現代漢語獨詞句類型研究

黃弋桓, 李步軍

(1. 重慶交通大學 外國語學院, 重慶 400074; 2. 昆明理工大學 國際學院, 云南 昆明 650093)

現代漢語獨詞句類型研究

黃弋桓1, 李步軍2

(1. 重慶交通大學 外國語學院, 重慶 400074; 2. 昆明理工大學 國際學院, 云南 昆明 650093)

獨詞句因其原詞的不同，有嘆詞性和非嘆詞性之分。嘆詞性獨詞句包含情感類、態度類和意念類，涉及感嘆、疑問和陳述幾種語氣。非嘆詞性獨詞句的原詞有名詞、動詞、形容詞、副詞和代詞，包含表情類、評價類、表態類、感受類、請求類和疑問類，涉及感嘆、陳述、祈使和疑問幾種語氣。

獨詞句; 類型; 情感; 認知

獨詞句是以結構為標準分出的一類句子,這類句子一詞成句,是一種非常特殊的語言現象。從語氣看,獨詞句有陳述、祈使、疑問和感嘆四種類型;從其原詞的詞類看,獨詞句有嘆詞性和非嘆詞性兩種,前者如“啊!”“哎呀!”“嗯。”后者包括名詞性、動詞性、形容詞性、副詞性和代詞性五大類,如“海豹!”“票!”“活該!”“冤枉!”“不!”“誰?”等。筆者結合獨詞句的原詞及語氣,考察獨詞句的類型,借助北京大學中國語言學研究中心(CCL)語料庫,研究不同類型獨詞句在表達情感和認知方面的特點。

一、 嘆詞性獨詞句類型

嘆詞性獨詞句指嘆詞獨立成句的情況。早期學者多是從“詞”而非“句”的角度來看待其語意問題,一般認為嘆詞(句)重在表達情感。如馬建忠在《馬氏文通》里就說:“嘆字者,所以記心中不平之鳴也”[1],意指嘆詞主要表達某種情感。黎錦熙把嘆詞叫做“情態詞”,認為它“只是一種‘獨立的’表情的聲音”。[2]高名凱認為嘆詞來源于“帶有某種表情色彩的語音”,是感情情緒“自然的流露”。[3]也有學者看到嘆詞成員繁多,不全在表達情感,如胡明揚詳細分析了北京話中常見的20個嘆詞,指出嘆詞除了可以表情以外,還可以表意。比如“嗯”表情時,主要表示驚愕,出乎意料;表意時,主要指由于不理解、聽不清而追問或表示“聽見了”。[4]之后又有學者嘗試從不同角度來探索嘆詞意義,如劉寧生把抒發情感的歸為最典型的嘆詞,指出還有表示呼應和追問的嘆詞[5]。李一平認為在交際中,嘆詞可以用來招呼應答、表明態度、刻劃人物、傳達感情、烘托環境和渲染氣氛等[6]。近年來,嘆詞(句)研究又有了新探索、新嘗試,如劉丹青提出嘆詞的本質是代句詞,能代替陳述、疑問、祈使、感嘆、稱呼等多種句子功能類別[7]。他還論證了實詞的嘆詞化和嘆詞的去嘆詞化,認為嘆詞也有用于其他詞類功能的情況[8]。

20世紀70年代隨著語用學、認知語言學的興起,西方學者開始從語用和認知的角度來討論嘆詞(句),更多關注其語用功能的一面。如英國語言學家Leech指出很多基本嘆詞都在話語的參與和信息框架內運作,而不是標記情緒,常常具有多種功能;波蘭語言學家Ewa Walaszewska認為嘆詞不只表達情感,還能明示某種特定的信息意圖,比如兩個朋友相遇,其中一個說出“Yipee!”這時聽話人可以認為說話人在表情外,還有傳遞以下命題的意圖:The speaker is happy at time1to meet me at time2. Walaszewska進而認為說話人可以使用某些嘆詞來明示他們有某種特定的信息意圖;德國語言學家R.Norrick認為嘆詞都可以獨立成句,標記說話人的內心狀態。在具體交際時,聽話人能識別其意義,也是因為其語用屬性產生于反映各種認知狀態變化的一般特點[9]。此外,F.Ameka(1992,2006)、L.Schourup(2001)、T.Wharton(2003)等也都提及嘆詞的多種語用功能,認為嘆詞其實是一種話語標記語(discourse marker)。由于話語標記語能夠促進聽話人對語句、交際情景中各種因素之間連貫關系的理解過程[10],所以嘆詞有傾向于語用認知的情況。

