論分析命題和綜合命題的區分

劉 國 鋒

(廣東財經大學 馬克思主義學院, 廣東 廣州 510530)

論分析命題和綜合命題的區分

劉 國 鋒

(廣東財經大學 馬克思主義學院, 廣東 廣州 510530)

論述了蒯因在《經驗論的兩個教條》一文中關于分析命題和綜合命題之間根本劃不出一條明確界線的觀點,認為其無法找到獨立于經驗事實之外的分析命題的觀點對后來的哲學家有著巨大的影響。同時也認為,他的結論太過激進,因為分析-綜合命題的區分已經深入人心,保持分析-綜合的區分依然是目前的更佳選擇。在這種背景下,希望一個經過修正的、開放的分析性概念能給這種區分提供有力的支撐。

經驗; 分析命題; 綜合命題

分析命題和綜合命題的區分可以追溯到康德以至于萊布尼茨和休謨。邏輯經驗主義學派基本接納了康德的觀點,他們根據命題是否與事實有關把命題劃分成兩類:分析命題和綜合命題。其中,分析命題與事實無關,根據意義為真,而綜合命題則以事實為根據,不能直接從主詞的意義中推斷出來。分析命題和綜合命題存在一條嚴格的劃界線被看成是現代經驗論的一條教條。但到了20世紀50年代初,蒯因(W.V.O.Quine)猛烈地抨擊了這種觀點,認為在這兩類命題之間根本就劃不出一條明確的界線來。

本文介紹了蒯因對傳統分析命題的分析及其影響,而后嘗試修正蒯因的觀點,從而達到捍衛分析-綜合命題界線的目的。

一、 蒯因對傳統分析命題的分析

根據傳統的一般區分,分析命題有兩種:其一是邏輯真理,如“A=A”和“若A大于B并且B大于C,則A大于C”這一類命題;其二是能夠通過同義詞的替換而轉化成的邏輯真理。在這兩種命題中,蒯因認為第一類問題不大,他把矛頭主要對準第二類。他考察了哲學家們把分析性問題轉化成同義替換的三種方法:一是下定義的替換,二是保全真值的替換,三是根據語義規則替換。蒯因認為這三種替換方式都不能幫助我們在分析命題和綜合命題中劃出一條明確的分界線。

以下面陳述句為例,具體看蒯因對傳統分析命題的攻擊。

例1 沒有一個單身漢是已婚的。

在這里,如果我們把“單身漢”替換為“未婚的男子”,則成為

例2 沒有一個未婚的男子是已婚的。

這樣看來,第二類的陳述便可化歸為第一類的邏輯真理,但蒯因認為這里面的替換其實是大有問題的。

1. 用定義來說明同義性是不成功的

這里所說的定義可包括三種形式:詞典定義、精釋(explication)和約定定義。蒯因告訴我們,定義歸根結底為經驗。他認為當我們查閱詞典尋求定義時,其實已經有一種先在的來自經驗的用法了。他說:“詞典編纂人是一位經驗科學家,他的任務是把以前的事實記錄下來。”[1]23另一種定義“精釋”確實不是單純地把定義詞解釋為另一個同義詞,它是通過對被定義詞的意義進行精煉或補充的方式來改進被定義詞。精釋的目的就是為了保存某些特優語境的用法,同時使其他語境的用法更為明確,這種情況仍然是以先在的同義性為根據的。它要依賴于定義詞和被定義詞語言環境的同義。故此,它也不能作為定義的根據。最后一種定義是一種極端情況,它不能歸溯到先已存在的同義性,它純粹是為了縮寫的目的,明顯地根據約定引進新的記號。在這種情況下,被定義詞是為了與定義詞同義而專門造出來的。蒯因承認這是由定義規定同義性的例子,但他認為這種情況不具有重要性。

2. 用保全真值的可替換性來說明同義性也是不可行的

人們常認為,兩個語言形式的同義性就在于它們在一切語境中可以相互替換而真值不變。但這顯然是困難的。例如句子“‘單身漢’是三個漢字”就推不出“‘未婚男子’是三個漢字”。即使我們把這反例棄之不顧,仍然存在一些其他問題。因為,當人們試圖用保全真值的替換時,就已經埋下了循環論證的因子。這是因為,如果說“單身漢”和“未婚男子”可以保全真理性地替換,就已經假定了它們是同義的。但有些詞的外延恰巧偶然一致,如“有心臟的動物”和“有腎臟的動物”可以保全真理地互換,但其依據卻不在于對這些意義所作的分析。

