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毒我也買

李謙++徐煒

明天，晁勇在康樂公司做保健品銷售就滿三個月了，再不開單，他就得卷鋪蓋走人了。

晁勇帶著破釜沉舟的心情走進他已經蹲了半個多月的金鼎小區。咨詢和做免費理療的老人們三三兩兩地來了，和以前一樣，他們一邊做理療一邊喝著晁勇公司提供的免費礦泉水，聊得熱火朝天，就是沒一個有簽單的意向——被保健品公司忽悠了這么多年，老人們都長心眼了，免費的啥都勇于嘗試，一讓掏錢立馬裝聾作啞。

晁勇努力壓抑著心里的焦躁，心思一刻不停地在幾個目標客戶身上打轉，絞盡腦汁地想怎么才能保住自己岌岌可危的飯碗。

這時，一個瘦弱的老阿姨慢慢走了過來。她停留在晁勇身旁的宣傳板前面，仔細地讀著上面的說明。她衣著寒酸，一雙手臟兮兮的，一看就不是能消費得起保健品的人。晁勇連打個招呼的勁頭都沒有。瘦阿姨打量著晁勇身上的白大褂和耳朵上掛著的聽診器，顫巍巍地開了口：“醫生，這上面說的，服用你的保健品，就能治療重疾、延長壽命，是真的嗎？”

晁勇強打起精神回答：“當然，我們公司可是世界五百強企業，主打產品是美國最先進的科研成果，GR纖維素，有病的吃了治病，沒病的吃了增壽……”

瘦阿姨盯緊了晁勇擺在外面的那些盒子，小聲問：“那這些產品一定很貴吧，一盒……多少錢？”

瘦阿姨充滿希冀的眼神喚起了晁勇的精神頭：“阿姨，一盒三千塊，服用兩個月。這個價我不敢說便宜，可要看咱買的是啥，健康有價嗎？生命有價嗎？”

其他老人們可能是覺得享受了晁勇的服務卻沒買他的產品，心里有愧吧，自動在一旁附和著幫腔，很快就贏得了瘦阿姨的信賴，她頻頻點頭，解開了腰帶上拴著的一個布包，哆哆嗦嗦地數著鈔票。晁勇詳細地把產品的服用過程和禁忌一一說明，直到瘦阿姨接過產品，轉過身慢慢走出了小區，他才長長地出了一口氣。

旁邊的一個老大爺說：“這老太太以前總來咱小區撿瓶子，沒看出來，挺有錢啊！”

其他老人七嘴八舌地議論著，晁勇奢望趁熱打鐵，攛掇那幾個目標客戶也簽了單，不料，這些老人精著呢，打著哈哈腳底抹油都走了。

今天總算是有所斬獲，不但這個月薪水能拿到手，還能領到一千元的提成，也能從試用期轉正留用。

第二天一早，晁勇來到公司，經理帶大家喊完口號后，板著臉說：“重要消息，我們的GR纖維素有嚴重的質量問題，要立即停止銷售。那些在跟蹤的目標客戶，不要再出現在他們面前！”

原來GR系列產品研發之后，還沒等通過國際組織的檢驗就匆忙開始銷售。昨天檢測結果正式出爐，試用監測證實，該產品服用后在短期內會有強身健體、減輕疾患癥狀的效果，可一段時間后會造成雙腎迅速衰竭壞死，這是一項有重大缺陷的科研發明！現在GR產品在國內銷售火爆，估計也就兩三天內，真相就會被曝光，被退貨還是小事，就怕顧客們會索賠，那么，公司直接會賠得傾家蕩產！老總迅速更換了公司名稱和地址，并囑咐下屬們“全線撤退”。

公司職員們銷聲匿跡了一個多月，這段時間業務員們接受了新產品的培訓學習，GR風聲一過，立刻開始了四處銷售。

晁勇有了上次瘦阿姨開單的鼓勵，自信心大增，很快就開發了四個目標客戶。至于曾經熱銷過的GR纖維素，果然負面新聞如風暴一樣席卷了所有媒體，到處都是譴責的聲音，還有很多老人上電視悲情控訴，醫院的腎病患者也突然增多。晁勇每天被這些聲音包圍著，總會不由自主想起那個瘦弱的老阿姨，不知道她吃了纖維素后怎么樣了，是不是也在到處找自己算賬？每次想到這里，他的心都被內疚嚙咬得隱隱作痛。

這一天，晁勇給小區里的老人們理療拔罐結束時，正在收拾東西準備走，耳邊突然響起了一個顫巍巍的聲音：“小伙子，我終于找到你了！”晁勇一抬頭，頓時驚慌失措，背著破袋子站在他面前的，正是那個瘦阿姨！

晁勇顧不得收拾手頭的東西，撒腿就跑。瘦阿姨一邊在后面追趕著，一邊喊道：“站住！你別跑！你站住！”晁勇頭都不敢回，胡亂地往小巷子里鉆，跑了半天竟鉆進了一條死胡同里。他蹲在地上抱住了頭，這是做什么銷售？和做賊也沒什么區別！做賊只偷人的錢，自己呢？偷的是人的健康！奪的是人的命！