學者們對嘆詞(句)的相關研究提醒我們不能簡單將其劃歸為表情類。通過整理語料,筆者認為嘆詞性獨詞句涵蓋三種類型:情感類、態度類和意念類。其中情感類以嘆詞性獨詞感嘆句為主,能夠抒發各種情感;態度類包括嘆詞性獨詞感嘆句、陳述句和疑問句,用于表達不以為然、領會明白、同意贊成、追問等內容;意念類包括嘆詞性獨詞感嘆句和陳述句,主要表達突然想起等內容。例如:

(1) “[啊!]”刈屋看見房后的小山頂上出現了一個圓形物體,心里默然一驚,不禁失聲叫了出來。圓形物體在那里搖曳晃動,閃爍著強烈的亮光。(《讀者》)

(2) “給----錢,給錢就行嗎?”我忽然發現爸爸臉色漲得通紅,他的兩個眼珠就好像子彈要射出一樣,嗓音越來越大,要大發雷霆了,“只要給錢,就什么都能出賣嗎?[啊----?][啊!]”他兩手拍著沙發的扶手嚷嚷著。(施亮《無影人》)

(3) 這回該從哪兒殺出一條出路呢?我焦急地苦思苦想著。看來,我們的展覽會不得不推遲了----不然,就只好展出未縫成的衣服了。[啊!]我突然轉念一想,為什么我們不可以搞一個未縫成的時裝展覽會呢?(《讀者》)

上述例句中,三個“啊!”在不同語境中表達的內容各不相同。例(1)的“啊!”側重抒發說話人看到不明物體時驚訝、奇怪等情感,是典型的情感類嘆詞句。例(2)的“啊?”(后一個“啊!”只是標點符號寫法問題,此處實則表疑問而非感嘆)是進一步追問,而且包含責備,認為錢并非萬能,此處嘆詞句不再側重表情,而重在表明爸爸對聽到話語所持的態度,更多與人的認知相關。澳大利亞語言學家Ameka就明確指出嘆詞中有一類是認知類,如“Aha!”意思是“現在我了解了!”(I now know this.)[11],認為“Aha!”傾向于領會明白的態度。例(3)的“啊!”是說話人突然想起,重在傳遞某種信息。意念類嘆詞句成員相對較少,另外還包括稱呼及應答語,比如兩人的對話:“哎!你剛才去圖書館了嗎?”“嗯。”這類嘆詞句也更傾向于認知。

二、 其他獨詞句類型

非嘆詞性獨詞句的原詞包括名詞、動詞、形容詞、副詞和代詞,這些詞本身具有指稱義或陳述義,不同于嘆詞。通過對語料的整理,我們認為非嘆詞性獨詞句可以分為表情類、評價類、表態類、感受類、請求類、疑問類幾種。

1. 表情類

表情類獨詞句主要是名詞性獨詞感嘆句,當面對突然出現的事物或突發事件時,說話人總是本能地直接叫出該事物或事件的名稱,但這類獨詞句重點不在指稱,而在表達說話人當時強烈的情感。例如:

(4) 大雁們畢竟太疲倦了,仍然一只接著一只睡著了,甚至連阿卡自己也差點兒打起盹來。就在這時候,她忽然注意到在一個浪頭的頂峰露出一個圓圓的深顏色的東西。“[海豹!][海豹!][海豹!]”阿卡死命大叫起來,扇起翅膀就沖上了天空。(翻譯作品《尼爾斯騎鵝旅行記》)

例句中,說話人面對突然發現的海豹,直接叫出該對象名,“海豹!”側重表達了他驚慌、害怕之情,以及擔心海豹傷害同伴的焦急之情。與之相似的是某些呼告形式的獨詞感嘆句,這類句子的原詞已無實在指稱義,作用同嘆詞,同樣重在表達情感。例如:

(5) 陳白露撩開她的袖口。

小東西:(眼淚流下來)痛。

陳白露:你怎么啦?

陳白露:[天!]

