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古時期“病愈”概念場詞匯系統(tǒng)研究

姜 黎 黎

(1. 杭州師范大學(xué) 國際教育學(xué)院, 浙江 杭州 311121;2. 南京師范大學(xué) 文學(xué)院, 江蘇 南京 210097)

中古時期“病愈”概念場詞匯系統(tǒng)研究

姜 黎 黎1,2

(1. 杭州師范大學(xué) 國際教育學(xué)院, 浙江 杭州 311121;2. 南京師范大學(xué) 文學(xué)院, 江蘇 南京 210097)

選取中古時期“病愈”概念場詞匯系統(tǒng)為研究對象,從共時角度描寫了“瘳”“差/瘥”“除”“平”“知”等五組共19個成員在中古文獻中的使用情況,揭示出中古時期“病愈”概念場詞匯系統(tǒng)的基本面貌,同時運用認知語言學(xué)的相關(guān)理論,闡釋了該概念場中單音動詞詞義演變的機制。

病愈; 概念場; 詞義演變; 認知分析

由于疾病現(xiàn)象在日常生活中客觀存在,且頻頻發(fā)生,與人們生活息息相關(guān),表達這些事件的詞語也經(jīng)常出現(xiàn)在人們?nèi)粘Ｉ畹慕浑H中,于是在人們的大腦中形成一個認知的過程,產(chǎn)生出“病愈”概念。

中古時期文獻中出現(xiàn)了很多既與醫(yī)療活動密切相關(guān),又是人們?nèi)粘Ｉ钪薪?jīng)常使用的“病愈”概念場詞匯系統(tǒng)中的詞語,主要有“瘳” “愈”“差/瘥”“損”“降”“可”“除” “已” “停”“勝”“平”“間/閑”“全/痊”“復(fù)”“佳”“知”“慧”“憭”“起”等19個成員。根據(jù)詞義指稱的相似程度,本文將其分為五組,從共時角度描寫這些詞語在中古文獻中的使用情況,揭示出中古時期“病愈”概念場詞匯系統(tǒng)的基本面貌,同時運用認知語言學(xué)的相關(guān)理論,闡釋該概念場詞匯系統(tǒng)中動詞詞義的演變機制。

一、 中古“病愈”概念場詞匯系統(tǒng)成員的考察

1. 瘳、愈

“瘳”“愈”本義都與“病愈”概念相關(guān)。

(1) “瘳”本為病愈義?！墩f文·疒部》:“瘳,疾愈也。”《方言》卷三:“南楚病愈者或謂之瘳?！奔坠俏闹屑匆殉霈F(xiàn),如扶風(fēng)齊家村H90卜骨刻辭中有“翌日甲寅其商,甶瘳”[1]。此義在先秦文獻中廣泛使用,如《詩經(jīng)》《周禮》《左傳》《國語》《孟子》《墨子》《韓非子》等。到了兩漢時期,“瘳”在文獻中仍然廣泛使用,如《史記》《漢書》《鹽鐵論》《新序》《說苑》等均見其用例,但和“愈”相比,出現(xiàn)頻率較低。至魏晉南北朝時期,在《國語》韋昭注、《華陽國志》《三國志》《后漢書》《宋書》《魏書》《文選》《高僧傳》以及漢譯佛經(jīng)中都見其用例,但使用頻率不高。如:

① 仙嘆即還,從王貸金五百兩,市藥以療,病者悉瘳。(三國吳康僧會譯《六度集經(jīng)》卷一,3/3/c)

② 今寧舊疾已瘳,行年八十,志無衰倦。(《三國志·魏志·管寧傳》)

③ 是夏,京師醴泉涌出,飲之者固疾皆愈,惟眇蹇者不瘳。(《后漢書·光武帝紀(jì)下》)

“愈”早在春秋戰(zhàn)國時期已見,使用范圍廣泛,如《左傳》《墨子》《孟子》《荀子》《韓非子》《莊子》等均有用例,但使用頻率不高。至兩漢時期,“愈”開始廣泛使用。《方言》卷三:“差、間、知,愈也。”用“愈”來解釋其他方言詞語,可見當(dāng)時“愈”已經(jīng)進入通語。直到魏晉南北朝時期,“愈/瘉”一直都是指稱“病愈”概念的常用詞。如:

① 神君言曰:“天子毋憂病。病少愈,強與我會甘泉。”(《史記·孝武本紀(jì)》)

② 投身于水,蕩波截流,引舟著岸。負之還居,勤心養(yǎng)護,瘡愈命全。(三國吳康僧會譯《六度集經(jīng)》卷二,3/6/c)

③ 食頃,吐出三升許蟲,赤頭皆動,半身是生魚膾也,所苦便愈。(《三國志·魏志·方技傳·華佗》)

④ 浩感其至性,遂令舁來,為診脈處方。始服一劑湯,便愈。(《世說新語·術(shù)解》)

2. 差/瘥、損、降、可

“差/瘥”“損”“降”“可”都表病情減輕,是漢魏以來產(chǎn)生的一項新義。

(1) 差/瘥。“差”有差別、區(qū)別義。如《荀子·榮辱》:“故先王案為之制禮義以分之,使有貴賤之等,長幼之差,知愚、能不能之分?！庇梢话愕牟顒e引申為減損義。如《吳子·勵士》:“上功坐前行,肴席兼重器上牢;次功坐中行,肴席器差減;無功坐后行,肴席無重器。”又特指病情的減輕[3],約產(chǎn)生于戰(zhàn)國后期?！安睢迸c“甚”相對,指病減輕。西漢時它的詞義擴大了,泛指病愈。明確指出“差”為病愈義的是《方言》卷三:“差、間、知,愈也。南楚病愈者謂之差,或謂之知,知,通語也?！笨梢?在西漢時期,“差”屬于南楚地區(qū)的方言詞語。東漢時期仍不多見,主要出現(xiàn)于醫(yī)書《傷寒雜病論》《金匱要略》中。至魏晉南北朝時期,“差”逐漸廣泛使用,見于各類文獻,如史書、《世說新語》《水經(jīng)注》《齊民要術(shù)》、王羲之《雜帖》等,尤其在《肘后備急方》中出現(xiàn)最多,據(jù)郭穎統(tǒng)計,“差”在該書中出現(xiàn)237例,已經(jīng)遠遠超過了“愈”(114例)等詞,并將這種優(yōu)勢保持到中古末期的《諸病源候論》中[4]。

“差”此義后多寫作“瘥”?！墩f文·疒部》:“瘥,愈也?！倍斡癫米?“通作‘差’。凡等‘差’字皆引申于‘瘥’?！薄队衿ゐ诓俊?“瘥,疾愈也?！比?

① 若口已噤,亦須折齒灌之,藥入喉,即瘥。(《肘后備急方·治百病備急丸散膏諸要方》)

② 醫(yī)言:“當(dāng)須倒灌,乃可瘥耳?！?南朝齊求那毘地譯《百喻經(jīng)》卷四,4/555/b)

③ 世祖遇偃既深,備加治療,名醫(yī)上藥,隨所宜須,乃得瘥。(《宋書·何晏傳》)

④ 從今以去,此諸醫(yī)師不足更喚,惡意相誤,病更不瘥。(北魏慧覺等譯《賢愚經(jīng)》卷六,4/393/c)

(2) “損”,本為減少、減損義?！墩f文·手部》:“損,減也?！薄队衿な植俊?“損,減少也?！庇糜谥覆∏橄?、減損,則有了病情轉(zhuǎn)輕或痊愈義。如《易·損》:“損其疾,使遄有喜,無咎?！薄皳p其疾”猶言減輕其疾,本條“損”字之義當(dāng)即由《易經(jīng)》的用法演變而來。“損”當(dāng)病情轉(zhuǎn)輕、病愈講,是漢魏以來產(chǎn)生的一項新義,習(xí)見于漢魏六朝文獻[5]。如:

① 人有恐怖死者,非病之所加也,非人功之所辜也。然而至于遂不損者,精誠去之也。(《潛夫論·卜列》)

② 摩竭王阿阇世問訊世尊:“瘡?fù)磳幱行p不?”(舊題東漢康孟詳譯《興起行經(jīng)》卷上,4/169/a)

③ 至以不謹,道遇暴疾,昨自醫(yī)療,日加無損。(《三國志·吳志·魯肅傳》裴松之注引《江表傳》)

