撒海濤
提起筆寫自己家鄉的人有多種,以同一個模式涂抹家鄉的春夏秋冬以表達對家鄉的熱愛,這樣的命題作文應該屬于大多數情況。我從小就刻意回避這樣的命題作文——“鹽巴浸泡之后混著黃土變得干裂的土地又有什么可寫的呢?”這是我兒時幼稚的感受,其中有自卑,也有我將要敘述的祖輩相傳的暗示。對于家鄉,那時我唯一能想起的就是刻意記過的大詩人杜甫在入蜀經停之際,目睹煮鹽盛況所寫的兩句詩:“鹵中草木白,官者青鹽煙。”
這便是我所認知的,我的家鄉——鹽官。
有意識地去了解并得知,自秦漢以來依傍鹽井煮鹽為業而得此名也是之后的事。知道這里因扼蜀漢之咽喉而成為通陜入川的要道,也是在后來聽說了諸葛亮六出祁山的史實之后,刻意查尋的。父輩們當然不會關心這些,從他們飯后熱炕上的閑諞只能獲取關于這里零星的故事,其中夾雜著神秘與傳奇。
記憶中父輩們總把這里稱作鹽官川,語氣里夾雜難以掩飾的驕傲。大概是因為從祁山至天水郡一馬平川的地勢帶來了較為便利的交通,或許更是因為鹽官川是整個隴南主要回族聚居地。按照歷史記載,回族開始在這里生息,大概也是清同治之后的事了。所以先輩們多是散兵游勇,絕沒有江南衣冠大族世家的習氣,更是家譜意識里絕對不會出現的東西。老舍說過,窮人是沒有家譜的。
這里的回族和全國大多數地區的回族一樣,沉默而倔強。就像這里的土壤所具有的與生俱來的品性——苦澀、熱烈而深沉。
想來幼時的我之所以總是回避書寫家鄉,大概也是因為這片土地陶鑄出的價值觀念使然——連語言都應該舍棄,這片土地上只有干干凈凈的沉默與存在。直到現在,在家里眾多的后生當中,最招人喜愛的尕娃必然是性情最綿和沉默的那一個。“話不多,尊貴嘛……”慈祥的老漢總是在清真寺門口抖動著白花花的大胡子表達他的傾向。以沉默為尊貴,你能分清這是對于遜奈的固執遵行還是受儒家的禮性影響呢?所以這片土地上養育出來的人眉宇之間總有著掩飾不了的特質。無論是我遙遠的曾祖父,還是年過八十的祖父,無論是山一樣的父親,還是和他一樣的哥哥,都繼承了這種品性。
我的血脈里卻沒有這樣的基因。幼時敏感的我自然容易體會到家里長輩的好惡,于是我一度因為自己沒有繼承這個品性而自卑。在幾番決定一天都不說話的嘗試失敗之后,自卑的情緒更讓我感到惶恐而不安。
“話不多,尊貴嘛……”于是,語言和表達成了一種與這片土地的脾氣極不相稱的奢侈品。在這里,即便是出門在外多年的游子也只會悶著頭回家,家里的媳婦也不會有太多矯情的話語。一碗剛嗆出來帶著微酸的漿水面,混雜著堆滿麥草的場地里娃娃的歡鬧聲,便是對漢子最好的慰藉。
一切盡在不聲不響之間傳遞、傳承。
看似矛盾的是,即便這里的父老鄉親倔強得近乎冷漠,不屑于任何形式的表達和訴說,卻對知識有著超乎尋常的敬重。我所說的知識——并不僅僅指為世俗為稻粱謀的求學入仕。如果留心你會發現,在阿訇經過的地方,坐著的人會站起來致意,行走騎車的人會停下來問候。不是人前馬后的繞搭,是在心里徹徹底底干干凈凈的敬重。有時候我想當初算得上是地主富農的奶奶之所以會嫁給并不富裕的爺爺,應該也是因為爺爺念經人的身份吧。母親家有位太爺,大概也是鄉紳一類的人物,據說是位識得線裝古書的讀書人,因此贏得了地方上人們的尊重。一般有訴訟糾紛便會請去出面調解,對家里的長工也是相當和善,與樣板戲當中的土豪劣紳絕對不是一樣的形象。幸好歷史的記憶,還存留在人們的記憶當中。
敬重知識是我們這個群體參悟后得來的啟示。我們的群體需要批判,需要反思,但批判和反思的前提是基于常識的認知和理性的思考。坐在星巴克嘲笑自己的母親還在喝涼水——缺乏對母族民眾深厚的感情,這不是反思而是小資;混個本科畢業然后就侈談民族教育如何之落后——無視歷史和現實的根源,這不是批判而是矯情;無視文化的差異一味用西方的標準指責我們沒有這個沒有那個——為了批判而批判,這也不是我們應有的立場和態度。我們的反思不應該是冷嘲熱諷,不應該是斷章取義,不應該是妄自菲薄。
鹽官川,也并非只有回族,河的對岸便是漢族的村落。幾百年來,相處得倒也融洽,偶爾有漢族廟會期間回漢斗毆的事,也只是二十歲的少年逞能的鬧劇,經家里的長輩訓斥之后,也就再不敢造次。聽父親說,舊社會就有好多漢族的長工在回族光陰比較好的家里長期居住幫工。三十年前,村子的回族都以家庭為單位進行動物皮毛的手工業加工,做成皮襖、圍脖和馬甲出售到外地,便有鄰近村莊的漢族在農閑時來做工掙錢補貼家用。關系好的到現在都互相走動,有的甚至認作親戚。
小時候,有個遠近聞名的瞇眼大夫來給爺爺看病,透過焦黃的鏡片不無感慨地說:“忸(你們)的胡達,熬(我們)的老天爺,都一樣嘛,都是叫人行善嘛……”忘了當時自己究竟是怎樣地驚訝于他的話語,以至于到現在都記得他說這話時的神情。小時候,家里莊稼收成之后,或者是開齋節來臨之前,便要磨新面、榨油來準備,磨坊和油坊往往在漢族人的村落,磨坊主有時也會逗笑:“回回娃,吃不吃我們的飯啊,今天的飯是清油做的嘛……”
和全國大多數聚居散居的回族一樣,爺爺輩父輩們有著自己的一套在不妨害信仰的前提下生存、生活的理性原則,一代代人也就這樣,在以清真寺為核心的寺坊秩序建構下,踐行著在中國信仰的使命。是的,在中國的回族中間,一代代人信仰的傳承基本基于父傳子授和代代傳承。信仰需要理性的認知才能提升自是事實,但理性絕非衡量信仰的唯一尺度——你能說家里每逢齋月開齋時刻便煮一大鍋紅棗送到寺里的老奶奶需要信仰啟蒙嗎?
去年返鄉,幼時處處能聽到孩子歡笑聲的村落變得冷清而寂寥,大多數人加入了進城的時代大潮。土地一片荒蕪,清真寺門可羅雀,麥場里再不會有打滾的少年,老舊的屋檐下只剩下腿腳不便的老人和看門的老黃狗,而老人們也在一天天逝去……
是的,我一直相信,鹽官作為一個普遍意義上的棲息之地,她的貧瘠,她的秩序,她的沉默,她的執拗,她在今天這個時代的尷尬處境,理應成為我們這一代人重新認識的深刻命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