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海
和薩米每次握手,完了他都會咧嘴笑著說“我喜歡你這么有力的握手”。
在洛杉磯的朋友里面,薩米是唯一和家人一起生活的。他二十四歲,父母大概三十年前來的美國,他和他的姐姐都出生在洛杉磯的卡爾弗城,在洛杉磯上的學。聽我們圈里的其他朋友說,去年的開齋節他的父母把大家接到他家,飽餐了一大桌傳統的埃塞俄比亞菜。可能吃得太多,最后都有點食物昏迷,七八個小伙子橫七豎八躺在他家車庫的沙發上就睡著了。大概因為這件事,也因為他家就在清真寺附近,薩米就成了我們這個小圈子里的核心。他回埃塞俄比亞的幾個禮拜,大家見面總會先相互打聽他的近況。
薩米家附近的法赫德國王清真寺是洛杉磯最大的清真寺,大殿可以容納五百多人同時禮拜。即便這么寬敞,每周五的主麻去晚了也只能跪在大殿門口的大太陽底下。法赫德清真寺分三層,樓上一層供婦女禮拜,中間一層除了禮拜的空間還有一個圖書館,樓下一層有小凈房,還有地下停車場。洛杉磯運轉全靠私家車,法赫德清真寺因為停車方便,每個主麻都會牽動幾十英里外散居在各個城區的穆斯林前來。因為這個緣故,很難搞清楚禮拜的人里是卡爾弗城的土著居多,還是全城出動者居多。
真正算得上本地坊民的是幾十年前就在這附近定居的緬甸難民。我在法赫德清真寺禮拜,每次被新認識的朋友問到國籍時,對方都會因為我是中國人而驚嘆不已。但有一次禮完馬格里布(昏禮),大殿門口坐著小憩的幾個年邁的老伯跟我聊了幾句。一問我是中國人,他們立馬相互在對方臉上找那種意會中的驚喜,然后告訴我,我們是鄰居啊。原來這一街區最早住著的是二十世紀六十年代來避難的緬甸穆斯林。因為同屬亞洲,后來就有巴基斯坦和東南亞的穆斯林移民加入。卡爾弗城因為駐有索尼音畫的總部和其他一些跨國公司,并不敗落。但是因為中東的連年戰亂源源不斷地制造著家國破碎的難民,法赫德清真寺形似精神上最初的家園,就成了穆斯林難民在南加州避難傳奇的原點。
我們的小圈子里好幾個都是二十出頭的新生代難民,有利比亞的穆阿德、敘利亞的穆罕默德、突尼斯的拉姆茲和瑪赫姆德,還有索馬里的阿里。唯一年過三十的是索馬里的伊利亞斯,他來美國已經有十年了,雖然已經有了美國國籍,但他在索馬里有過妻子,七十多歲的父親還在動蕩不安中留守。和他聊起逃難的經過,他總是不能有序地還原那些場景,只是混亂地描述他們從索馬里步行穿越到肯尼亞,在肯尼亞面臨遣返,又繞道逃到埃塞俄比亞,最后在埃塞俄比亞申請到難民資格,來到了美國的經歷。
講起剛到美國的幾年,伊利亞斯最喜歡講的就是明尼蘇達的天氣和那里封閉的種族觀念。明尼蘇達在美國中北部,臨近加拿大,是正兒八經的北美大陸性氣候區。從紅海口的熱帶索馬里到一年里有六個月在大雪紛飛的明尼蘇達,伊利亞斯說被安排在那里避難的索馬里人首先要學會的就是戴手套、戴帽子和如何不被活生生地凍死。但因為那里土地便宜,而且人煙稀少,很多沒被凍死的索馬里人就落地生根,活了下來。但在美國的朋友都知道,美國其實是兩個國家。東西海岸是一個國家,自由,多樣;橫穿中部的“圣經帶”是另一個國家,“紅脖子的白人”保守排外,對世界有他們自己一套封閉的認識。
伊利亞斯在美國十年,講英語仍帶著很重的口音。這樣的標識在中部的明尼蘇達的任何一個小鎮都會格外明顯。他說剛開始那一兩年他都不敢去鎮上白人光顧的餐廳吃飯,因為總有很不友好的當地人挑釁地問他,嗨,非洲人,你跑到美國來做什么?伊利亞斯一米八幾的身高,面闊鼻挺,他是難民,但他有東非人自有的人格。有一次吃飯又被這樣挑釁,壓住怒火,他平靜地回擊:“你這么好奇,那實話告訴你,我是來滿足你們的娘們兒的,這個答案你滿意吧?”說罷,那個白人臉憋得通紅,半天說不出一個字來。自那以后,伊利亞斯學會了如何去回擊這種低級的種族挑釁。回擊也許極其粗魯,但是它很有效。