小東西:他們堵住我的嘴,指我,拿……拿煙釬子扎我。(曹禺《日出》)

例句中“天”實際上并未指向客觀存在的、地面以上的高空,它已經失去了這一指稱義,相當于“啊!”“哎呀!”等純粹的嘆詞,主要傳達驚愕、意外的情感,這正是劉丹青先生所謂之“實詞的嘆詞化”現象。同理還有“老天!”“上帝!”等。

2. 評價類

評價類獨詞句包括名詞性、動詞性和形容詞性獨詞感嘆句,是說話人對某對象或某現象的主觀評價或定性,帶有濃烈的主觀感情色彩,其原詞本身帶有褒義或貶義,中性詞一般不能進入。例如:

(6) 遠山近水,艷麗多姿,更使人驚奇的,在這發繡中鑲嵌四根青絲上竟刻有《楓橋夜泊》詩句,而且只有用顯微鏡才能看到,這使日本參觀者均不禁拍案稱奇,連稱:“[妙作!][妙作!]價值連城。”(1994年報刊精選12)

(7) 好久不見,大叔大嬸很是熱情。一陣寒暄之后,大叔尷尬地說道:“家里寒磣,別見笑。”話音剛落,大嬸笑臉一翻:“[活該!]”大叔趕緊怯怯地責怪道:“你又嘮叨個啥?”(《人民日報》1996年4月份)

(8) 暗暗發誓:今后只要是這個“小子”寄來的劇本,落我手中,一個字也不看!來一個退一個!……后來,翻《北京文學》,見有她的一篇小說發表其上,讀了半頁,說句:“[平庸!]”不再看,心中卻未免有點妒嫉。(梁曉聲《京華聞見錄》)

例句中的“妙作!”“活該!”“平庸!”都是說話人有針對性的主觀判斷,表達出或褒或貶的情感。分析收集到的語料發現,動詞性獨詞感嘆句的數量遠低于名詞性和形容詞性獨詞感嘆句,此外,其原詞動詞雖有褒貶之分,但總體上幾乎都是貶義詞,像“多事!”“找死!”“放屁!”“廢話!”“該死!”“胡說!”“沒門!”“騙人!” “誣蔑!”“瞎編!” “遭罪!”“造謠!”等,褒義的很少。

3. 表態類

表態類獨詞句主要是動詞性和副詞性獨詞感嘆句或陳述句,例如:

(9) 走近大廳,但見滴水檐前站著一個穿了黃馬褂的將官,料知便是蔣益澧;胡雪巖兜頭長揖:“[恭喜,恭喜!]”這是賀他得勝,蔣益澧拱手還禮,連聲答道:“彼此,彼此!”(高陽《紅頂商人胡雪巖》)

(10) 王碧云:我不管……(目光濕潤)我的戒指在秋水手上,我的手上什么也沒有……

徐鳳娘:人不可糊涂啊……別耽誤了自己,做我的女兒吧?

王碧云:[不!不……](電影《云水謠》)

表態類獨詞句數量較少,動詞性的還有 “抗議!”“歡迎!”“佩服!”“祝賀!”等。副詞可以單獨構成獨詞句,不過數量很少,收集到的語料中表態類只有“不!”一個。

4. 感受類

感受類獨詞句主要有動詞性、形容詞性、副詞性和代詞性獨詞感嘆句或陳述句,例如:

(11) 想一想自己4年多的干警生活,小楊總結為一句話:[值得!]1996年,剛剛18歲的他,從陜西來到明水派出所,帶著稚氣、新奇和神秘,開始了自己與以前完全不同的戈壁生活。(《人民日報》2000年)

(12) 1952年2月,谷正文又攜蔣介石的手令,到臺北的十三兵團中將司令李彌的住宅,宣布他今后不準離開臺灣。李彌一聽,淚流滿面,抱著谷大呼:“[冤枉!](《作家文摘》1996B)

(13) “我問你他是被幾架敵機打落的?依旺·哥尼夫不應該是在單打獨斗的情況下被打敗的。帝國軍以多少架機圍攻哥尼夫?”上尉低下了眼睛,做出被告般的表情。“哥尼夫隊長并不是在格斗戰中戰死的,而是被巡航艦的艦炮打中。”“……[果然。]”(翻譯作品《銀河英雄傳說》)

(14) 強雄:干什么?發脾氣啊?大聲點!喂,你們聽見沒有?!外面有記者,要不要把他們叫進來?哈哈哈哈……你以為我養你20年為什么?就是堵住你這張臭嘴!你看你臭要飯的樣子!人家會不會信你呢?!

