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小凡
如今,“國學”成為了一個熱詞,但是一百個人的口中,就可能有一百種國學:一個文化程度不高的家長,看到孩子在背《弟子規》,他會以為那就是國學;在國學大師王財貴那里,“國學”可能更多是意味著一種生意。那么,當我們談論國學時,到底在談論什么?當我們在談論“國學大師”的時候,又是依據什么樣的標準?
一個從日本人那里借來的概念
關于國學的定義,到目前為止,學術界尚未有統一明確的界定。一般來說“國學”又稱“中國學”,泛指傳統的中華文化與學術。國學包括中國古代的哲學、史學、宗教學、文學、禮俗學、考據學、倫理學以及中醫學、農學、術數、地理、政治、經濟及書畫、音樂、建筑等諸多方面。這種泛指,意味著所有傳統的東西,似乎都可以納入國學范圍。
而就字面意思來說,“國學”最早指的是“國家辦的學校”的意思,在古代,它又稱“國子監之學”。宋代,朱熹主持白鹿洞書院,但是在朱熹之前,這個地方不叫書院,而叫“白鹿洞國學”,它的意思是“國家辦的學校”。后來朱熹把它接管過來,改為書院,是受宋代流行文化的影響,因為在宋朝,書院,也就是民辦學校,開始繁榮起來了。
現代意義上的“國學”概念是在與西學的對比下產生的。在魏源和張之洞那里,他們使用的是“中學(中國之學)”這個詞,所謂“中學為體,西學為用”,算是一個小小的妥協。然而想以國學為根本,來駕馭西學,這種想法最終證明是失敗的。現代漢語中的很多詞,都是從日語中借用而來,現代意義上的“國學”一詞,很有可能也是這種情況。在江戶時代中期,日本思想界一部分人,如荷田春滿等提倡對日本的古代典籍進行研究,以探明本土的固有文化,遂有“國學”之稱。章太炎于1906年9月在東京發起“國學講習會”,不久又在此基礎上成立了國學振起社,他使用的“國學”這個詞,就是直接從日語中拿來的。章太炎在東京開起的國學培訓班,那很有可能是100多年來水平最高的國學培訓班,魯迅、錢玄同都是這個培訓班的學生。
魯迅的國學造詣相當深厚,不過他認為國學救不了中國,所以一直提倡青年不要讀中國古書。1917年的新文化運動,陳獨秀等文學革命派就認為,所謂國學,其實恰恰是阻礙中國進步的東西,必須打倒。胡適等人在運動后期則針對性地提出“整理國故”口號,主張“研究問題、輸入學理、整理國故、再造文明”,力圖從中國傳統文化中找出中西文明的有機結合點,為中國的新生尋找出路。1934年,老年章太炎在蘇州創辦章氏國學講習會,對國學做了總結性的講解。他對上述幾次演講經過記錄整理,出版了《國故論衡》《國學概論》《章太炎國學演講錄》等書,在上世紀二三十年代影響很大。章太炎所謂的國學,分為“小學”“經學”“史學”“諸子”“文學”五部分,由此可以看出他對國學范圍的界定。
1949年新中國成立后,隨著批判胡適買辦哲學和資產階級唯心史觀,以及歷次的文藝批判運動,“國學”作為一個口號或名詞已基本消失。只是到上世紀八十年代后,在各種思潮日新月異的情況下,“國學”開始出現在人們的視野中,并在九十年代以后,聲音日漸響亮,隨即又在海內外以前所未有的熱度火起來。
錢穆:最后一位國學大師
最近一百年來,如果要論國學大師的話,除了章太炎,可能就是錢穆了。而錢穆,被稱為“中國最后一位士大夫、國學宗師”。
