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永強
繼《沉疴》研討會之后,12月17日上午,“花城與泉城的詩歌對話暨熱愛力文學沙龍第一期”在山東師范大學學術交流中心舉行。活動由山東師范大學文學與創意寫作中心主任顧廣梅主持,來自廣東的詩人、評論家楊克、謝有順、盧衛平,山東的作家、評論家張煒、楊存昌、孫磊、宇向、趙月斌、臧杰、叢新強、張厚剛、李曉晨、曹振華等參與討論。
城市經驗帶給了我們什么?地理差異如何影響文學?鮑勃·迪倫獲獎之后,詩歌的跨界與邊界在哪里?一場討論并非解決問題,而是一種碰撞,思想的交融。
內心:20世紀文學的主角
那些騎自行車的上班族。
無所事事的溜達者。
那些酒吧里的浪蕩子。邊喝茶
邊逗鳥的老翁。
讓人一頭霧水的學者。
那臭烘烘的酒鬼、賭徒、挑夫
推銷員、莊稼漢、教師、士兵
公子哥兒、乞丐、醫生、秘書(以及小蜜)
單位里頭的丑角或
配角。
研討會現場,楊克朗誦了一首自己的代表作《人民》,節選自這首詩的上述文字,羅列的諸多“人民”,構成了城市中一個個獨立又緊密相連的個體。
楊克指出當下城市詩歌存在的一些問題:“一種是在城市永遠懷念農村,并沒有真正進入城市,還在以一種原來的農業文明的立場來看待城市。更多的是表達來到城市的疼痛感,對城市文化的批判。”
作為陌生人社會的城市,跟熟人社會的鄉村不一樣。交通擁堵導致的不可預知,在農村不太可能出現,去朋友家做客,可以算好時間出門,不會遲到。——由城市文明的不可預知性,謝有順開始進入詩歌的內部。
農業文明對應的舊體詩,所處理的事情無非自然、家國和時空。由舊體詩到現代詩的轉變,并非破除格律那么簡單。謝有順說,“用一種新的語言,去處理和表達現在出現的新的經驗。”
打工——歷史上從未出現過的數以億萬計的人,在這片土地上流動,把全中國各地的人集中在一個很小的廠房里,各種方言、各種生活習慣、各種價值觀在這里激蕩。會不會產生一些新的思想、新的體驗?
上世紀90年代末興起的下半身詩歌運動,開始破除了“怎么寫”的問題,回歸到“寫什么”中來。身體和欲望,以前不存在這個問題,謝有順指出,“李白時代沒有人敢這樣展示身體,公開宣誓他的欲望。”
“新的經驗就是城市文明,或者現代文明。”謝有順說,現代詩比起農業時代的格律詩,它的特點就是向內性。“我們要確立現代詩的意義,就一定要找到這樣一個立場,找到處理內心復雜經驗的能力。”
愛、死、焦慮、恐懼、絕望、匱乏或者某一種精神意義上的饑餓,這是現代人的體驗,而且很內在、復雜。“現代詩就是要處理這種經驗,而且是放大的經驗的內部,那種皺褶的地方,裂縫的地方,這是現代詩之所以成為現代詩最重要的原因。”
“有人說過,20世紀的文學如果說有一個主角的話,這個主角就叫內心。為什么呢?因為在城市里,外面的經驗差異是不明顯的。”百科全書式的小說逐漸退出歷史,《紅樓夢》可以寫一桌酒席、一棟房子,而現在不可能,你能花兩頁紙描寫怎么吃肯德基嗎,能花一頁紙描寫LV包的光澤嗎?現在連小孩用的文具盒,穿的耐克鞋都是一樣的,從小到大成長的經驗高度相似,再去寫外部的感受就不合時宜了。