黃金右腳:[你!](電影劇本《少林足球》)

感受類與評價類獨詞句有相似之處,但感受類獨詞句更多是某對象或某事件對說話人產生影響,說話人由此得到的感受,關注說話人自身。例如(11)中“值得!”表達的就是說話人對自己這4年來工作的切身感受,是有感而發。這一類型獨詞句中形容詞性的數量最多,動詞性還有“見鬼!”“沒錯!”“想不到!”“有戲!”“有緣!”“奈何!”“誤會!”“有門兒!”等,副詞性還有“怪不得!”“敢情!”“終于!”,代詞性還有“咋!”“她!”。另外,例(14)的“你!”是獨詞句,它不是說話人有意識控制造成的省略句,不能還原出所謂的完整句。“你!”主要表達了說話人遭人嘲諷的感受,當然同時也包含他憤怒、怨恨的情感。

5. 請求類

請求類獨詞句主要是名詞性、動詞性獨詞祈使句,例如:

(15) 甲:因為戲好我想聽,他們不讓我進去。

乙:為什么?

甲:我沒票。

乙:廢話!

甲:把門兒的太不客氣。“[票!]”(搖頭)“沒有!”

乙:買去!(《中國傳統相聲大全》)

例句中的獨詞句“票!”是守門人對甲的要求,如果要進去聽戲,自然需要門票。這里“票!”同樣不宜看作省略句,因為在語境中,該獨詞句結構完整、意思明確,聽說雙方都能理解。請求類還包括如“滾!”“走!”等動詞性獨詞句。這類句子更多是一種程式化的話語,表達命令、請求、建議等,情感的表達稍次之。

6. 疑問類

疑問類獨詞句主要是代詞性、副詞性獨詞疑問句,例如:

(16) 兩人撕扯起來,姬懷中掉落鐵牌,邢捕頭撿起,大驚,手抖。

邢捕頭:姬姬姬……

佟湘玉:雞爪瘋?

邢捕頭:姬無命!

佟/莫:[誰?]

邢捕頭:傳說中的盜神,天下第一江洋大盜!(電視劇本《武林外傳》)

例句中“誰?”主要表示疑問,同時也有說話人困惑、好奇等情感。這類獨詞句還有“什么?”“為什么?”“怎么?”等。

三、 結 語

以上分析了獨詞句的類型,其中嘆詞性獨詞句有情感類、態度類和意念類3種類型;非嘆詞性獨詞句有表情類、評價類、表態類、感受類、請求類和疑問類6種類型。將嘆詞性獨詞句的情感類、態度類與非嘆詞性獨詞句的表情類、表態類加以合并,獨詞句類型、語氣及原詞間的關系見表1。

表1 獨詞句類型對照表

表1中“表情類”之下只標出了嘆詞性和名詞性獨詞感嘆句,但需要指出,其他獨詞句并非沒有表達情感,只是這些句子因為同時還表達了評價、感覺、態度、疑問等認知內容,其情感的比重要低于表情類。具體而言,無指稱義或陳述義的嘆詞句主要表情,僅部分嘆詞句在表明態度或表示意念。表情類名詞性獨詞感嘆句有所指,但它下意識表達出來的情感內容更加明顯。評價類獨詞感嘆句因其原詞或褒或貶,感情色彩強烈,情感的表露十分突出。相比這幾類,表態類和感受類獨詞句與人的認知聯系稍顯密切,而請求類獨詞祈使句與疑問類獨詞疑問句更是人類認知發展的產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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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責任編輯 王立坤】

Types of One-Word Sentences in Modern Chinese

Huang Yihuan1, Li Bujun2

(1. School of Foreign Languages, Chongqing Jiaotong University, Chongqing 400074, China; 2. School of International Education, Kunming University of Science and Technology, Kunming 650093, China)

One-word sentences can be divided into interjections and non-interjections. Interjection one-word sentences contain three types, which are emotions, attitudes and intentions. They involve exclamatory, interrogative and declarative mood. Non-interjections include nouns, verbs, adjectives, adverbs and pronouns. They contain six types, which are emotions, evaluating, attitude showing, self feelings, requesting and questions. This kind of one-word sentences involves exclamatory, declarative, imperative and interrogative mood.

one-word sentences; type; emotion; cognition

2016-8-28

2015年度教育部人文社會科學研究青年基金資助項目(15YJC740033)。

黃弋桓(1979-),女,四川內江人,重慶交通大學講師,博士。

2095-5464(2016)06-0737-04

H 109.4

A