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界上最早的紙幣為什么會出現在四川

趙偉

有一個大家都沒什么意見的結論：世界上最早的紙幣名叫“交子”，在北宋真宗咸平年間（998年—1003年）就在四川成都民間自主發行，然后到了北宋仁宗天圣元年（1023年）被官方正式承認。這個時間，比“世界第二”早了600多年。

現在問題來了：為什么是四川？

要回答這個問題，首先要弄明白一個道理，為什么會出現紙幣。

在紙幣出現之前，人們使用的貨幣按照價值來排列，主要有以下幾種：金、銀、銅、鐵。

到了北宋初年，這幾種貨幣在全國都是公開流通的，當然最主要的貨幣還是金銀銅三種貴重金屬。可是，宋代的商業特別發達，經濟總量直線上升，政府發現了一個很嚴重的問題：作為貨幣的金銀銅等貴重金屬的數量，滿足不了市場流通的需求了。

換句話來說，商品很多，貨幣不夠了。

如果把這事兒擱到今天就特別好解決，印鈔就可以了。但是那時候的探礦技術、采礦技術、冶煉技術遠遠沒有今天發達，于是，歷史悠久的鐵錢就大規模地出現到了市場上參與流通。

按道理來說，既然政府允許鐵錢流通，那么全國都應該可以使用鐵錢，但是政府下了一個很奇怪的命令——把四川劃為特別地區，在這個特區里，只能用鐵錢，不能用金銀銅。

這是為什么呢？

第一，四川人有錢。所謂“天府之國”之名不是亂叫的，歷朝歷代四川都是中央政府的財政大后方。趙匡胤收拾掉孟昶之后，發現他撒尿的夜壺都是鑲鉆的，一邊勃然大怒，一邊暗暗在盤算：“原來四川人這么有錢啊！好，加重四川地區的稅收，然后把他們的金銀銅都給我運到首都開封，以備戰時之需。”

經過幾十年的大肆搜刮，四川的金銀銅已經少得可憐。但是經濟還是要運行，貨幣不夠用，怎么辦？用鐵錢吧。于是，中央政府在四川開辦了鑄幣廠和鐵錢管理局，專門負責鐵錢在四川的生產和流通，又把江南湖廣地區的鐵錢逐步都收攏到四川來使用，終于把四川變成了一個只能流通鐵錢的特殊區域。

第二，四川地處邊陲。大家看看北宋的版圖就知道，四川雖然山高路險、易守難攻，但的確是一個很重要的位置——北宋西南是大理國，西邊是吐蕃，西北是回鶻、羌人，偶爾還要面對北方來的契丹人。打仗的時候，這些人要來搶東西；不打仗的時候，這些人要來做生意。不管是搶東西還是做生意，都有可能讓北宋的硬通貨幣外流。

在那個特殊的年代，這是很恐怖的行為。因為一旦競爭對手（尤其是北方的游牧民族）手里有了大量的金銀銅，便可以直接變成軍餉，壯大對方的軍事實力。

既然有這么大的風險，所以，中央政府決定，在四川這個特別敏感的地區，只能使用鐵錢。

上述一段話并不是胡亂揣測之言，這種情況確實是真實發生過的。宋代的中央政府曾經如此地小心翼翼，以至于到了徽宗崇寧年間（1102年-1106年），他們連鐵錢都不敢使用，擔心金遼把鐵錢拿過去直接熔鑄成兵器，所以在鐵錢里面摻錫，謂之“夾錫錢”。這種摻錫的鐵錢，又脆又粉，別說做兵器了，做碗都擔心會碎掉。

四川成為了這么一個奇葩的特區之后，苦的肯定就是老百姓了。盡管攤上這么一個背時的政策，但是生活還是要繼續，只是麻煩很多。

鐵錢剛剛流通的時候，10個鐵錢兌換4個銅錢，后來逐漸變成10個鐵錢兌換1個銅錢，黑市最猖獗的時候，14個鐵錢才能兌換1個銅錢。銅錢的購買力本來就不強，現在換成鐵錢就更不用提了。

打個比方，以前到街上去扯幾尺絹給老婆做新衣服，需要帶300個銅板，但是現在就需要帶3000個鐵錢。1000個鐵錢有多重呢？鑄幣廠如果不短斤少兩、使用過程中如果不大規模磨損，應該是現在的25斤重。3000個鐵錢，就是75斤。給老婆買幾尺絹要帶75斤錢上街，如果沒有小推車，估計一般的男人都不怎么愿意。

這還僅僅是街面上的小宗交易，萬一你要買房子、娶老婆、做生意，那簡直就是遭大罪了，你得雇人推著車運錢過去交易，那都不是數錢數到手抽筋，是搬錢搬到全身抽筋。

攜帶不方便是一個很重要的原因，但是還有一個更重要的原因，鐵礦的存儲量比金銀銅大得多，雖然說不上取之不盡，用之不竭，但是用來鑄幣是完全有富余的。一方面政府拼命鑄造鐵錢，相當于“濫發紙幣”；另一方面民間也私自鑄幣，相當于制作假鈔。

雙重影響下出現了巨大的通貨膨脹，很快就把四川的經濟搞得快要崩潰了。

在這樣的情況下，一群頗懂經濟的四川商人和銀行家決定想個辦法來扭轉這個不利的局面。咸平年間，他們做了這么一個嘗試：先把錢存到某個錢莊里，由錢莊給他們出具一個防偽的紙質收據，然后用這個收據去付款，收款人拿著這個收據到錢莊去提取現金。當然，錢莊也不能白做這件事兒，他們要收取一定比例的傭金。這個收據，就叫做“交子”。

這個流程，已經非常具有現代貨幣流通的意思了。

既然已經是紙幣了，就要解決兩個問題：發行機構的問題、交易信用的問題。你不能隨隨便便找一個人來鬼畫桃符一張紙就說是交子拿到大街上買肉吃，人家不認賬；你也不能想寫多少就寫多少，到時候提不了這么多現金事情又要鬧大。

所以，這時候，必須北宋中央政府出手了。

景德年間（1004年-1007年），益州知州張泳決定要規范一下交子市場，把濫發紙幣的、兌現困難的、攜款潛逃的、傭金太高的不法商販都清除出去，留下了16家錢莊和商鋪，給予他們發行和兌換交子的權利。

大中祥符元年，也就是公元1008年，交子終于作為政府認可的貨幣出現在了市場上。到了宋仁宗天圣元年（1023年），中央政府發現了使用交子的便捷，于是由政府牽頭在成都發行了“官交子”，流通范圍在整個四川，還撥了36萬貫錢作為準備金（這招蠻專業的，并不是想弄多少就弄多少）。

如果說當初成都16家錢莊和商鋪發行的交子只是民間交易憑證的話，那么1023年發行的官交子，就真正算得上是“央行”發行的紙幣了。

這一張看上去毫不起眼的楮樹皮做成的紙，成為了世界經濟史上一個劃時代的產物。它出現在四川并不是偶然，完全是當時北宋的經濟政策、外交政策、軍事政策等綜合因素的產物。

其中更重要的，是四川人民為了維持北宋中央政權的穩定和繁榮，做出的巨大犧牲，以及他們在面對這種區域歧視的經濟政策時做出的偉大嘗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