在洛杉磯出生長大的薩米沒有遇到過這樣的挑釁。但薩米卻在我們的圈子里經常被調侃,因為他的名字已經入鄉隨俗,是很大眾的美國人名。本來大家也不會在意這個,但自從圣伯納迪諾發生那宗被全美媒體熱炒的大傷亡槍殺案以后,在美穆斯林的個人認同就變成一個很熱議的話題。一連幾個主麻,清真寺的伊瑪目都把演講的時間用來撫慰大家被“一棒子打死”的不安。他反復強調正是在這種深刻的政治危機當中,大家更不能失去對“伊斯蘭是文明美麗的信仰”的認同,而他特意提到穆斯林移民中給孩子取名“基督化”的傾向。薩米面對我們的調侃也就咧嘴笑笑,但他是個驕傲的非洲人,對祖祖輩輩生活的非洲高地埃塞俄比亞有著很深的感情。
他二十出頭,有自己的生意。他母親這邊的一個表哥是個設計天才,自己在網上找視頻資料研究一些機器的構造,然后模仿設計出了一個制作肥皂塊的機器。試驗成功后薩米就回埃塞俄比亞投資生產這種機器,兩年前還在亞德斯亞貝巴的電視臺做了廣告。以前提起苦難羸弱的非洲,我總是先想起邪惡的“大西洋三角”,奴隸販賣和殖民。但是薩米糾正我說非洲有一個國家從未被殖民,它就是埃塞俄比亞。埃塞俄比亞被考古學家認定為人類的故鄉。薩米對這個不置可否,但他自豪的是埃塞俄比亞穆斯林中龐大的家族傳統。他的舅舅有九個之多,他外祖父一家三代生活在一起就占據了亞德斯亞貝巴的一個小鎮。去年有段時間他的舅媽和表姐表弟們來美國探望他們,回國帶給親人的禮物竟然滿滿裝了一集裝箱。
他這次回埃塞俄比亞就足足準備了一個月。除了詳細計劃他回國籌辦公司的事情,大部分時間都是和家里的親戚通電話,安排一些家人的聚會。這種感覺很像八年前當選美國總統的奧巴馬回肯尼亞探親的那種盛況,當然它更像我們國內穆斯林中年輕一輩給老人們挨個開齋的禮數。有時候聽他在電話里跟他姐姐商量該給哪個伯伯帶什么樣的禮物,一時間讓我想起大洋彼岸深處塞外的我的故鄉。這世界上,再遙遠的地方,都有它古老的傳統,而大地之上,我們竟有如此相似的傳統,一定是跨越千百年的一種人心與人心的熟知。
當然,我們的傳統也有一些沖突的地方。去法赫德第一次禮拜時就因為大家不同的成長背景差點被擋在圈子之外。除了北非和中東的這些朋友,我們的圈子里還有印尼和馬來西亞的兩個留學生,他們都會讀寫阿拉伯語。我的信仰都是來自我母親極其樸素的言傳身教和清真寺環境的熏陶,我既沒有系統地學過阿拉伯語,也沒有經過誦讀《古蘭經》的嚴格訓練,連我的祈禱詞多半都是漢語完成的。而更讓人哭笑不得的是,因著一千年的陸上絲綢之路,中國的伊斯蘭教大部分都存在于波斯語主導的話語系統里。比如我們的五次禮拜分別叫邦布達(晨禮)、撇什尼(晌禮)、迪格爾(晡禮)、沙目(昏禮)和虎伏坦(宵禮),都是波斯語,而正確的阿拉伯語名稱卻是發吉爾、祖合爾、阿蘇爾、馬格里布和伊莎。
大概由于國內回族和波斯在語言以及血緣上千絲萬縷的聯系,國內清真寺對待信仰分歧是兼容并蓄的態度。我在牛街禮拜寺既有伊朗的朋友也有卡塔爾、沙特的朋友,而禮拜寺的鄉老大概也是認為只要是來同一個屋頂下禮拜的,分歧就應該放在屋外。而洛杉磯的朋友卻認為什葉派是“墨”,近墨者黑。從純粹信仰的角度看,什葉派因為先知的血緣親屬去了波斯,從而一代代尊崇這種血緣傳遞確實與單純的敬畏造物主的信仰相去甚遠。可偏偏古老的波斯文明是耕種文明,在伊斯蘭到達之前已經有幾千年的帝王傳承和宗族崇拜。這種文化和生活在華夏文明圈里的回族有些相似,它是信仰與本土文化的一種歷史融合。可摻雜了地緣政治和其他利害關系以后,以阿拉伯人為主的遜尼派對什葉派的這種異化就完全不能接受。
