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家海
中央電視臺綜合頻道的《今日說法》是我每天必看的午間檔節目。我關注它播放的每一個案例,喜歡與主持人一起走進當事人的內心世界。走進案件的前前后后,我們不難發現,那些走向違法犯罪道路的人,在他們人生的某個節點上幾乎都有過“迷路”的苦惱和彷徨。每當看完一期節目,我就會萌生感慨:要是那時候有人為他點亮一盞心燈,他們怎么會走向不歸路呢?
那個周五放學后,我匆匆忙忙鎖好教室門,正準備搭末班車回家。突然,校長打來電話,要我馬上去校門口。我頓時心里一緊:不會是又攤上事兒了吧!
幾乎是跑向校門的。遠遠地,看見我班的小江和小文正耷拉著腦袋站在校長面前接受訓話。
一詢問,才知道這倆孩子因為一句話不投機爭執起來,小江說要“用刀子捅死”小文,恰巧被路過的校長聽見。
這年頭一聽說“刀子”兩字,老師的神經就會立馬繃緊。這不,校長要求我這個班主任重視并調查處理此事。
小江個子不大,平日里面目也很和善。但眼前的小江,為什么眼神、發型,乃至從頭到腳,都似一只“好斗”的公牛呢?仔細打量小江,我不由得想起今秋開學報名時的一位家長。
8月31日上午,各班正在緊張地開展報名工作。當時全班同學的家長都在教室外面排隊,等候繳費報名注冊。這位家長因為插隊,與另一位家長爭執起來,他也說要“用刀子捅死”對方。好在旁邊的家長及時勸阻,雙方才沒有打起來。
回想起那位口出狂言的家長,小江從長相到神情,以及那一股子牛勁兒,還真與他有幾分相像。試探著從小江那兒一打聽,果然,那天“斗狠”的那位家長正是小江的父親!
這可怎么辦?難道真是“有其父必有其子”嗎?對于小江,我縱然可以先“管住”他,但對于小江的父親,我可沒有辦法啊!再說,在學校里我即使可以“管住”小江,可畢竟他還要回家啊,到那時候我的話還管用嗎?我所做的一切會不會前功盡棄,化為烏有?
我心里知道小江的家庭教育有問題,但是我不敢說出來啊!若在孩子面前說了他父親什么不是,說不定他父親知道了就會纏著我不放,到時候耍起狠來怎么辦?由于一時沒想到更穩妥有效的辦法,我便用“同學之間要團結,要和睦相處”“為人處世要友善”之類的話,暫時平息了事態。
“用刀子捅死你!”坐在車上,這句話猶如定時炸彈,在我耳旁不斷回響。周一的課外活動時間,我找來小江談話。從談話中得知,他母親離家出走好幾年了,父親常年在外打工,他目前與奶奶一起生活。打小,他的父親就告訴他:“在外面膽子要大,不要怕!只要有人欺負你,你就大膽和他斗,斗不贏喊我來!”聽了小江這話,我突然意識到:我真的攤上事兒了!小江成長環境堪憂。
“沒媽的孩子像根草”,看著面前這個沒媽的孩子,這個缺少親人關愛的小江,我感到既同情又無奈。怎么辦?深入思考后,我想探探“水深”——看看小江對父親的那種“以牙還牙”教育的態度。
我首先問他:“小江,如果有人欺負你的兄弟姐妹,你準備怎么辦呢?”
“我一定要站出來和他講理,幫助我的親人!”小江毫不猶豫地回答。看得出,小江還是有很強的親情和是非觀念的。
“說得很好!人與人之間,特別是同學之間能在一起學習、生活是一種緣分,就跟我們自己的兄弟姐妹是一樣的。生活在一家的兄弟姐妹怎么可能有什么深仇大恨呢?”我開始引導他正確認識同學關系和人際關系。
“嗯!”小江開始點頭,眼睛里閃現一絲亮光。
我趁熱打鐵:“既然沒有深仇大恨,那犯得著像對待敵人那樣‘用刀子捅死他嗎?”
