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鄉村、文化與傳播:一種研究范式的轉移(上)

2017-01-01 00:00:00趙月枝林安芹
教育傳媒研究 2017年4期

一、學者最有意義的問題意識往往來自于個人的情感

問:趙老師,您好!開始關注您,是從關注河陽論壇開始的,想請您介紹一下河陽論壇的情況。

趙月枝:我很驚喜你聽說過河陽論壇。河陽論壇聽起來像個學術會議,但實際上我是有一些不同想法的。首先論壇是以河陽這樣一個村莊的名字命名的,這是浙江省麗水市縉云縣新建鎮的一個村莊,現在是全國鄉土建筑重點文物保護單位,也是住建部等部門認定的第一批傳統村落之一。全國第一批傳統村落有600多個,河陽是其中一個。

為什么選那里呢?因為那里是我的故鄉。我出生的小村莊叫巖山下,與河陽只隔一條小溪,巖山下在本世紀初的并村過程中被并入河陽,成為一個行政村。歷史上,河陽是江南很富庶的一個村,有許多富商,有非常好的民居和祠堂建筑群。我在那里上的初中和高中,當時我的學校就在古民居最有標志性的馬頭墻邊上。我上學天天穿越河陽的大街小巷,當時不知道這個村子有多么特殊。我出國以后的二三十年間,村莊經歷了劇烈的轉型,出現了“空心村”的許多特性,后來變成了快要失去的農耕文明的象征。中央電視臺紀錄片《記住鄉愁》的第一季,其中一集就拍了河陽。2016年的央視春晚上,有一首叫《鄉愁》的歌,背景影像里也有河陽的鏡頭。就這樣,這個我小時候十分熟悉的村莊一下成了“鄉愁”的符號。因為這個過程正是我的學術興趣所在,而且我也在河陽成立了一個叫河陽鄉村研究院的小小民間學術機構,我很自然把這個論壇取名叫河陽論壇。

一方面,河陽是我熟悉的地方,是具體的;另一方面,河陽于我又是陌生的,是抽象的。我希望用“河陽”這兩個字代表鄉土中國。論壇以討論為中心,所以河陽論壇就是討論鄉土中國何去何從問題的平臺。我曾說過,15歲時我離開河陽到北京上學,可以說是背對村莊走向都市;21歲時我從北京去加拿大留學,背對中國走向西方,說起來也算是從村莊走向了全球。不過,在求知的道路上,我沒有停止,繼續前行。因為地球是圓的,所以走著走著,現在到了知天命之年,又回到浙江縉云,面對村莊了。

問:又走回來了,從出發點回到了出發點,不忘初心。

趙月枝:對,繞了一圈以后,就變成了又面對我的村莊,面對鄉土中國了。當然對于河陽,現在希望能達到的應該是“看山還是山”的境界。從某種意義上說,我聚焦城鄉關系和鄉村,是這個村莊在召喚我的結果,而當它召喚我時,是以讓我震驚的“看山不是山”的景象出現的。

傳播技術與社會發展是傳播研究的一個重要問題,我自己一直在寫這方面的研究文章,也從批判傳播學的角度談媒體與城鄉鴻溝、農民的話語權、“村村通”、文化下鄉、新農村建設等議題。正如我幾年前在一個訪談中已經提到過的那樣,大概在六、七年前,一個媒體故事讓我非常震撼,不僅一下子使傳播技術與社會發展的問題變得具體,而且一下子把我拉回了老家。那是一個周末,我在溫哥華去超市買東西,店里有華文報紙,我拿來一看,頭版頭條故事講的竟是浙江和云南三個24歲的中國青年通過網絡相約自殺的故事,而他們相約的地方就是我的老家縉云新建鎮。我當時真的心都快碎了,這是怎么回事兒?都說學術是理性的過程。但是,在我們中國傳統文化里,情和理是聯系在一起的,情理情理,情在前面。實際上,正如我非常敬佩的海外華人學者黃宗智教授在總結自己的學術道路和體驗時所談到的那樣,學者最有意義的問題意識往往來自于個人的情感。這個故事使我對鄉村和現代傳播的問題以及更大意義上的鄉村何去何從問題有了進一步的理性思考,也有了更強烈的“生活世界”的情感驅動。當然,鄉村不是孤立的,我也不希望自己從此被認為只是搞鄉村傳播,在城市傳播、健康傳播、環境傳播、新媒體傳播等等領域再加上一個鄉村傳播,從而把整個傳播領域分得更細,搞得更碎片化,不同的人占不同的“山頭”。我的想法是,不管你具體做哪個領域,整個中國的傳播研究都需要一個城鄉關系的視野,環境傳播離不開鄉村問題,健康傳播也離不開鄉村問題,更不用說新媒體了。

