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聃
電影里的那些道具,它們其實也構成了另種歷史的呈現。
距離好萊塢以北30分鐘車程的地方,就是我們那天的目的地History For Hire——一家以老物件為特色的道具庫。據說那里面的道具數量有上百萬件,與其說是道具庫,倒不如說它是個歷史博物館,只可惜它從不對公眾開放。
在洛杉磯湛藍的天空映襯下,History For Hire毫無裝飾的外墻顯得格外的白,構造方方正正的,幾乎沒什么窗戶。進門右手邊的間隔墻上貼滿了電視和電影的巨幅海報,大部分比較本土,我們一眼就認出了第一張是《美國恐怖故事》。據說,但凡涉及歷史題材的拍攝,一定有道具來自這兒。
庫房的總占地面積約有3.5萬平方英尺,目測大部分開放的空間被無數柜子和架子分割成小區域。近看這些貨架上面都貼有注釋。就拿“食品墻”來說,谷物片、餅干、罐頭、番茄醬都按品類和年份擺放整齊,最早的貼著1910年。不過很明顯它是仿造的,包裝盒的顏色太鮮亮了。“那扇架子上的罐頭盒是真的。”一位年輕的臺灣女生走過來對我們說。她是我們今天的兼職“導游”,大家叫她朱莉。
朱莉并不是History For Hire的員工,嚴格來說她算是他們的客戶。作為電影的助理美術指導,朱莉經常在這選道具。她開玩笑說,即便想來工作都不見得會被錄用。別看History For Hire這么大,從1985年成立以來,員工都不超過20個,要有對歷史、藝術或某一特定領域,哪怕是對吉他這類樂器有研究的人才會被留下。他們不僅要負責提供專業的建議,維護道具,還要四處“獵寶”來擴充庫里的存貨。
“雖然這里的紙盒是仿造的,但都嚴格符合當時的設計。”朱莉說。她指了指那些顏色嚴重氧化的罐頭包裝補充道:“那些好多是從跳蚤市場收的。”在參觀下一個部分之前,她建議我們如果對《廣告狂人》很癡迷,可以去蛋黃醬的分類下看看,1960年標簽里有一個大罐子特別為劇情而制,在劇中那是唐·德雷柏的設計。
大到公用電話亭,小到打字機,無論是戰爭中的軍需物資還是19世紀初的眼鏡,都能在這里找到。每一個品類都被精心編進了電子目錄里,不然生意好的時候,一星期內要租出去1000到1500件道具,就20來個人可忙不過來。它像個巨大的百貨商店,區別是只“上舊”不“上新”。“好萊塢的道具庫競爭非常激烈,沒有自己的特色就無法生存,所以有些會專注在某一個特定領域,比如醫療用品或者家具。”朱莉說,“租道具以星期為單位收費。”她之前為拍Vivo的廣告片租了一把音樂人合作款吉他,一星期的租金要200美元。“越稀有,造價越高的東西,租金越貴。”
游蕩在History For Hire的一條條通道里就像穿行在不同時代的電影現場,可如果沒有一雙犀利的眼睛和龐大的電影知識儲備就感受不到其中的樂趣。在我們唏噓路易威登古董旅行箱居然這么隨意地攤放在地上時,殊不知旁邊那面上世紀20年代的試衣鏡更“有名”。它是出現在影片《藝術家》里,被貝熱尼絲·貝喬寫上了“謝謝你”的那面鏡子。當年那部黑白默片捧回了第84屆奧斯卡金像獎五項大獎,還獲得了包括最佳藝術指導等五項提名。朱莉一路都在問我們要不要和它們合影,而我們大多回復了一副有眼不識泰山的表情,要說識別率最高的,要屬《泰坦尼克號》里出鏡的老式攝影機、衣柜和救生箱了。