而在臧杰看來,城市經驗進入詩歌經驗,不僅需要一個漫長的過程,還需要逐步多場域的轉換。“像詩人身份的轉換,宇向和孫磊就都是藝術家,城市藝術生存和詩歌生存融合,把職業生存嫁接到無法職業化的詩歌生存上,合并為城市生存的面相。”
不能忽視波德萊爾,他的《惡之花》,讓人領略了一種可怕的“城市審丑哲學”——當城市的霓虹燈五光十色,賣藝人持琴而坐,圣米歇爾廣場白鴿紛飛,一切都在樓宇的有序重建下進行。這時,那個“瞎逛”了半天的家伙,突然來了句:“魔鬼不停地在我身旁蠢動/像摸不著的空氣在周圍蕩漾。”
這是波德萊爾看到的城市,也是當下的中國。
靈魂的陰影不僅來自語言,還來自聲音
今年8月,孫磊和夫人宇向去了青海。向朋友借了一輛車,從山地到高原,在落差1000米的范圍內不停穿梭。車里播放的音樂,是今年獲諾貝爾文學獎獲獎者鮑勃·迪倫的作品。“穿山越嶺的過程中,鮑勃·迪倫的歌是最振奮人心的,他的憂傷,他的嗓音的力量,具有強烈的穿透力。”
在一首歌中,迪倫以一個女孩的口吻,講述她如何被一個酗酒的賭徒帶到了城市,她告誡鄉村的女孩不要學她,男人每天都要喝醉,他只有在喝醉的時候才感到這個社會的存在。歌中的撕裂感,遭遇青藏高原巨大的宏觀感受,孫磊說:“這是一種很不同的認識,我們總是拿本地的距離來看待我們自己。在寫作的時候,會遇到跟本地或者說地域有疏離的情況,跟所處的處境有疏離。”
他特別談到陰影——阿甘本在《同時代人》中同樣談到了疏離感,以及不合時宜性。“不合時宜源于什么呢?源于一種凝視,按照阿甘本的說法,要凝視到事物的黑暗或社會的黑暗中。”孫磊理解的黑暗,實際上是陰影,“我是做藝術的,沒有陰影的事物是假的,令人恐懼的,令人虛空的。陰影建構的是一個事物的真實感,一個人沒有陰影,是可怖的。寫作者應該去認識并描述跟陰影的關系,或者說直接成為陰影。”
在他看來,寫作朝向陰影,是讓這個時代成為真實的時代的一種方法。
“鮑勃·迪倫存在兩個方向的給予。他給予了文學一個更大的場,他告訴我們文學不僅是語言的,即使不轉化為語言,難道詩歌就不存在嗎?”孫磊曾邀請各行各業的人到自己的課上講座,其中有一位搞聲音藝術的,“這種聲音藝術,恰恰離開了聽覺,有些聲音我們似乎能聽到,但沒有察覺,只有平心靜氣或在某種狀態里才能聽見。這些聲音有可能就是真實聲音的一個陰影。”
孫磊指出:“鮑勃·迪倫一方面開拓了我們對文學的認識,同時在某種靈魂陰影的向度上,給了我們一些啟示——靈魂的陰影不僅僅來自語言,還來自聲音。”
在楊存昌看來,鮑勃·迪倫的獲獎有兩個啟示,一是詩歌沒有邊界,任何對詩歌的界定都是失敗的。從詩歌發展史來看,曾經不是四個字一組的就不是詩,五言詩是靠抗爭才出來的。五言詩、七言詩,一直發展到詞、曲,發展到現代詩歌、白話詩歌,從來不可能在上一個時代去界定下一個時代。”
從另一個方面來說,真正的好作品,永遠是讀者而不是評委和期刊選出來的。孔子編《詩經》犯了一個錯誤,他用一個高大上的標準,砍掉了很多詩歌,現在我們不知道在305首之外還有多少好詩。楊存昌說,“從這個意義上來說,諾獎評委也只能代表他們的眼光。任何一個評審團體都是受局限的,不光受時代的局限,也受哲學觀、美學觀、詩歌觀和個人情緒的影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