3. 求助于“語義規則”來說明分析性也是不成功的

卡爾納普等哲學家認為,日常語言由于其含混模糊,難于說明分析陳述和綜合陳述的區別,而用有明確定義規則的人工語言就可以清楚闡明這個區別。根據他們的觀點,分析性被看作是語言L和命題S之間的關系。問題在于如何使這種關系對于變項L和S來說普遍地具有意義。但是,蒯因認為語言L0的語義規則只適用于語言L0,這個定義不能被確定為普遍適用于一切語言的標準。

根據以上批駁,蒯因最后得出結論:“盡管分析命題和綜合命題的區分具有它們的先天的合理性,可是分析命題和綜合命題之間的界線其實并沒有劃出來,所謂要劃出這樣一條分界線的想法,只是經驗主義者的一個非經驗的教條,一個形而上學的教條。”[1]35

筆者認為,蒯因已經令人信服地論證,經同義替換而來的命題確實是有著經驗成分的。為了更好地理解這一點,來看例子。

例3 No sexagenarian is 45 years of age.

蒯因認為那種由詞典定義而來的同義陳述是以經驗為根據的。對此,有學者表示了異議[2]。以例3為例,亨普爾在《數學真理的性質》中說,這是分析真理的一個典型例子,因為sexagenarian本身就是指在60～70歲之間的人,說這種人的年齡不會是45歲是理所當然的。現在的問題是,“sexagenarian”這個詞是詞典編纂者對于經驗事實的歸納、總結嗎?這種觀點認為顯然不是,因為它的意義是由構詞法給出的。熟悉英語的人可以直接把握這個詞的意義,詞典編纂者可以根據構詞法給出的定義,而不必借助于經驗的觀察。

根據構詞法所作的猜測,筆者認為,至多只能算是一種較為有根據的猜測,但是要得知這個詞的意義,以“sexagenarian”這個詞為例,作為一個詞典編纂者,他肯定不可能直接根據構詞法給出意義。他一定要考察那些已經在先的一些實際用法,然后才能給出較為準確的意義。由此看來,亨普爾等的觀點是值得商榷的。

不管是漢語還是英語,由于語言一直在發展變化,有時單詞或是詞組就會脫離了它原來的意義,甚至和與原來的意義相差較大。試看例子:

例4 四川外國語大學在四川。

看起來這好像是一個分析命題。能根據“四川外國語大學”直接推出該大學就在四川嗎?不能,事實上四川外國語大學在重慶。當然,如果有一天,四川外國語大學搬到四川,例4命題便是真的。但無論怎樣,單詞或詞組的意義是不能僅僅通過望文生義而確定的。

二、 蒯因的影響

蒯因取消分析命題與綜合命題界線的做法對于內部和外部都有深遠的影響。

1. 從內部看,蒯因影響到了自己的哲學基本立場

(1) 走向整體論。取消分析與綜合是蒯因整體論原則的自然結果。“這一觀點(整體論)認為,整體在形而上學、認識論或解釋力方面優于其所組成的元素。整體不能還原為部分。一個部分不能離開它所屬的整體來理解。”[3]

蒯因前期觀點較為極端,經過溫和化之后,其整體論現在要說的是:“一個正待驗證的理論推出了一個假的觀察預言,但這并不是否定該理論的充足理由,因為不單單是那個理論本身,而是它和其他的理論一起,才做了那個假預言。”[4]

還是在《經驗論的兩個教條》一文中,蒯因利用整體論批判了邏輯經驗主義的其中一個教條----還原論。邏輯經驗主義相信,每一個有意義的陳述都能還原成一種關于直接經驗的陳述。蒯因說:“我認為我們關于外在世界的陳述不是個別地,而是僅僅作為一個整體來面對感覺經驗法庭的。”[1]38-39在許多情形中,即使是經驗證的偽命題也可以通過調整陳述來重新使其合理化。例如,對堅持“所有的天鵝都是白的”的人來說,即使有人找到了一只黑天鵝,也不意味著這個陳述被徹底證偽了。他可以找借口說,“這只‘黑天鵝’并不是天鵝”或“你看到的‘黑天鵝’只是幻覺”。

蒯因的知識觀是一種整體主義的知識觀,這種觀點認為我們所謂的知識或信念構成一個整體,接受經驗的是知識整體,而不是處于整體邊緣或離邊緣較近的那些陳述。

(2) 走向實用主義。蒯因對分析與綜合界線的批判顯然蘊含著對傳統二元論的批判,這種整體哲學觀的一個結果是轉向實用主義。蒯因說:“卡爾納普、劉易斯等人在選擇語言形式、科學結構的問題上采取實用主義立場;但他們的實用主義在分析和綜合之間想象的分界線上停止了。我否定這樣一條分界線因而贊成一種更徹底的實用主義。”[1]43