④ 周伯仁為吏部尚書,在省內(nèi)夜疾危急,時刁玄亮為尚書令,營救備親好之至,良久小損。(《世說新語·方正》)

漢末魏晉常謂病勢漸重曰“增”、曰“加”,謂病勢漸輕曰“損”,故“病之所加”即為“不損”;“小損”指病情略微減輕、好轉(zhuǎn)一些;“日加無損”指病情一天天加重而不見好轉(zhuǎn)。

(3) “降”本指從高處走下來?！墩f文·阜部》:“降,下也?！币暧薪档?、減退義。如《國語·魯語上》:“古者大寒降,土蟄發(fā)?！庇糜诩膊?則指病情減輕、好轉(zhuǎn)。如:

爾時如來被迦陀羅刺刺其腳足,血出不止,以種種藥涂,不能得瘥,諸阿羅漢于香山中取藥涂治,亦復(fù)不降。(北魏吉迦夜共曇曜譯《雜寶藏經(jīng)》卷七,4/481/a)

在中古時期“降”表病愈義很少單用,多與同一概念場其他成員組成同義復(fù)合詞使用,如“瘳降”“降愈”“降損”等。

(4) “可”表示程度輕,猶今語“還好,不要緊”[6]。如西秦圣堅譯《太子須大拏經(jīng)》:“曼坻便還至太子所,問太子:‘兩兒為何所在?’太子不應(yīng)?！缡侵寥?太子不應(yīng)。曼坻益更愁毒,言:‘不見兩兒,尚復(fù)可耳;太子不應(yīng),益令我迷荒?！?3/422/c)用于疾病則指病情減輕、好轉(zhuǎn),即病愈。在中古文獻中已見其用例,是晉人書札中的常見用語。如:

① 異日,調(diào)忽往其家,弟具問嫂所苦,并審兄安否。調(diào)曰:“病者粗可,卿兄如常?！?《古小說鉤沉·冥祥記》)

② 吾昨暮復(fù)大吐,小噉物便爾,旦來可耳。(《全晉文》卷二十三王羲之《雜帖》)

3. 除、已、停、勝

“除”“已”“停”“勝”指病癥得到遏制,不再發(fā)展或已消除,即病愈或身體康復(fù)。

(1) “除”有清除、去除義?！稄V雅·釋詁》:“除,去也?！比纭稌の⒆又?“撫民以寬,除其邪虐?！薄端貑枴て娌≌摗?“治之以蘭,除陳氣也。”除卻病患亦用“除”,則引申出治愈義。如《左傳·哀公十一年》:“越不為沼,吳其泯矣。使醫(yī)除疾,而曰‘必遺類焉’者,未有之也?！庇纱诉M一步引申出病愈義。《方言》卷三:“南楚病愈者謂之差,……或謂之除?！彪m在《方言》中已記載,但在西漢文獻中鮮見其用例,東漢以后逐漸廣泛使用起來,漢譯佛經(jīng)中用例較多,但不及“差/瘥”“愈”的使用頻率高。如:

① 氣擊不去,其病不除。(《金匱要略·水氣病脈證并治》)

② 夫人疾除,國人并得無病。(三國吳康僧會譯《六度集經(jīng)》卷三,3/13/b)

③ 過經(jīng)成壞病,針?biāo)幩荒苤?與水灌枯槁,陽氣微散,身寒溫衣覆,汗出表里通,然其病即除。(《脈經(jīng)·病可水證》)

④ 優(yōu)婆夷言:“和南,阿阇梨?！卑㈦y言:“疾患速除?！?東晉法顯共佛陀跋陀羅譯《摩訶僧祇律》卷十三,22/336/a)

⑤ 即取利刀,破王所苦處,凈洗瘡已,持好藥涂。藥涂竟,病除瘡愈。(后秦佛陀耶舍共竺佛念等譯《四分律》卷四十,22/852/a)

(2) “已”有停止義?！稄V韻·止韻》:“已,止也?！庇糜诓∏椴辉侔l(fā)展或者病癥消失,即病情好轉(zhuǎn)或病愈。《廣雅·釋詁一》:“已,愈也?！痹缭趹?zhàn)國時期已產(chǎn)生,在上古時期是表“病愈”概念的常用詞。至西漢時期,“已”在出土文獻《五十二病方》《史記·扁鵲倉公列傳》中比較常見。但到了東漢時期,“已”的出現(xiàn)頻率大大降低,用例很少,逐漸退出“病愈”概念場詞匯系統(tǒng)。如:

① 王疾痏,使人之宋迎文摯,文摯至,視王之疾,謂太子曰:“王之疾必可已也。雖然,王之疾已,則必殺摯也?！?《論衡·道虛》)

② 虛腫者,屬氣分,發(fā)其汗即已,脈沉者,麻黃附子甘草湯主之。(《金匱要略·水氣病脈證并治》)

(3) “停”也有停止義。《說文新附·人部》:“停,止也?！庇纱艘瓿霾∮x,是晉人書札中的常見用語。如:

① 復(fù)委篤,恐無興理,諸人書亦云爾也,憂之怛怛,得停,乃公私大計也。(《全晉文》卷二十三王羲之《雜帖》)

② 小奴在此忽患瘧,比數(shù)發(fā),今日最為大,都輕瘧耳,尚小停。今在吾廄中,念猶懸心,小患耳,無所垂心,須佳乃去。(同上)

(4) “勝”有克制,制服義。如《國語·晉語四》:“尊明勝患,智也?！庇糜诩膊?指病情得到制止、克制,即指病愈,是晉人書札中的常見用語。如:

① 得五日告,知君轉(zhuǎn)勝,甚慰甚慰。(《全晉文》卷二十七王獻之《雜帖》)

② 獻之比日如復(fù)小勝,因夜行忽復(fù)下,如欲作異。今服藥,盡溫燥理,冀當(dāng)可耳。(同上)

4. 平、復(fù)、間/閑、全/痊、佳

“平”“復(fù)”“間/閑”“全/痊”“佳”均與人的身體痊愈、完全康復(fù)時的一些表現(xiàn)相似。

(1) 平。《說文·虧部》:“平,語平舒也?！倍斡癫米?“引申為凡安舒之偁。”《玉篇·干部》:“平,舒也?！庇糜谥干眢w安舒,則意為不患病,或為病愈。據(jù)王引之考證,先秦已見其用例?！督?jīng)義述聞·易·只既平》:“坎不盈,只既平?！蓖跻?“只,當(dāng)讀為疧。《爾雅》:‘疧,病也?！O既平者,病已平復(fù)也……是病愈為平也?！眱蓾h時期偶見用例。如:

① 上亡繼嗣,體久不平,關(guān)東諸侯,心爭陰謀。(《漢書·息夫躬傳》)

② 今皇帝尚未平,詔中朝臣具復(fù)毀廟之文。(《全漢文》卷三十四匡衡《告謝毀廟》)

(2) “復(fù)”本義為返回,還。《爾雅·釋言》:“復(fù),返也?！薄墩f文·彳部》:“復(fù),往來也?！币暧谢謴?fù)義。用于病情,指由病態(tài)恢復(fù)到健康的狀態(tài),即身體康復(fù)。最早見于戰(zhàn)國時期醫(yī)書《素問》《靈樞經(jīng)》中。至漢魏六朝時期,“復(fù)”的用例仍不多見。如:

① 皆因他病兼之耳,或從傷寒未復(fù),或從霍亂吐下后虛燥,……并宜各循其本源為治,不得專用此法也。(《肘后備急方·治卒心腹煩滿方》)

② 故督郵頓子獻得病已差,詣佗視脈,曰:“尚虛,未得復(fù),勿為勞事,御內(nèi)即死?！?《三國志·魏志·方技傳·華佗》)

③ 譬如醫(yī)師未善治病,見人始欲生癰,雖有癰性未大成就,輒為破之,破已,血出狼藉,受大苦痛,以藥涂之,瘡即還復(fù)。(南朝齊佛陀跋陀羅譯《善見律毘婆沙》卷五,24/708/c)