我的朋友們在我身上發現的異化也不止語言和詞匯上的。有一次做完禮拜,樓上下來一個戴頭巾的女孩從我們身邊走過,我情不自禁對著她驚嘆一聲,長得太漂亮了。沒想到我這句驚嘆竟把這些二十多歲的小伙子羞得面紅耳赤。薩米把我拉到背后嚴肅地跟我說,你自己想想就行了,說出來那姐姐會覺得你是在輕浮地調戲或者挑釁。后來聊起女人,他們又一再非常吃驚我竟然有女朋友這件事。在他們看來我和沒有念過尼卡哈的女人在一起簡直就是占人便宜。我一時機智,跟他們說從欲望的本質來講,我只能算是小巫,你們才是大巫,你看你們都要娶四個老婆的。說到這,我們中間埃及的一個朋友就系統地跟我講了一下教法里規定第二任開始往后的妻子必須是遺孀或者離異的條件。我對他耐心的解釋思考了很久,想每個文化都會看到別人的“異化”,但那個站在“正常”位置上的標尺又是什么。我想也許不應該有什么大巫小巫,只要是出于人對于人那種發自內心的愛,就都應該有希望得到造物主的應允吧。
我和我這些朋友的很多分歧可能都出于不同的成長環境,比如我在食物方面對他們的一些苛刻。薩米在洛杉磯長大,他熟知這座城市很多角落里的美食。每周五的主麻過后他和伊利亞斯就會開車帶我們去吃各個城區的“清真菜”。說是各個城區,準確地講其實是各個國家。伊朗的烤雞肉、索馬里的山羊肉、印尼的芥末湯面、土耳其的比薩、埃塞俄比亞的蕎面餅卷牛肉、摩洛哥的鷹嘴豆蘸醬和牛肉三明治,我們就這樣在菜盤子里嘗試過每個國家的風土人情。因為周五晚上我們常去打臺球,有時候錯過晚飯就只能找還在營業的地方吃夜宵。薩米的最愛是in-N-out的牛肉漢堡或者韓國城的鐵板烤牛肉。記得起初我常抗議這些地方不清真,后來薩米跟我說念過比斯敏倆(奉造物主之名)以后的食物就是合法的,因為真主知道你在滿足食欲的時候沒有忘記食物的來源。而我出生長大的那塊土地上,清真飲食很大程度上支撐著民族的自豪感和民族屬性的識別,我在夜宵的餐盤上,固守的就是自己二十多年的成長。
成長的經歷在每個人身上都有很深的印記。伊利亞斯因為每次吃完飯都喜歡喝放很多糖的甜茶而被大家一再戲謔,說他這樣遲早要得糖尿病。有次我給他一包綠茶,他滿臉開心,但又調皮地跟我說他知道綠茶比糖茶健康,但是他愛糖就像我愛茶一樣,都是文化上的情結。他于是就跟我講他從小長大的那塊土地沒有汽車,他年少時就跟著大人長途步行,從村子里走到鎮上,或者從鎮上走到首都摩加迪沙。在索馬里炎熱的太陽底下,這種動輒就是幾個小時的行走很容易讓人失去鹽分,所以喝糖茶成了和喝水一樣重要的生活習慣。他雖然在美國已經十年,但糖和水摻半的甜茶是他童年里走過的那些長長的路,而十年前那場逃難中的跨國長行,那里面也滿滿的都是家的悵惘、家的思念和靈魂在夢鄉里止不住就滿溢的淚光。
這樣的淚光大概在利比亞的穆阿德那里來得更加頻繁。他來美國兩年,世界就發生了巨變。他的父母原來屬于主張倒卡扎菲的革命力量,戰亂中把十九歲的兒子送到美國政治避難。后來利比亞革命力量分裂,成為割據軍閥和國際極端組織的樂土。由于在前國務卿希拉里治下出現了美國駐班加西使領館被襲擊的惡劣事件,美國政府現在基本拒絕接受利比亞的難民。因為政治癱瘓,利比亞的通貨膨脹也很驚人,和美元的匯率更是一落千丈。二十一歲的穆阿德已經兩年沒有見過父母,他甚至都沒有空閑去認真想象一下父母在國內怎么艱難度日。他每周除了上課,有二十多個小時在咖啡廳上班掙自己的生活費。他一度在中心城區交不起房租,搬到了洛杉磯北部郊區的一個山嶺小鎮。有一天晚上,他睡覺聽見隔壁出現男女淫亂的叫聲,第二天早上他去找房東抱怨,才被告知他住進的公寓是加州色情產業的一個基地。第二天他就一路公交加步行幾個小時,提著大包小包敲開了我們中間突尼斯那個朋友的門。