據說死刑電椅是被租用頻率最高的道具之一,就是那種把人的手、腳、頭牢牢固定,能通電的刑具。它也可能是被最多明星坐過的椅子,比如比利·鮑伯·松頓、昆汀·塔倫蒂諾、小卡爾文·布羅德斯和麥當娜等等。類似的小科普還有為什么《綠野仙蹤》原著里是銀鞋,但到了電影里卻變成了紅鞋。由于老式攝像機分三段色譜用黑白手法拍三份片子,之后在實驗室里染印。而銀色拍出來不顯色,所以被改成了紅色。
尊重歷史和現實
History For Hire最早的一批道具用在了查理·辛主演的美國戰爭電影《野戰排》,一共供應了85箱軍服、高炮夾克和齒輪。軍需物資作為他們最大的特色,也是租用頻率最高的道具品類之一。看著軍事空間的陳列明顯沒有之前的食品和音樂空間那么井井有條,鋼盔、軍服、降落傘等一摞摞堆在一起。比較顯眼的是一個接近全尺寸的“二戰”原子彈的復制品,靜靜躺在通道的拐角處。為了看起來更真實,他們還復制了上面的安全裝備插頭。
“‘二戰時原子彈被裝載到飛機上時有個綠把的安全裝備插頭,它的作用是阻隔原子彈的運作電路來確保安全。到達目標區域之后這個插頭就會被拔下,換上紅把插頭。新插頭接通了它的電路,被投下后才能爆炸。”諸如此類的細節,History For Hire都會提供給客戶。
除了具有殺傷性的武器裝備,這部分極少有仿制品,大多數是快100歲的老古董了。工作人員指著一臺美軍“二戰”時海軍陸戰隊的儀器說:“他們跟我說這個還能用,只是需要一種特殊的電池。我哪天得試試把它修好。”雖說租出去的道具再收回來可能有破損的情況,但好歹它們是戰爭物資,質量都還靠得住。《我們父輩的旗幟》和《X戰警:第一站》里面的水手服裝都來自這兒。我們一路聞著鋼盔的銹味、尼龍的霉味,走著走著發現味兒又不對了,變成了老化的橡膠味兒,原來前面陳列著1944年的橡膠救生工具。
再往里走是幾個獨立的小房間。其中一間被稱為“Gold Room”,存放的是租金貴、體積又小的道具,如煙斗、眼鏡和手表。“所有東西都保存完好,看那些手表還能走。”工作人員指著其中一個柜子說,“它們大部分是‘二戰時期的軍表,還有一些女士古董表,美國品牌居多,也有少數瑞士表。軍表都來自漢米爾頓,因為他們是‘二戰軍事計時裝備的首席供應商。”一涉及到戰爭題材的電影這些腕表就免不了要出鏡,比如理查德·韋德馬克(Richard Widmark)1951年主演的《蛙人海底戰》。
“在History For Hire工作的福利就是,你可以讓自己每天換一個年代或一種風格,可惜外人看不到。”他對著朱莉和我們做了一個“噓”的手勢。我們驚訝地發現這里真的有“金條”。“很遺憾那是這個房間里唯一仿造的東西。我們所有貨幣都是仿制的,并且所有道具只租給電影制作公司,不對個人開放。”
朱莉告訴我們,很多導演或道具師帶著要求來這兒的時候,并不知道他們要找的那個東西長什么樣,比方說一個1932年緬因州中產家庭用的釣魚竿。這時候,他們需要去查查西爾斯零售的目錄。在另一獨立的小房間里,擺滿了琳瑯滿目的產品目錄和舊雜志,最早可以追溯到19世紀末。“而且上面還查得到當時的價格,有很多道具師來這里,只為用這一間房。”她補充道,“圖文資料和專業顧問幫我們劃出可選范圍,我們再從那些與歷史高度吻合的選項里挑選或仿制滿足情節需求的道具。”理查德·阿德金斯(Richard Adkins)是History For Hire圖表部門的負責人,他35年的從業經歷非常豐富,ABC、 NBC和CBS電臺都沒少用他的設計。阿德金斯的作品不僅得過電臺設計師協會(The Broadcast Designers Association)頒發的很多獎項,還獲得過艾美獎提名。對了,一進門看到的那些仿制的食品包裝就出自這個部門。