由于單音“平”“復(fù)”表義具有不確定性,故文獻中常用“平復(fù)”。

(3) “間”,同“閑”,本義為空隙、間隙。《說文·門部》:“間,隟也?！倍斡癫米?“病與瘳之閑曰病閑?！薄墩滞āらT部》云:“病恒在身,無少空隙,今病既損,有空隙,故謂病瘳為閑也。”病情有所減輕,就像疾病過程中有了一個間隙?！稄V雅·釋詁一》:“閑,愈也。”“間”的病愈義在春秋戰(zhàn)國時期文獻中已見。至兩漢時期,“間”的使用頻率不高?！斗窖浴肪砣?“差、間,愈也。南楚病愈者謂之差,或謂之間。”可見,“間”在西漢時是南楚地區(qū)的方言詞語,魏晉南北朝時期也不常見。如:

① 不出三日病必間,間必有言也。(《論衡·紀(jì)妖》)

② (張應(yīng))遂受五戒。斥除神影,大設(shè)福供。妻病即間,尋都除愈。(《古小說鉤沉·冥祥記》)

(4) “全”本為完整、完好義。與“殘”“缺損”相對。《說文·入部》:“全,完也。”如《周禮·考工記·弓人》:“得此六材之全,然后可以為良?！庇糜诓∏?則指身體完好,即引申出病愈義,最早見于春秋時期。清代孫詒讓《周禮正義》云:“《說文》:全,完也。引申之,病愈亦為全?！庇肿鳌叭?即“全”之俗。朱駿聲《說文通訓(xùn)定聲·干部》:“全,字亦作痊?！薄队衿ゐ诓俊?“痊,病瘳也。”先秦已見,但用例不多。至漢魏六朝時期,用例漸多,但使用頻率不高。如:

① 夫周流不休,猶病未死,禱卜使痊也。(《論衡·知實》)

② (王太子)問于病人:“以何等藥得療即痊?”(西晉竺法護譯《彌勒菩薩所問本愿經(jīng)》,12/188/b)

③ 泰豫元年春正月甲寅朔,上有疾不朝會。以疾患未痊,故改元。(《宋書·明帝本紀(jì)》)

(5) “佳”本義為美,好。《說文·人部》:“佳,善也?！薄稄V雅·釋詁二》:“佳,好也。”如《楚辭·大招》:“姱修滂浩,麗以佳只?！薄妒勒f新語·言語》:“小時了了,大未必佳!”“佳”由一般的善、好義引申為專指身體好、無病,又轉(zhuǎn)指病情減輕、好轉(zhuǎn),是晉人書札中的常見用語。如:

① 賢女委頓積日,治此,為憂懸。惟心,今已極佳,足下勿復(fù)憂念。(《淳化閣帖釋文》卷二《后漢濟北相涿郡崔瑗書》)

② 今在吾廄中,念猶懸心,小患耳,無所垂心,小患耳,無所垂心,須佳乃去。(《全晉文》卷二十三王羲之《雜帖》)

③ 詔答:“陽中感懷,知所患未佳,其情耿耿?！?南朝梁慧皎《高僧傳》卷六)

5. 知、慧、憭、起

“知”“慧”“憭”“起”與病人身體痊愈、康復(fù)時的狀態(tài)相似。

(1) “知”有知覺、意識義。如《荀子·王制》:“水火有氣而無生,草木有生而無知。”蓋病甚則瞑眩、憒亂,病由重而輕、而愈則漸知覺,故病愈謂之“知”[7]?！斗窖浴肪砣?“知,愈也。南楚病愈者謂之差,或謂之間,或謂之知。知,通語也?！笨梢?“知”在西漢時是指稱“病愈”概念的通語?！稄V雅·釋詁一》:“知,愈也?！薄爸北怼坝绷x常見于醫(yī)籍[8]。如 :

① 一刺則衰,二刺則知,三刺則已。(《素問·刺瘧》)

② 天雄、白術(shù)、桂枝、龍骨,右四味,杵為散,酒服半錢匕,日三服,不知,稍增之。(《金匱要略·血痹虛勞病脈證并治第六·天雄散方》)

(2) 慧?！墩f文·心部》:“憭,慧也?！薄斗窖浴肪砣?“知,愈也,或謂之慧,或謂之憭。”郭璞注:“慧、憭,皆意精明?！薄耙饩鳌笔侵妇駳馑?用于病情時則指病患減緩而覺清爽。如:

① 肝病者,平旦慧,下晡甚,夜半靜。(《素問·藏氣法時論》)