2. 從外部看,蒯因的工作影響到了實用主義哲學家或有實用主義傾向的哲學家

羅蒂曾認為,戴維森工作與蒯因工作的親緣關系,蒯因工作與杜威工作的親緣關系,使人們把戴維森看作是屬于美國實用主義傳統的觀點變得很有吸引力[5]。

從之前的理論看,他的觀點顯然是杜威反二元論立場的進一步延伸。例如,在《民主主義與教育》第二十六章“道德論”中,杜威這樣說:“我們碰到的第一個障礙是,流行的道德觀念把活動的過程劃分為兩個對立的因素,這兩個因素往往分別命名為內部因素和外部因素,或精神因素和身體因素。這種劃分是我們曾多次指出的心靈的世界、靈魂與身體、目的與手段等二元論的極點。”[6]

從之后的理論看,他的觀點很大程度影響到了戴維森。戴維森認為,信念與意義具有相互依賴性[7]。正如戴維森評論蒯因時所言:“一旦某人拒斥了分析與綜合的區別,他也就放棄了信念與意義,整體的理論與語言之間的區別。”[8]其結果是,信念與意義、欲望、意向、行動交織在一起,這也使戴維森各個哲學領域的主題相互交織在一起。

在戴維森徹底解釋的情形中,雖然解釋者承認信念與意義的相互依賴性,但他卻不能以單獨的一樣為解釋起點;相反,解釋者是以整體的信念與意義作為解釋起點的,這就要求我們盡量把被解釋者看作是融貫的。解釋的方法論要求,“一種好的理論總是在使這種一致達到最大化”[9]。

關于蒯因的影響,陳波給出總結性評價:“歷史就是這樣無情地提供了一幅諷刺畫:蒯因本來想用實用主義去拯救分析哲學,不料卻由此導致了分析哲學的消亡,導致了后分析哲學的誕生。”[10]

三、 對蒯因觀點的修正

雖然蒯因的觀點對實用主義哲學家影響至深,但是,不贊成他的哲學家也大有人在[11]。

格萊斯和斯特勞森在《捍衛一個教條》一文中對蒯因的主張進行了反駁。其基本觀點是:①分析和綜合的區分是自然存在的。人們已經在廣泛程度上使用“分析的”和“綜合的”這兩個詞,對于什么時候用什么時候不用均遵循一定規律。于是,“分析”與“綜合”具有一種近乎確定的哲學用法,這似乎表明,認為沒有這樣一種區分的說法是荒謬的,甚至是無意義的。②分析和綜合概念的區分可由語用實踐而拯救。于是,對于某些語詞的區別,可以不用像蒯因所要求的那么正規的方式來加以解釋。倘若有人說“我鄰居那個三歲孩子懂得羅素的類型論”,我們的反應很可能是不相信,但這種不可能只是 “自然地不可能”而不是“邏輯上的不可能”。如果此人成功地讓我們相信確實存在這樣一位小孩而且能正確闡述、批判這個理論,那么最后我們就會被迫承認此人的論斷嚴格為真。與此類似,我們也可用語用實踐來理解分析與綜合這兩個概念。③接納分析與綜合的區分與整體論原則并不矛盾。[12]

筆者認為,雖然蒯因的論證思路大體上是可以接受的,其結論卻走得太遠了。因此,本文嘗試對蒯因的觀點進行修正,而且這種修正本質上與格萊斯、斯特勞森等人的精神是一致的。

1. 蒯因對于傳統的分析-綜合命題界線不可分的結論仍然是有效的

筆者認為,蒯因已經令人信服地論證了通常公認的三種可能的“分析命題”最后都可以歸結到事實中。這就意味著,企圖以是否和事實相關來劃分分析命題和綜合命題界線的做法是破產的。在這個基礎上,保證更深層次的邏輯真理和數學真理“分析性”的企圖也注定是渺茫的,這是因為,一開始就劃不出以是否和事實相關為標準的分析-綜合命題的界線。

前文已經提過,并且蒯因自己也承認,沒有任何陳述是免受修改的。因此,通過修改,對被否定過的陳述進行再否定也是可能的。要考慮的問題似乎只是值不值得這樣做。在筆者看來,雖然蒯因對于傳統的分析-綜合命題界線不可分的結論仍然是有效的,但他的論證還不足以讓我們完全放棄分析性和綜合性的概念。為了維護分析-綜合命題界線存在的直覺,可以而且有必要對分析命題重新做出界定:雖然分析命題由意義而真,但它受事實制約。

為了更好地說明這一點,這里考察蒯因攻擊過的一類分析命題----詞典定義----的一個例子。

例5 結婚就是男女結為夫婦[13]。

這類命題與事實的相關性顯而易見。在中國古代,男女要真正結為夫婦是需要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的。既然我們不能通過是否與事實相關來判斷這類命題,我們可以進行新的嘗試,而這并不要求我們放棄太多。我們的要求只是:雖然分析命題由意義而真,但它受事實制約。

應該承認,例句5有事實成分,但詞典告訴人們它的意義,于是,例句5就是一個分析命題。但令人感到棘手的是,一旦人們承認分析命題與事實相關,它們很可能就面臨被修正的情形了。在中國,人們認為例句5的內容是理所當然的,但在荷蘭,情況卻不同,因為荷蘭是世界上首個同性婚姻合法化國家,在這種情況下,修正過的分析命題應該是例句6.