看到他工作區域的聯屏高清顯示器,外置繪圖觸摸板,立刻把我們拉回到現代社會。四周的墻壁上貼滿了不同年代消費品的印刷包裝模版,如酒標與煙盒。它們被稱為消耗型實用性道具,無論是一盒60年代的罐頭還是一包80年代的煙都要求能打得開、拿得出。細心點還會發現,我們手邊的雜志、唱片上面都貼著Non ND的標簽。“那就是說這些不是真的商品或者品牌,在特殊情況下使用。”阿德金斯解釋道。
很多電影選擇用這些Non ND產品,因為片方通常沒時間去獲取相關的版權,還有一種可能是如果電影設置會對產品產生“不利”影響,也很難獲取使用許可。“有一場戲是外星人在7/11里襲擊人類,飲料品牌不想讓觀眾覺得他們的產品可以作為攻擊的武器,所以我們不得不制造一些假商標。”有時即便是虛構的商品,為了貼近生活其設計也能讓觀眾一眼就聯想到現實中的對應。
香煙是最能體現時代感的道具。1947年之前它的長度只有60毫米,1947到1969年之間變成了80毫米,1969年之后有些廠商做到了100毫米或是更長。“現在的演員一般都不會真的抽煙,我們購買香煙后得把18毫米長的過濾嘴剪掉,那樣長度就能短于60毫米了。”
為了更好地向一些對美國歷史不熟的道具師做講解,阿德金斯專門設計了墻上的指示板。上面1919到1934年之間沒有酒標,只標注了“禁酒,不賣啤酒”。即便如此,在約翰尼·德普的《公眾之敵》里,還是免不了在餐廳點酒的情節。“導演說那就忽視這一點吧,我們還是照做了。不過話說回來,主角迪林格不就是靠私下賣酒賺錢的嗎?”
在見到阿德金斯之前,很難想象電影中幾秒鐘的鏡頭能耗費道具師多少精力。“道具有時候會涉及非常復雜的細節。”《風語者》的開頭有一段關于巧克力的鏡頭。40年代軍隊把巧克力運輸到東南亞的時候,裹完一層棕色包裝紙后還要蠟封,才能免于叢林濕氣和昆蟲的影響。阿德金斯制作道具時也要復原這些步驟。“我們甚至重新融化巧克力,好做成跟原來大小一致的尺寸。蠟封的時候,我開始擔心若把它浸到熱蠟中去,包裝里的巧克力豈不是要再融化一次?事實證明我的顧慮沒錯。”他停頓了一下,聲音開始上揚:“不過終于讓我發現石蠟的效果比普通的蠟好很多,它冷卻得快一些。”
相比于阿德金斯,朱莉還沒有這么多可分享的趣事,她也沒有固定的公司,只是跟著項目在一點點積累經驗,在好萊塢這種狀態很常見。朱莉也很清楚,即便再有名,美術指導、道具師這樣的身份也不會像導演和編劇那樣被大眾所熟識,她只期待自己參與的作品得到專業評審的肯定。第二天的“漢米爾頓幕后英雄盛典”(Hamilton Behind the Camera Awards)就是這樣一個專門為電影幕后工作者而設的獎項。
在創作中解決問題
自2006年起漢米爾頓幕后英雄盛典在好萊塢創辦。主辦方漢米爾頓曾在《火星救援》《星際穿越》《黑衣人》《超人歸來》等400余部好萊塢大片中出鏡。“正是跟電影幕后工作人員的一次次溝通協作,讓我們注意到了他們的努力和付出。一部電影的成功不只屬于那些出色的演員,同樣屬于幕后的導演、編劇、道具、服裝、燈光等眾多專業人才。”漢米爾頓全球總裁多利亞·西爾萬(Dolla Sylvain)對我說。