無錫錢家是真正的名門望族,出了很多優秀的讀書人,雖然錢穆與錢鐘書父親錢基博不是同宗,但也相熟。錢穆小時候,同族長輩錢伯圭有一次看他在讀《三國演義》,就告誡他別讀了。錢伯圭畢業于南洋公學(上海交大前身),非常有見識,他更借此教誨道:“此等書可勿再讀。此書一開首即云:‘天下合久必分,分久必合,一治一亂,此乃歷史走上了錯路,故有此態。若如今歐洲英、法諸國,合了便不再分,治了便不再亂。我們此后正該學他們。”此番話給當年的錢穆以極大的震動,日后他在回憶此事時說:“余此后讀書,伯圭師此數言常在心中。東西方文化孰得孰失,孰優孰劣,此一問題圍困住近一百年來之全中國人,余之一生亦被困在此一問題內。”
一個國學大師的養成,和名師栽培是分不開的。錢穆讀中學時,一次地理考試,只有4道題,滿分100分,每道題25分,錢穆拿到試卷后,從第一道題開始審題,審到第三道題的時候,他興奮了,原來這道題的內容是關于長白山地勢軍情的,他對這個問題一直很感興趣,此前曾讀過很多這方面的資料,所以看到這道題之后,便情不自禁地開始答題,完全是興之所至,洋洋灑灑盡情揮毫。交卷的鈴聲響起,可他只顧著全神貫注地答第三道題,其它三道題,他一個字也沒寫,但已經來不及了,只好悻悻把卷子交了上去。按照常理推算,錢穆的這次考試,是不能及格了,因為他只答了1/4的題,即使那道題給他滿分,他也只能得25分。可是,卷子發下來后,錢穆驚訝地發現自己竟然得了75分!原來,負責這次判卷的是史學大師呂思勉,他通過這一道題,看出了錢穆在史學方面的潛力,對之大加鼓勵。后來,錢穆與呂思勉、陳垣、陳寅恪并稱為“史學四大家”。
在先秦諸子研究方面,錢穆也早早達到了當時的頂峰。錢穆在蘇州時,曾與到蘇州中學作學術演講的胡適見過一面。當時胡適是他景仰不已的一代學人。錢穆對諸子學的研究,有不少得益于胡適的啟發。而胡適對錢氏也“尊重有加”。錢穆在北大史學系講中國上古史(先秦史),有人問胡適關于先秦諸子事,胡適總是說可去問錢穆,不要再問他。這件小事說明胡適謙虛的一面,但也說明錢穆在這方面的功力已經深厚異常。在不同場合,錢穆都推薦了這樣七本書,從中可以看出他心目中最重要的“國學經典”:“首讀《論語》,次之《孟子》,再次《老子》,再者《莊子》,第五《六祖壇經》,第六《近思錄》,第七《傳習錄》。中國傳統所講修養精義,已盡在其內。而且此七書不論你做何職業,生活如何忙,都可讀。”今天,喜歡國學的人,不妨先從這七本書讀起吧。
人們推崇錢穆是一代國學宗師,除了他在中國古代史學、子學、經學等方面的成就外,還和他個人的傳奇經歷分不開。錢穆是一步一步靠自學鑄造輝煌的典范,他從20世紀初期的江南鄉村走出來,靠自學成為當時北京大學最著名的三教授之一。錢穆最高的文憑僅為高中(尚未畢業),完全是靠自學成才的。1930年,因顧頡剛的鼎力相薦,才使他離開鄉間,北上燕京大學,開始任國文系講師。燕大是當時中國有名的大學,是錢穆心中向往的地方。他早年常以未能進入燕大讀書為憾,此次能到燕大執教,自然樂于接受。當時校務主要由監督司徒雷登主持。一天,司徒雷登設宴招待新來教師,問大家到校印象。錢穆在會上直抒己意:“初聞燕大乃中國教會大學中之最中國化者,心竊慕之。及來,乃感大不然。入校門即見‘M樓、‘S樓,未悉何義?此謂中國化者又何在?此宜予以中國名稱始是。”事后,燕大特開校務會議,討論此意見。校方最終采納了錢穆的建議,改“M”樓為“穆”樓,“S”樓為“適”樓,“貝公”樓為“辦公”樓,其他建筑也一律賦以中國名稱——這可能就是“國學家”的自覺。