例6 結婚就是兩個人結為伴侶。

雖然分析與綜合的概念內涵有變化,但我們并不用擔心聽者和說者不了解。對于說者和聽者來說,他們并不會因此而混淆,因為解釋給他們提供了進一步理解的途徑。如果有人贊成例6,就肯定有人回應“他錯了”,因為我們中國的法律并不支持同性婚姻。但是,如果他接著說,他指的是荷蘭,則很容易被接受為真。因此,能正確使用和理解概念的人都知道它們后面的含義,也知道概念的變遷意味著什么,歸結到底,這還是社會變化的一個結果。

雖然這里僅談到了來自詞典定義的分析命題,但筆者認為,這個觀點是可以貫穿到人們公認為其他類型的分析命題的。顯然,在本文的概念體系里,分析性概念是一個開放的概念,它的內涵受外部事實影響。如果這個體系里的始基沒那么容易推倒,那么,最佳做法就是調整概念內涵和概念之間的關系。我們注意到這樣一個事實:即使是強烈支持蒯因觀點的戴維森,他多篇論文依然在使用分析命題的概念。在《行動、理由與原因》一文中,他斷言了類似“事件B的原因引起了B”這樣分析判斷的存在[14]。實際上,這恰恰也正是蒯因整體論原則的結果。從這個意義上來說,保持分析-綜合的區分依然是目前的更佳選擇。

[1] 蒯因. 從邏輯的觀點看[M]. 江天驥,宋文淦,張家龍,等譯. 上海:上海譯文出版社, 1987.

[2] 徐友漁. “哥白尼式”的革命[M]. 上海:生活·讀書·新知三聯書店, 1994:320.

[3] 尼古拉斯·布寧,余紀元. 西方哲學英漢對照辭典[M]. 北京:人民出版社, 2001:443-444.

[4] 陳波. 奎因哲學研究:從邏輯和語言的觀點看[M]. 上海:生活·讀書·新知三聯書店, 1998:183-184.

[5] 理查德·羅蒂. 后哲學文化[M]. 黃勇,譯. 上海:上海譯文出版社, 2004:195.

[6] 杜威. 民主主義與教育[M]. 王承緒,譯. 北京:人民教育出版社, 1990:362.

[7] DAVIDSON D. Subjective, intersubjective, objective[M]. Oxford: Oxford University Press, 2001:147.

[8] DAVIDSON D. Truth, language and history[M]. Oxford: Oxford University Press, 2005:81.

[9] DAVIDSON D. Inquires into truth and interpretation[M]. 2nd ed. Oxford: Oxford University Press, 2001:169.

[10] 陳波. 分析哲學:回顧與反省[M]. 成都:四川教育出版社, 2001:519.

[11] 江怡. 現代英美分析哲學[M]. 杭州:江蘇人民出版社, 2005:767-770.

[12] 格萊斯,斯特勞森. 為一個教條辯護[J]. 曾自衛,譯. 世界哲學, 2015(3):54-64.

[13] 新華字典:第11版[M]. 北京:商務印書館, 2013:208.

[14] DAVIDSON D. Essays on actions and events[M]. 2nd ed. Oxford: Oxford University Press, 2001:14.

【責任編輯 祝 穎】

Distinction between Analytical Proposition and Synthetic Proposition

Liu Guofeng

(School of Marxism, Guangdong University of Finance and Economics, Guangzhou 510320, China)

Quine asserts that we cannot draw a clear distinction between analytical proposition and synthetic proposition in the articleTwoDogmasofEmpiricism. It considers that his viewpoint that, people cannot find the analytical proposition independent of empirical facts, has a huge impact on the later philosophers. At the same time, his conclusion is considered too radical. As the distinction between analytical-synthetic propositions has been accepted by most of the people, it’s necessary for us to keep the distinction for better reasons. The distinction can be supported by a revised and open concept of analyticity under the circumstances.

empiricism; analytical proposition; synthetic proposition

2016-08-22

國家社科基金一般項目(16BZX076)。

劉國鋒(1972-),男,廣東梅州人,廣東財經大學副教授,博士。

2095-5464(2016)06-0705-04

B 71

A