城市和鄉村是中國社會的一體兩面,它們是一對相互關聯的概念。我做河陽論壇,首先是希望把河陽這個地方當作鄉土中國的一個代表和象征,使傳播研究有一個城鄉關系的視野。實際上,到目前為止,雖然我每次都會帶學者去河陽觀摩,也在河陽舉辦過小型的座談會,但是河陽論壇還沒有在河陽村正式舉辦過,因為這個村莊現在還沒有接待100多人學術會議的條件。我把它叫作河陽論壇,不是河陽傳播論壇,主要希望強調一個跨學科的理念,也就是說傳播研究需要一個跨學科的視野,需要有政治、經濟、社會、文化和生態各個層面的一個考量,需要與其他學科對話。正是從這一考量出發,我隱去了“傳播”這個詞,希望跳出傳播論傳播,把這個論壇辦成一個以文化和傳播議題為核心關照的跨學科學術平臺。當然,在一個賓館或者大學校園開一個學術會議,跟到鄉下去開一個學術會議,語境是不一樣的,我把學術會議開到農村,是希望中國的學術、中國的整個知識界都有一個鄉村關懷。總之,我希望這個會議是一個有城鄉關系視野的會議,一個跨學科的會議,更重要的是,我希望它是一個有實踐取向的學術活動。知識分子需要走出書齋,需要與社會結合,也需要到農村去。中國革命是知識分子與工農相結合的結果。以知識分子為主體百年的鄉村建設實踐,有豐富的經驗與教訓。有一個時期,知識分子曾經被推向農村;改革開放以來,知識分子以回到象牙塔和面向西方為主;今天,中國的哲學和社會科學要有自己的主體性,又到了一個知識分子必須與中國社會,尤其是與鄉土社會相結合的重要機遇期。

為了讓學者們尤其是年輕的學子們對鄉村有一定的體驗,每次論壇開始前,我們都安排了村莊觀摩和鄉土文化體驗環節,讓學者們哪怕是走馬觀花,也能看一看鄉村具體是什么樣子,有什么樣的民俗,“空心化”程度如何,新農村建設有什么內容,遇到什么問題等等。我每次邀請的參會者,除了跨學科的學者外,還有其他三方面的人:一部分是當地社會各界的相關人員,比如討論一個村莊,就盡可能把那個村莊的書記、村主任和相關人員請來討論;另一部分是縣里相關部門和鄉鎮的領導,讓他們就相關問題參與討論;最后還有一部分是縉云本地的文化研究專家和鄉村文化建設的活躍分子,讓他們與學院派的學者互動??傊?,在論壇期間,不同的群體通過會前觀摩環節和會上討論互動進行不同話語體系和視角間的交流,加深對鄉土文化和城鄉關系的認識。也就是說,河陽論壇不是一般的學術會議,它是一個立體式的學術實踐。我所嘗試的,是一種跨學科的理論與實踐相結合的新型學術模式。

二、從西方中心主義到“全球南方”視角

問:聽了趙老師的介紹,讓我對河陽論壇有了更深的了解,河陽論壇的確與國內高校舉辦的許多論壇很不一樣。

趙月枝:沒錯,很不一樣。

問:為什么會有舉辦河陽論壇的想法和初衷,除了您剛才談到的故事之外,舉辦河陽論壇是不是也是基于您的國際研究視野?