錢穆是一位杰出的教育家,他做過小學教師、中學教師、大學教授,又成功地創辦新亞書院——香港中文大學的前身。他的弟子遍及海內外,鄧廣銘、何茲全、嚴耕望、余英時等錢門學子也已譽滿學界。錢穆在晚年時這樣說:“我自七歲起,無一日不讀書。我今年九十三歲了,十年前眼睛看不見了,但仍每日求有所聞。我腦子里心向往之的,可說只在孔子一人,我也只是在想從《論語》學孔子為人的千萬中之一二而已。別人反對我,冷落我,我也不在意。我只不情愿做一孔子《論語》中所謂的小人。”這段話中所流露的傾向是,雖然他的學問很雜,但是做人方面,他最喜歡的還是儒家的教誨。在他去世后,他的學生余英時教授撰寫了這樣的挽聯:“一生為故國招魂,當時搗麝成塵,未學齋中香不散;萬里曾家山入夢,此日騎鯨渡海,素書樓外月初寒。”一個20世紀的大儒形象呼之欲出。
南懷瑾與國學的“流行”
最近幾十年,很少有人能像錢穆那樣,是一個在道德學問上沒什么爭議的“國學大師”。南懷瑾就是一個例子,一些人對他推崇有加,而另一些人則認為他對經典的闡釋錯誤太多,貽害無窮。2012年,南懷瑾去世的時候,北大博士徐晉如甚至寫了一篇《南懷瑾總算死了》的文章,拍手稱快。
南懷瑾九十多年的人生履歷,頗具傳奇性。據媒體報道,南懷瑾在家鄉樂清自幼便接受傳統私塾的嚴格教育。少年時期就熟讀諸子百家,兼習拳術、劍道等各種功夫,同時研習文學書法、詩詞曲賦、天文歷法諸學。抗日戰爭爆發后,南懷瑾投筆從戎,于軍中執教。1945年,他前往西康等地參訪,閉關修行三年。1949年,南懷瑾前往臺灣省,在大學開課任教,不少名人均是他的學生。20世紀70年代,南懷瑾已經在臺灣聲名鵲起。包括《論語別裁》在內的南懷瑾作品此后引進祖國大陸,很快就形成了一股傳統文化的熱潮。
2004年,南懷瑾移居上海,后又移居到蘇州,創建太湖大學堂。此舉旨在傳播中國傳統文化,同時與現代自然科學、人文科學相結合,發展認知科學與生命科學研究。太湖大學堂建立后,吸引了正統高校的知名教授和政、商兩界的名流。在成人教學之外,學堂還有一個小學部。作為南懷瑾的“試驗田”,這里不同于普通的民辦教育,不涉及數理化,更強調古文、武術、中醫等傳統教育,以誦讀和釋義為主。
南懷瑾的主要著作,貫穿儒釋道三家,包括《論語別裁》《楞嚴大義今釋》《老子他說》以及《正統謀略學》等。不過,對于南懷瑾著作的學術價值,歷來都有爭議。支持者稱“南懷瑾學問博大精深,融貫古今,教化涵蓋儒、釋、道,更及于醫卜天文、詩詞歌賦,堪稱“一代國學大師"。著名學者張中行就曾撰文,從3個方面痛批《論語別裁》。他認為該書對《論語》原文的有些解釋“不管語文規律,自己高興怎么講就怎么講,就箋注的路數說,或只是就膽量說,確是前無古人”。持類似觀點的并非張中行一人,甚至還曾有人寫了一本書,對《論語別裁》逐句進行了批駁。
但有一點毫無疑問,南懷瑾和錢穆相比,無疑擁有更多的讀者,也更“流行”。南懷瑾在渲染著種種“出世的哲學”,但他又八面玲瓏,甚至還在蘇州辦了大陸最早的股份制公司,甚至試圖投資鐵路建設。而錢穆則是一個純粹的學問家,一生都不算聞達,知道他的普通人并不多,就更談不上擁有各階層的讀者了。上世紀90年代以來,大陸進入媒體的市場化時代,南懷瑾所宣講的人生哲學得到了很大的傳播,這也讓其擁有了大量追隨者,一度成為“國學大師”的代言人,這也許是市場需要的國學。畢竟,像錢穆那樣忍受寂寞的,又能有幾人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