② 夫百病者,多以旦慧、晝安、夕加、夜甚。(《靈樞經(jīng)·順氣一日分為四時》)

(3) 憭。據(jù)考查,“憭”僅見之于諸字書中,未見其文獻用例。

(4) “起”本義為起立;站起?！墩f文·走部》:“起,能立也?！薄稄V雅·釋詁四》:“起,立也?！比松×?不能起,治愈了,就能起身坐立行動,故可引申出治愈義。如《呂氏春秋·察賢》:“今有良醫(yī)于此,治十人而起九人,所以求之萬也?！庇挚捎糜诓∮x,西漢時期已見,如:

① 越人非能生死人也,此自當(dāng)生者,越人能使之起而。(《史記·扁鵲倉公列傳》)

中古時期文獻用例較少。如:

② 與君散兩錢,當(dāng)吐二升余膿血訖,快自養(yǎng),一月可小起,好自將愛,一年便健。(《三國志·華佗傳》)

③ 孝行純至,父母卒,哀毀三年,不出廬寢。服竟,羸瘠骨立異形,醫(yī)療數(shù)年乃起。(《后漢書·韋彪傳》)

二、 中古“病愈”概念場詞匯系統(tǒng)的基本面貌

中古時期,“病愈”概念場詞匯系統(tǒng)主要由“瘳”組、“差/瘥”組、“除”組、“平”組、“知”組19個成員構(gòu)成。其中“瘳”“差/瘥”“間/閑”“愈”“已”“平”“復(fù)”“知”“慧”先秦時期就已產(chǎn)生,其余均為中古新成員。這些詞語在中古時期文獻中的使用情況我們上文已列舉,現(xiàn)分析總結(jié)如下:

在上古時期就已產(chǎn)生成員中,“瘳”“差/瘥”“間/閑”都是西漢時期南楚地區(qū)的方言詞語,《方言》卷三:“南楚病愈者謂之差,或謂之瘳,或謂之間。”“瘳”出現(xiàn)最早,在殷商時期的甲骨文中已見其用例,而且從上古到中古一直廣泛使用,但使用頻率不及“愈”高。“差/瘥”“間/閑”最初都指病情減輕,西漢時期詞義進一步擴大,《方言》中明確指出“差”“間”為病愈義。東漢時期,二者的使用頻率都不高,至魏晉南北朝時期,“差”才逐漸廣泛使用,而“間”仍不常見。

“愈”在先秦文獻中使用范圍廣泛,但使用頻率不高。西漢時期“愈”已經(jīng)進入通語,開始廣泛使用,直到魏晉南北朝時期,“愈”一直是“病愈”概念場詞匯系統(tǒng)的常用詞?！叭?痊”先秦用例不多,至漢魏六朝時期,用例漸多,但使用頻率不高?！耙选痹谏瞎艜r期是表“病愈”概念的常用詞,至西漢時期,“已”在出土文獻《五十二病方》、《史記·扁鵲倉公列傳》中仍比較常見。但到了東漢時期,“已”的出現(xiàn)頻率大大降低,用例很少,逐漸退出“病愈”概念場詞匯系統(tǒng)。

“平”和“復(fù)”表身體康復(fù)義,均在先秦已產(chǎn)生,但在文獻中的單用例一直不多見,大概是由于單音“平”“復(fù)”表義具有不確定性,故文獻中常用“平復(fù)”同義并列雙音詞。

“知”和“慧”都在醫(yī)籍中使用,但是從醫(yī)籍的例證看, 這兩個詞一直都是指病情減輕而不是指病愈?！爸痹谖鳚h時是指稱“病愈”概念的通語。“慧”的意義也只表示神志清爽,病情減輕。

中古時期,古籍中又出現(xiàn)了一批指稱“病愈”概念的新詞。

“除”“損”“起”均為漢代時才產(chǎn)生的新義?！俺彪m在《方言》中已記載,但在西漢文獻中鮮見其用例,東漢以后逐漸廣泛使用起來,在漢譯佛經(jīng)中用例也較多,但不及“差/瘥”“愈”的使用頻率高?！皳p”當(dāng)病情轉(zhuǎn)輕、病愈講,習(xí)見于漢魏六朝文獻?！捌稹敝泄艜r期文獻用例較少。

