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友紅
制造業走出去,企業實現國際化,這是十幾年前中國企業就在做的事情,為什么今天曹德旺在美國建個廠就引起如此軒然大波?
大概因為這個精明又倔強的老頭被公認為是個徹底的“好商人”:他堅持做實業,不炒房,不碰互聯網,踏踏實實賺制造業毛利的錢。同時,不貪財,把自己手里持有的70%福耀玻璃(以下簡稱“福耀”)股份全都捐出來做慈善,是實實在在的“中國首善”。人們驚嘆于他“跑了”的現象,也更驚嘆于背后制造業所面臨的惡劣環境。
事實是,“我曹德旺70歲了,兩家公司都在香港和國內上市,我往哪里跑?中國制造業有各樣的問題,各國的制造業也都有各樣的問題。我的思想是制造業的問題不能拖,要解決。我曹德旺沒有跑也不會跑。”通過越洋電話,曹德旺證實了這一點。
“我曹德旺沒有跑”
“他們說曹德旺跑了?”曹德旺電話打過來,我問了第一個問題。
“我跑啥我跑,這是假的,那句話。我就說媒體不要自己感覺良好,要客觀公正的實事求是的講話。我曹德旺70歲了,往哪里跑?”
電話那頭,曹德旺沙啞著喉嚨,語速很慢。
“福耀生產總部在中國,我們兩家公司在香港和中國上市,我為什么要跑呢,而且中國市場占我產量的60%。我跑,是不是腦子短路了?”
他剛到德國,大概是走在路上,聲音開始喘。“這些人烏七八糟的,嘴巴要怎么樣,他們也讓我像他們說的一樣,跑了好啊。這不是事實,是胡說八道。”
曹德旺沒有跑,甚至連“遷”都不算。
他還一直在經營著國內已占有的70%多的市場份額,同時也在擴大國內市場。就在媒體熱炒他跑了的時候,福耀玻璃在國內的生產基地并沒有減少,相反還繼續在擴大布局。就在上個月,福耀還和遼寧省本溪市簽署了浮法玻璃(與平板玻璃的工藝和品質不同)項目協議,規劃年產值12億元。天津和蘇州工業園的項目也都在最近兩個月簽署敲定。
被報道為曹德旺“跑了”的美國俄亥俄州的項目是福耀近十年來實施國際化戰略中的其中一個項目。
曹德旺十幾年前就已經開始布局福耀的國際化。“生產鏈系統全球化”是福耀玻璃十年前就定下的戰略。十年里,福耀玻璃陸續在美國、德國、日本、韓國、瑞士等九個國家建設生產基地。
目前,福耀玻璃全球年產量近3500萬輛,福耀已經成為全球汽車玻璃最大的供應商。其中國內工廠貢獻率占60%以上,2000多萬輛。福耀分布在全球其它國家的生產工廠貢獻率接近40%。
“明年,國外生產工廠的產量會增加,能占到50%多。”曹德旺說,包括美國,德國,福耀的生產工廠都在陸續投產。
俄亥俄州的項目今年剛剛建設完成,投了6億美元,是福耀玻璃在美國投資的第三個生產工廠。之前,福耀玻璃在美國還投資建了兩個生產工廠。三個項目總共投資10億美元。“俄亥俄州的這個項目稍大一些,預計產能是年300萬輛車的汽車玻璃供應。”
為了配合“產業鏈系統全球化”戰略的實施,去年,曹德旺買了一架私人飛機。“美國產的。現在每天就是在國外飛來飛去的。再辛苦幾年,退休時間現在說不定了。”
說這些的時候,電話那頭的曹德旺剛到德國。福耀已經在德國買下一塊地,并完成付款。這次去,曹德旺是要簽署最后的合作協議。聽得出,他邊走路邊電話,氣喘吁吁。
福耀的國際化戰略比中國汽車企業走出去的時間實施得更早。曹德旺看重國際市場,因為覺得國際市場的空間還很大。“福耀玻璃全球能做到多大呢,就是不要超過全球汽車玻璃市場的50%,那就壟斷了。現在是20%多,還有做頭。”
曹德旺對“壟斷”“傾銷”尤為敏感。早在2002年,福耀在美國市場上的份額達到12%。美國商務部對福耀玻璃進行傾銷調查。應訴三年,2004年仲裁結果:美國國際貿易法院對福耀上訴書上9項主張中的8項予以贊同,美國商務部以后對福耀玻璃僅征收0.13%的關稅。
“我的思想是制造業的問題不能拖”
從1983年曹德旺承包一個虧損的鄉鎮企業轉做汽車玻璃算起,曹德旺在制造行業已經摸爬滾打了近四十年。他不碰互聯網,不碰房地產,也不碰金融投資。他知道,“現在最賺錢的就是IT,IT實際上本身沒有賺錢,他就是忽悠就是從資本化利用民間錢拿來做這個事情,第二個就是私募基金、投資銀行,銀行這幾年賺得盆滿缽滿。”但他覺得這些事情有點“不靠譜”,不足以成為一個國家的支柱。
“互聯網,我認為是工具,企業作為工具用起來還挺好用的。它是個工具行業,不是一個公家的主要行業,起不到支柱作用。沒有制造業,國家怎么辦呢?”