在洛杉磯生活過的人都說這座城市類似“塑料”一般,沒有質地感,仿佛她的一切都是金錢與虛榮的堆積,金燦燦的財富和赤裸裸的虛榮。我不敢肯定這就是一種缺乏,因為財富和虛榮里也有著扎眼的真實和刺痛感。我住的西木區有很多高級的私人會所,我偶爾晚間散步或者去買菜的路上經過,總會看到一群面容姣若鮮花的女人穿著短裙站在門口,她們手里拿著邀請函,排隊等候參加某個富豪或者好萊塢新寵的私人宴會。也許在國內我可能會嗤之以鼻輕輕走過,但在她們的臉上常有一種近似虔誠的期待,她們陶醉于這種站在街邊等著被虛榮臨幸的“幸運”,以至于我走過的瞬間都能感覺到她們打在我肩上的同情的目光。
洛杉磯這樣的地方與信仰、與光輝萬丈的好萊塢相比幾乎是渺小的存在。信仰的屋頂都被淹沒在起起伏伏的街區和矮矮高高的房子中間。但是這樣渺小的存在也有無比現實的真實感。有一次散步走出去好幾個街區,走累了想坐下來歇會兒時,看見前面的一個天主教堂。我走進去環顧一圈,竟安靜無人。向前走了幾步才看到側面的一個小廊洞坐著一個年輕的女人。小廊洞里有一個更小的窗口,她跟坐在窗背后的牧師交談著。我悄悄在遠處站了很久,然后看見她親了牧師的手,轉過臉起身要走。那轉過來的臉上淚水彌漫,根本分不清方向。她與我擦肩而過,卻根本沒有看見我的身影。那一刻,我突然覺得人之所以為人,是因為人和他所寄居的肉體不太一樣。肉體之下,卻是一個比肉體更脆弱的靈魂。
我住的馬爾柯姆街區背后有一個高高的燈塔,每天夜里都能看見它亮起在黑夜,和星辰做伴。有一次周末,我終于決定走近燈塔看看。走近燈塔,要爬上一個山坡,然后是一大片干凈平整的草坪。我繞著教堂走了一圈沒有看見入口,也沒有一個行人,那安靜讓我感覺自己每抬一步都好像踩在云端。后來又繞了半圈碰到一個園丁在修一塊草坪。跟他聊了幾句,原來這是一個摩門教堂。我問他參觀的入口,他說,摩門教堂不接待參觀。如果你要看,你要先去和教會的修女見面,然后再去見教長。如果他們覺得你需要上帝,教長會帶你進去,然后在高若天庭的教堂里,你和上帝單獨相處,去消解你的悲痛或者仇恨。他說所有的教友都是這樣,從來沒有集會,這個教堂是一個人和上帝交談的場所,不需要別人在場。
他講的英語里有很濃的拉丁腔,原來他是墨西哥人。他說他家里的所有人都信仰天主教,只有他一個人信仰摩門教。我問他緣故,他說他以前只是這里的園丁,但是七年前,他在修理草坪的時候接到一個電話。他二十三歲的兒子在西好萊塢被人對著胸口連開四槍,死在了救護車上。他說接到電話他只有一個念頭,就是去報仇。他去跟教長請假,但是教長挽留了他,開了教堂的門,讓他去和上帝傾訴他的悲痛。那是他很多年里第一次走進那個燭光肅穆,空氣濕重的空間。他看見里面點亮的千萬根蠟燭,它們閃爍搖曳,脆弱得就像這世界上的一個個生命。那一刻,他決定不再咆哮痛哭了。后來每日在這塊草坪上勞動,他就打算做一輩子的園丁,守護這片上帝的草地。
我最終沒有敢去見這個教堂的修女,或者去和它的教長交談。但臨走時我握了下這個墨西哥園丁的手,我說我羨慕他生活在這么一小塊祥和的土地上。握他手時我突然想起我的朋友薩米,想起和他每次握手他都會贊許我握手有力。也許每個人都倚仗著不同的信仰去守住他靈魂的完整。但是信仰在上,我們在地面上艱難爬行,或許只有在手與手緊緊相握時,信仰的力量才能從人心走進人心。
《古蘭經》里說,真主給每個人的肩膀上安排了兩個天使,一個記著虧折,一個記著德善。我很小的時候母親對我說,你可能會害怕真主,但是天使就在你的肩上,她們會聽見你的祈禱、你愛人的愿望和你善良的夢想。有時候和我的朋友們在夜晚的洛杉磯驅車前行,我常看著那些路燈桿在自己的光亮中投出的長影。它們像這座白日奔波的城市一樣,只有在夜晚才發出一聲聲長長的喘息,那聲音常讓我一陣孤獨。出神張望中有時會聽見旁邊的朋友喊我的名字,回頭看見和我擠在后座中的這些朋友,就突然一陣溫暖。我仿佛就看見他們肩上的天使,在和我肩上的兩個天使互相交談,互相守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