“可”“佳”“勝”“?！奔s出現(xiàn)于晉代,為晉人書札中的常見用語,在傳統(tǒng)雅言文獻中則較少見?！敖怠北聿∮x很少單用,多與同一概念場其他成員組成同義復(fù)合詞使用。

綜上所述,中古時期,指稱“病愈”概念的常用詞是“瘳”“差/瘥”“除”“愈”“損”,“全/痊”在漢魏六朝時期,用例漸多,但使用頻率不高;“可”“佳”“勝”“?！奔s出現(xiàn)于晉代,為晉人書札中的常見用語;“起”“間/閑”中古時期文獻用例較少;“知”和“慧”都在醫(yī)籍中使用;“平”“復(fù)”“降”在中古文獻中的單用例一直不多見;“已”的出現(xiàn)頻率大大降低,用例很少,逐漸退出“病愈”概念場詞匯系統(tǒng)。

三、 中古“病愈”概念場成員詞義演變的認知分析

根據(jù)上文分析,病愈義的衍生與人們感知視角的變化有關(guān)。人們對同一概念可以從不同的認知角度感知,這表明人的大腦可以用不同的方式來組構(gòu)某一感知到的情景。人類在認知和經(jīng)驗外界事物和內(nèi)部感受的過程中,必然通過感覺器官對認知對象進行感知,而感知過程必然要受到感知對象屬性的影響,也受感知的視角、認知主體的情感等因素的影響。由于人們在認知“病愈”概念過程中的認知焦點不同,從而對病愈情景形成了不同的概念和認知:①以病人所患的疾病為認知焦點,突顯“病情不再發(fā)展、病狀減輕或疾病去除”這一特征;②以人的身體狀況為認知焦點,突顯“身體康復(fù)”這一特征。

關(guān)于詞義歷史演變的研究學(xué)者們大多是從具體的、特殊的角度來進行的。首先對一個個的詞在意義上的演變歷程進行描寫和分析,然后歸納出其演變的方式以及演變的結(jié)果類型。誠然,單個的詞義演變研究,是研究詞義系統(tǒng)及其演變的根基與出發(fā)點,也是揭示詞義演變系統(tǒng)性的重要所在。因此,我們在對“病愈”概念場各成員詞義演變描寫和來源分析的基礎(chǔ)上,從認知的角度,運用概念場的理論來闡釋詞義演變的機制。

1. 病愈義動詞的詞義演變及認知分析

病愈義詞語的語義結(jié)構(gòu)表示一個動態(tài)過程,這個過程是從病情減輕到病患消除,這其間包括時間上的延續(xù)和空間上的移動過程,可以理解為一個物體的運動意象。

因此,病愈義動詞的語義結(jié)構(gòu)是以意象為基礎(chǔ)的,病愈過程形成動態(tài)意象,而這個有序的動態(tài)意象是在一定的時間和一定思維空間上的認知行為,這就使病愈這個動態(tài)意象有了“長度”,從而形成一種抽象的時空運動。

此外,病愈是人們?nèi)粘５纳罱?jīng)驗之一。人們對這種日常經(jīng)驗的認知體系構(gòu)成了病愈義形容詞詞義變異運用的心理基礎(chǔ)。按照人們認知新事物的過程,人們趨向于在性質(zhì)相近的事物之間建立聯(lián)系,自覺利用已有的經(jīng)驗對新事物的特征進行模擬、甄別,通過聯(lián)想,在比較中尋找和建立新舊事物之間的關(guān)系,或在一定的認知域內(nèi)以顯著度的事物轉(zhuǎn)喻借指不顯著的事物[9],通過隱喻、轉(zhuǎn)喻以及心理意象等方式不斷拓展自己的思維空間?？梢?認知模式本身并不是孤立的,而是相互關(guān)聯(lián)形成的縱橫交錯的認知模式的網(wǎng)絡(luò)。病愈義的衍生也是源于人們的這些認知規(guī)律。認知主體選擇以所患的疾病為認知焦點時,突顯病情本身不再發(fā)展,而且逐漸減輕,直至病狀的完全消除,因而在大腦中產(chǎn)生了“病愈”的意象。

表達這一意象的成員通過不同的演變路徑衍生出病愈義,具體分析如下:

(1) “差”“損”有減少、減損義,“降”有減少、減退義,“可”有程度輕義,這些詞都和程度的減輕密切相關(guān),病癥的消弱也是程度上的減輕,有相似之處,故通過隱喻方式,都衍生出病愈義。

(2) “除”有清除、去除義,“停”“已”有停止義,“勝”有克制義,都和程度的消失或克制有關(guān),病癥不再發(fā)展或已消除即為程度上的消失,有相似之處,故通過隱喻方式,都衍生出病愈義。

2. 身體康復(fù)義單音動詞的詞義演變及認知分析

認知主體選擇以人的身體為認知焦點,突顯“人的身體狀況好轉(zhuǎn)或完全恢復(fù)健康”這一特征。因而在大腦中產(chǎn)生了“病愈”的意象。

表達這一意象的成員通過不同的演變路徑衍生出身體康復(fù)義,具體分析如下:

(1) “平”有安舒義,“間”有空閑、舒適義,“全/痊”有完好義,“復(fù)”有恢復(fù)義,“佳”指一般的善、好,而人的身體痊愈、完全康復(fù)時的一些表現(xiàn)與此相似,通過隱喻方式,這些詞都衍生出身體康復(fù)義。

(2) “知”有知覺、意識義,“慧”“憭”可指人的頭腦清明,“起”指起立;站起,這些與病人身體痊愈、康復(fù)時的狀態(tài)相似,通過隱喻方式,衍生出身體康復(fù)義。

通過上述分析,得知“意象的形成(概念的形成過程)反映人們具有以不同的方式構(gòu)造感知到的同一情景的能力,不同意象的形成取決于注意力對認知域的選擇、注意焦點(或突顯)、視角及抽象程度。以上參數(shù)的變化使得人們對同一情景構(gòu)成不同的意象。”[10]

[1] 李學(xué)勤. 新發(fā)現(xiàn)西周筮數(shù)的研究[J]. 周易研究, 2003(5):6.

[2] 陳貽庭. 古籍中表示“病愈“意義的詞[J]. 福建中醫(yī)學(xué)院學(xué)報, 1994(4):37.

[3] 張聯(lián)榮. 古漢語詞義論[M]. 北京:北京大學(xué)出版社, 2000:293-294.

[4] 郭穎. 《諸病源候論》詞語研究[M]. 上海:上海人民出版社, 2010:179.

[5] 方一新. 《世說新語》詞義散記[J]. 中國語文, 1990(6):455.

[6] 江藍生. 魏晉南北朝小說詞語匯釋[M]. 北京:語文出版社, 1988:112.

[7] 華學(xué)誠. 揚雄方言校釋匯證[M]. 北京:中華書局, 2006:262.

[8] 董志翹. 中古近代漢語探微[M]. 北京:中華書局, 2007:265-266.

[9] 沈家煊. 轉(zhuǎn)指和轉(zhuǎn)喻[J]. 當(dāng)代語言學(xué)(第1卷), 1999(1):7.

[10] 趙艷芳. 認知語言學(xué)概論[M]. 上海:上海外語教育出版社, 2001:134.

【責(zé)任編輯 李美麗】

On Evolution of Monosyllabic Adjectives Meaning of Recovery Concept Field in Medieval Periods

Jiang Lili1,2

(1. School of International Education, Hangzhou Normal University, Hangzhou 311121, China; 2. School of Literature, Nanjing Normal University, Nanjing 210097, China)

The medieval periods commonly used monosyllabic adjectives of the recovery concept field are selected, the usage of nineteen monosyllabic adjectives in medieval literatures is described from the synchronic point of view, such as “chou(瘳)” “chai(差)” “chu(除)”“ping(平)”and “zhi(知)”, etc., and the origin and evolution of their meaning are explored. Using the theories of cognitive linguistics, the motivation and mechanism of the evolution of the concept of their meaning are explained.

recovery; concept field; evolution of word meaning; cognitive analysis

2016-09-23

中國博士后科學(xué)基金資助項目(2016M591869); 杭州市優(yōu)秀青年人才培育計劃(2016RCZX37)。

姜黎黎(1981-),女,吉林農(nóng)安人,杭州師范大學(xué)副教授,南京師范大學(xué)博士后研究人員。

2095-5464(2016)06-0731-06

H 131

A