用于多種事物。陰陽五行結合不只是陰陽概念和五行的結合,而是陰陽為特征的易學體系和五行的結合,以此聯系了“以動者尚其變”的“動”和“以制器者尚其象”的“象”,這就發展了“變動不居”的動態觀念和“象而后有數”的象數觀。這些也成為《黃帝內經》論述生命特征、構建五行藏象和辨證論治理論的理據,其五行生克成為解釋乃至預期五臟間生理病理關系的機制。
陰陽五行對中醫藥最突出的價值是恢廓成為中醫藥理論體系的框架。當年任繼愈先生指出:“中國古代醫學以陰陽五行學說為基礎。”《黃帝內經》就是以陰陽五行為框架承載學術的,它和傳統文化框架是一致的。陰陽一分為三,有三陰三陽;五行也有平氣、太過、不及之分,包容性更大,變數更豐富了。
對陰陽五行的觀念和方法論應引申發展揚棄而用。陰陽因其辨證思維在當代仍作為學術定則,在應用中有所引申發展。藏象的五行在五行互藏等方面有所發展,也曾被命門學說等沖決。在西學東漸后,五行曾被指為“中國封建迷信的大本營”。五行確有雜糅類比限制于五和機械線性生克普適不盡等局限,但作為抽象性的理論模型表述人體的某些行為,其理論價值仍應存其所用。
至于科學和中醫藥學科的框架問題,在《黃帝內經》中就有精妙的論述。“數”的一個含義,就是把“數”作為宇宙的構架,當時認識是太極兩儀四象,道生一生二生三以推。《素問·征四失論》有“治數之道,從容之葆。”《素問·氣穴論》說“世言真數開人意”,把真“數”說清會令人茅塞頓開。當代科學界認為,科學乃至學科是沒有框架和邊界的,邊界隨認識而拓展。陰陽五行作為框架的意義逐漸消融,但陰陽五行的理論大可“揆之,謀之,驗之,參之”(《素問·征四失論》)而用諸醫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