今年的獲獎者有攝影師夏洛特·布魯斯·克里斯滕森(《藩籬》),道具師克雷格·奇斯曼(《王冠》),制片人達倫·阿羅諾夫斯基(《第一夫人》),視覺特效師克雷格·哈馬克(《深海浩劫》),美術指導帕特利斯·維蜜特(《降臨》)等。如何把情緒、氣氛、畫面、故事情節通過表演之外的東西傳遞出來,就是他們在創作中要解決的問題。
憑借《愷撒萬歲》,瑪麗·索弗瑞斯(Mary Zophres)獲得了今年的最佳服裝設計獎,這是她第13次和科恩兄弟合作了。故事發生在1948年的好萊塢,描述了制片人、演員、導演、編劇、專欄作家之間的鬧劇與幕后交易。科恩兄弟對黃金時代的好萊塢狠狠地冷嘲熱諷了一番,電影中的每一個人物、事件和場景都能在現實中找到對應。“對于戲服設計師來說,《愷撒萬歲》是一部夢寐以求的電影。”索弗瑞斯說。
的確,不僅出鏡的都是明星(喬治·克魯尼、拉爾夫·費因斯、蒂爾達·斯文頓、斯佳麗·約翰遜等),就連“戲中戲”也是好萊塢最具有代表性的作品:埃絲特·威廉斯《出水芙蓉》中的水上芭蕾場景,舞王吉恩·凱利《錦城春色》中的水手舞片段,以及像《賓虛》那樣的史詩題材。
為此,索弗瑞斯做了不少功課。為了制作喬治·克魯尼的戲服和古羅馬的場景,她參考了《賓虛》《圣袍》《暴君焚城錄》甚至是《斯巴達克斯》。“然而,那個時代的好萊塢電影有巨大的裁縫店與無數手工技師。《賓虛》的服裝部有一年時間來準備,而我們只有12周。”索弗瑞斯還透露了一些被鏡頭騙過去的細節,電影多達500名士兵穿戴的金屬胸板其實是由塑料制成的。“畫面上看起來像金屬,但它更柔軟、更輕,幾乎像聚合物凝膠那樣。”這對于整場都穿著羅馬鎧甲的喬治·克魯尼來說是個好事兒。
斯佳麗·約翰遜飾演的“美人魚”情況則復雜了一些。米高梅曾斥資20萬美元給埃絲特·威廉斯打造過一個專屬她的泳池,他們甚至在音場弄了個游泳池來測試服裝的物理限制和水中的效果。而索弗瑞斯他們完全沒有那個時間和成本去做測試,為了實現科恩兄弟“美人魚”的要求,索弗瑞斯必須要設計一件可以游泳的“尾巴”。最終,斯佳麗·約翰遜穿著的祖母綠色人魚裝由兩部分組成,上半部是泳裝,下半部魚尾是泡沫,通過拉鏈圍繞腳踝和膝蓋來連接。但因為約翰遜需要有一場完全浸入水下的戲,索弗瑞斯在腳踝的部分增加了重量,足足有30磅。
整部電影沒有太多預示地穿插了很多“戲中戲”的平行空間,已經讓人很困惑了,最困惑的一幕是蒂爾達·斯文頓扮演的雙胞胎專欄作者。這個出其不意的人設影射了影史上聲名遠播的死對頭赫達·霍珀(Hedda Hopper)和盧愛拉·帕森斯(Louella Parsons)。“她們是你需要花錢的部分。”科恩兄弟曾對索弗瑞斯說。
為了故意制造令人困惑的效果,在雙胞胎出場的時候,她們需要看起來既像又不能太像。索弗瑞斯先用裝束上的色彩來強調,又用了帽子上羽毛的方向來加以區分——姐姐的羽毛向左,妹妹的向右。而帽子這個設置來自赫達·霍珀的個人偏好。“蒂爾達·斯文頓的著裝顏色比其他人的更活潑。當看到戲中戲的部分時,我們想讓觀眾意識到這是電影染印法彩色技術的開端。”索弗瑞斯解釋道,“兩個人套裝的主色調都是大地色,分別添加了亮綠和金絲雀黃,就是想用這種對比來區別電影中的戲與現實。”
戲服設計師就是一份這樣的職業,不是像博物館工作人員那樣一味地遵循歷史設計,而是要去表達人物的特質,以及通過視覺凸顯多重表達與聯想。“尤其在時間和預算有限的前提下。”索弗瑞斯笑道。在頒獎典禮還沒完全結束的時候她就提早離場了,因為工作之外,她還有另一個身份是母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