想起他父親那句話,我知道孩子“好斗”的根兒在他父親。我接著對小江說:“天底下的父母都是愛自己孩子的,你爸爸正是出于對你的愛,怕你受欺負,才讓你跟別人斗狠。”稍停了一會,我撫摸著小江的頭嗔怪地說:“你可不能當真啊!都快成大人了,要懂得父母的良苦用心——爸爸一人在外打拼不容易,要少給父親添亂,全心全意搞好學習才是最好的報恩方式!”
話已經慢慢沁入到孩子內心深處,觸動了孩子的良知。最后,我嚴肅地告訴他:“以后可千萬不要動不動就說‘用刀子捅死你這樣的話,一個人要對三個方面——自己、家庭和社會負責。你已經是一個中學生了,應該考慮到說出這句話的后果啊——你本來是隨便說說,想嚇唬嚇唬別人,可萬一遇上一個比你還不知天高地厚的人,你還只是說拿刀子,他卻已經將刀子插進你的胸膛,那怎么辦?”我眉頭緊鎖,盯著小江。小江的臉“刷”地紅了,慚愧地低下了頭。從眼神中看得出他已有幾分悔意。
家長是孩子的第一任老師,在孩子的成長過程中,家庭教育是關鍵中的關鍵。但看得出,指望家庭對小江的教育起到多大作用,暫時來說恐怕只是一種奢望。但作為班主任,我不能聽之任之,坐視不管。
要迅速對小江的思想認識糾偏,我得想別的辦法。我想“曲線救國”——試著先讓小江“教育”他父親:“小江,你是讀書人,是知書達理的,你可要學會判斷是非,以后父親再說出‘用刀子捅人之類的話,你要站出來大膽地指出他的不對,你要告訴他‘打人殺人是犯法的!”小江笑了笑,點頭說“好”。
考慮到家長畢竟是成年人,還是試著溝通一下。順便從小江那兒問了他父親的電話號碼,隨即給小江的父親發去一條短信:“我是小江的班主任。小江在我們這個大家庭里,同學之間就和自家兄弟姐妹一樣,互相幫助,互相體諒,幸福快樂地生活著。請家長放心,也請家長鼓勵孩子學會克制、學會包容、學會尊重他人!”
晚上,終于收到回復:“謝謝老師!”盡管只有短短的四個字,至少已經搭建起心靈溝通之橋。這也告訴我,小江的父親也不是“鐵板”一塊,起碼的人際交往禮節還是有的。
有了這第一堂“授課”的成功,我決心再尋找第二次機會。終于,機會來了。一年一度的貧困寄宿生補助對象開始認定。按照學校的要求,我在班上進行了政策宣傳。告訴全班同學我們班共分配到8個指標,并根據平時的觀察了解,有意識地讓班上那幾個貧困學生寫申請,其中就包括小江。
沒想到,交來的申請多了兩份,而且單從申請書上的自述還確實難以作出名額分配。
怎么是好?我把自己的為難在班上一講,當即有一位同學就自愿放棄了申請。這時候,我手中依然還有9張申請書。當我拿著申請書表示要進一步確定貧困對象時,小雯又站了起來:“老師,我也放棄申請,把機會留給其他幾位同學,特別是小江——小江家里只有爸爸一個人在外面打工,家里還有多病的老奶奶,他很需要幫助!”這時候,坐在一旁的小江嘴唇又動了一下。看得出,他心里既想推辭又有感激。“好啊,感謝小雯對小江同學的體諒!我說嘛,同學之間就跟親兄弟姐妹沒有兩樣!”我隨即宣布了班上8名貧困寄宿生認定對象,一邊發著認定表,一邊轉身對小江說:“小江,要好好學習哦,你看大家都在幫助你呢!
很難得的 “二次授課”。不知道小江的爸爸先前那種待人觀點是否有所改變,我也知道,短時間的說教未必能徹底轉變一個人,但是我相信,冰也會有融化的一天。
我知道,是家庭原因讓小江暫時“迷路”了。小江的未來會怎樣,我理當一直關注著,只要有合適的切入口,我這個班主任一定會盡自己最大的努力。看著小江近來幾周的歡快勁兒,我心底里暫時總算有一絲慰藉——我感覺,一盞心燈正在被點亮。但愿這盞心燈經得住風吹雨打,越燃越明,能照亮更多迷失方向的人。◆(作者單位:湖北省枝江市安福寺中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