不知道過了多久，瘦阿姨顫巍巍地追過來了，佝僂的身子像一片葉子在風中打轉。

晁勇一咬牙，走上前低聲說：“阿姨，我對不起您。可是事先我也不知道啊，我，我還是才入職的新人，我也沒錢退給您……”

“小伙子，你誤會了，阿姨想再買一盒GR纖維素，到處找你都找不到。你手頭還有貨吧？”

晁勇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抬起頭看著瘦阿姨更加消瘦的臉：“阿姨，您、您不是開玩笑吧？”

晁勇的心里升騰起一絲希望，看上去窮困潦倒的老太太，也許真是消息閉塞，還不知道GR纖維素出的事。

可瘦阿姨緩緩搖頭，說：“我知道，GR可能會引起腎衰竭。不過這不勞你費心，有毒我也買。錢不少給你。”晁勇又驚又喜又疑惑，想問什么，又擔心話多有失，他閉緊了嘴巴，接過瘦阿姨給他的一個寫有地址的小紙條，看著她慢慢地離開了。

回到單位，百思不得其解的晁勇找到前輩同事咨詢了半天，大家也都莫明其妙。晁勇從其他同事手里低價買來了他們手頭的存貨，第二天打聽著找到了瘦阿姨提供的那個地址，原來是城郊接合部的一處平房，門沒關，他推開門走了進去。

瘦阿姨躺在床上，老屋里一塵不染，桌上立著一張漂亮姑娘的照片，讓寒酸的小屋亮堂了不少。

晁勇小心翼翼地拿出那盒保健品，忍不住再次強調了GR的副作用，瘦阿姨微微點了點頭，拿出錢包付款。晁勇只收下了三百塊錢，這是他必須還給同事的本錢。臨走時，晁勇告訴瘦阿姨，如果有什么事需要他做的，只管開口。

那以后晁勇繼續為生活奔波，可一閑下來，那間老屋就在他眼前晃動。半個月后的一天早晨，他接到了瘦阿姨的電話，說有事求晁勇去做。晁勇急忙問是什么事。老人說，請晁勇租一輛車去郊區的北方監獄接她的女兒黃玲，她今天出獄。在這座城市，老人沒什么親人。

難怪老人的生活那么清苦孤單，原來她的女兒是個犯人！晁勇忙不迭答應了，立刻打了一輛出租趕到北方監獄的大門外，順利地接到了瘦阿姨家照片上的那個姑娘——黃玲。晁勇走上去說明自己的來意，黃玲的臉色當時就變了，連聲問母親為什么不來，晁勇把電話打給了瘦阿姨，黃玲和她說了幾句話，擦了把眼淚鉆進了出租車。

一路上，黃玲沉默不語，只是不停地擦著眼淚。車子開到了瘦阿姨的家，剛剛停穩，黃玲就撲進了家門，很快從屋子里傳出兩個女人撕心裂肺的哭聲。

晁勇猶豫了半天，悄悄走掉了。

幾天以后，晁勇給瘦阿姨打電話，鈴音響了很久，才傳來黃玲的聲音：“你來我家一趟吧，我媽有話對你說。”

外面在下雨，晁勇打著傘來到了城郊接合部的平房，遠遠地，他就看見那間老屋的大門上掛著幾沓黃色的紙錢。他心里一沉，難道瘦阿姨去世了？不會是因為吃了那該死的GR吧？晁勇抑制著心跳，走進了小屋。一眼看到的，就是墻上掛著的遺照，瘦阿姨果然離世了。

晁勇在瘦阿姨照片前上了三炷香，雙眼紅腫的黃玲給他深深鞠了個躬，說：“謝謝你去接我，我媽臨走時說，感謝你賣給她的產品……”

這句話擊中了晁勇的心，他幾乎失控地喊起來：“不！我是個罪人！GR，就是那個該死的GR害死阿姨的！我有罪！”

晁勇跪倒在老人的遺像前，黃玲拉起了他：“不，我媽說的是真的。其實她早就患了絕癥，醫生說她只能活三個月了。可那時候距離我出獄還有五個月……你不知道，我們這些人，在里頭再艱難都能熬住，最怕的就是沒了念想，沒人盼我們回家……有的姐妹，就因為家人拋棄了她們，在里頭破罐子破摔，自殺的都有……”

晁勇似乎明白了什么，可腦子亂得根本不能準確地判斷分析。

“我媽絞盡腦汁想多活倆月，活到我出來，她能去接我回家，能讓我好好孝敬她幾天，讓我為她送葬，這樣我的人生才能少點遺憾。就為了多活這倆月，她才狠狠心買了那么貴的保健品。她和我說，GR那廣告上寫著，絕癥患者服用了也能多活半年……要不然，她哪舍得花這筆錢！不知道是心理作用，還是那保健品真的管用，她真的堅持活到了我出來，可我回來的第二天，她就挺不住了……”黃玲說著說著淚如雨下。

晁勇什么都明白了，腎衰竭這個副作用，對于一個渴望多活兩個月的母親來說，又算什么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