“我的做法很孤單,我腦袋也比較古老,老化。”電話那頭,曹德旺忽然說了這樣一句。
“中國的制造業面臨很多問題。我那個采訪里說了,也表達了我的思想。我的思想是,中國制造業的問題要面對,要解決,不能拖,也不能等著它自己好。”
他很認真的看了兩遍媒體對于自己對中國制造業提出的那些問題,以及那筆實在賬,覺得都很準確地表達了自己的思想。不過對于一個在制造業摸爬滾打40多年的老兵而言,“牢騷”從來不是他的風格,解決問題才是。
“中國有各種問題。美國也有各種問題。世界上其它國家的制造業都有各樣的問題。”他也承認,在國外建廠面臨著工人工資更高,更難招到人,甚至根本找不到年輕人的現狀,“藍領是中國8倍,白領是中國的2倍多。我們只能招年紀超大的人到工廠做工。”
對于媒體下的結論,“中國哀鴻遍野,對制造業都很悲觀。”
曹德旺已經做過了回答,“我認為你們媒體有問題,中國問題先從媒體身上解決。你看美國那么強大的一個國家,經濟這個事情它正常運營是波浪式的。要求它這樣平下來一直往上升,在變化波浪當中前進向上爬。應該允許它上允許它下。我認為不能說是悲觀,應該對中國經濟的看法要堅持一個客觀的態度來評價。”
“古老”的曹德旺
一定程度上,人們把他立為制造業里的一個英雄。他有商人的狡猾,又有英雄的執著。
“我不是為了錢,如果是為了錢,我不做了,休息了,出去玩了,我今年70歲。為了印證這一點,我把70%多的股票都捐出去做公益,按照現在的市值算下來,也有八九十億了。”
如今,曹德旺說這些,沒有人去質疑。因為他說的也都做到了。
他說,要把福耀做到世界第一,如今福耀玻璃國內市場份額70%多,全球市場份額20%多,已經第一。他高調,但不掩飾。他在半山腰修建了一座富麗堂皇的宮殿住。但并不貪財,他說要捐自己的股票做慈善,也真捐了。目前為止,已經捐出價值近百億股票作慈善。
他的確是個固執強勢又精明的老頭。
曹德旺在接受筆者采訪時曾說,福耀發展到今天,和他的性格有關系。“我對自己總是不滿意,無論做到什么程度。”
他“斤斤計較”每一環節的成本,把企業利潤最大化。
在福耀,他的話,就是圣旨。他的眼睛總是炯炯有神。六十多歲的時候,自己開車出去吃午飯,一腳油門,30邁起步,嗖得出去,轉彎不減速。
他也不喜歡搞模糊的政商關系。他不推崇“經商要學胡雪巖”,“當年,胡雪巖成功就在于和政府搞關系,但最后失敗不單單因為戰略失誤,政府一定有對他的拋棄或者失信,他的優勢斷了,自然就沒了能力。有因必有果,從哪里起來,就從哪里倒下去。”
建廠初期,曹德旺被地方官員冤枉貪污受賄,準備以此沒收福耀玻璃的股權。還是小廠長的曹德旺跑縣委門口攔住書記,自報家門,“我聽說您準備抓我,可否了解清楚后再抓?”書記沒見過他,像審視犯人一樣審視他,曹德旺站著把公司情況從頭到尾說了一遍。幾天后,曹德旺被通知去縣里開會,他站在講臺上,兩個小時給自己辯論并拿出證據。曹德旺離場后,書記對臺下的官員說,“倆小時讓我們插不進去一句話,是個人才。”曹德旺安全了,公司也安全了。
同樣的,他還在建廠早期,從法國人那里收購了股份;和美國人贏得了反傾銷官司。
他欣賞亨利·福特:“誰都想被人記住,有人選擇流芳百世,有人選擇遺臭萬年。但是,留下多少,是有因果的。不強求。”
他說自己是商人,不是慈善家。他把自己股票的70%都捐出來,拿股票收益做慈善。
他倔強到,甚至對媒體說,自己有過婚外戀,但是最后的選擇是把自己的資產全都轉給自己并沒有文化的結發妻子,共度一生。他覺得坦蕩。
這樣一個硬骨頭又聰明的人,選擇了堅守制造業,人們都信他。有人說他跑了,人們便張大嘴巴,“啊?!”
制造業商人,在過去的三四十年里,解決了物質匱乏的問題,現在他們的生存環境并不樂觀。這是事實,曹德旺分析的幾項事實也是早在2009年就已經被逐漸提上話頭的問題。制造企業商人轉型作投資,炒房的大有人在。
但是,依舊存在這樣幾位、十幾位,也可能幾百位堅守實業,又做得非常不錯的企業家。越是在傳統的行業,這樣的人反而越扎實。譬如:造玻璃的曹德旺,賣水的宗慶后,造紙的張茵,織布的張士平,煉鋼的沈文榮等等。
如何給這樣一批人下結論?至少,應該不是以錢的多少為依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