趙月枝:應該是。我剛才說自己繞了一圈,又回來面對鄉土中國。這里還有一個層面,那就是,當年離開鄉土是為了讀書,現在回到鄉土,雖然書還是要寫的,但最主要是希望做參與式行動研究。這是社會科學研究方法中的一種,它超越了一般社會科學把研究者與研究對象分開,把知識和行動,也即把認識社會和改造社會分開的理念和做法。它認為,研究者不應該是一個局外人,到某個地方做一些調研,資料搜集好了,論文寫好了,發表了,與被研究者也就沒有什么關系了。相反,研究過程應該是研究者與研究對象間一個互相了解和互動的過程,在研究過程中,研究者與研究對象一起發現問題、討論問題、解決問題??傊@里有一個研究者和研究對象相互賦權、共同進步的維度。對我自己來說,回鄉村做研究是一個重新學習的過程。這不是謙虛,是我自己的真實想法。

我回到農村做研究,還有學術“去西方中心主義”的原因,希望自己的學術有“全球南方”的視角。“全球南方”主要不是一個地理上的概念,而是一個文化政治概念,是南南合作意義上的南方,就是要關注以前說的第三世界,現在實際上就是所有的不發達地區,或者說被全球化邊緣化的另外一半,不管在哪個國家。

西方批判學術界去西方殖民化的努力方興未艾,繼印度后殖民學者查克里巴蒂“行省化歐洲”的呼吁后,一些學者提出了“南方理論”(Southern Theory)和“南方認識論”(Epistemologies of the South)。對中國來說,這個意義上的“南方”就是廣大的鄉村和邊遠地區。鄉村與發展問題在傳播研究歷史上是很重要的領域,但是慢慢地,尤其是上世紀80年代以來,整個領域已經變得非常都市化,或者“市民社會”化。對于中國傳播來說,都市中心主義與西方中心主義是一體兩面的問題。

2010年,我應邀去臺灣嘉義縣參加了一個臺灣傳播學界的年會,那個會議的主題就叫“向東看,往南走”。什么意思呢?相對于臺灣傳播學界,以前主要是向美國看,現在有學者倡議向東看,就是向中國大陸看,向更廣義的東方世界看;往南走,是指相對于臺北這個都市而言,嘉義在南方,在邊緣,再引伸出去,就是全球南方。于我而言,“向東看,往南走”是傳播學術研究一個方向性的轉變。臺灣學者比大陸學者更早接觸美國的主流傳播學,他們中的批判學者在對西方學術前沿的感知方面也走在大陸學者的前面。作為一個在西方這么多年的批判學者,我為華人傳播學界的這一新發展而高興,我也很有幸自己第一次去臺灣就在這樣的一個會上做主旨發言。

在西方學術界,我不僅深感去西方中心主義的必要,而且也在盡力而為。2013年,我所在的加拿大西門菲沙大學舉辦40周年院慶,我當時是副院長,負責組織院慶的學術會議,當時提出的題目就叫“傳播與全球權力轉移”。“權力轉移”實際上有好幾個層面的含義,最表面的含義是東、西方國家之間權力關系的變化,美國的衰落和中國的崛起是常常被引證的例子;其次是與互聯網相關的個人和機構,尤其是國家之間的權力關系的變化。當時,就在我們開會剛結束,斯諾登就因曝光美國國家機器的信息監視網絡成了全球新聞人物;還有一個層面的權力轉移就是知識范式的轉移。這里最重要的就是從西方中心主義的知識范式向不同的知識體系,包括前面提到的“南方認識論”和傳統知識體系的轉移。在我們的院慶會上,我們請來了幾位原住民理論家做主旨發言。從人與土地的關系到傳統的生態理念和原住民的正義觀,這些學者向我們展示了他們的理論前沿。

我辦河陽論壇,把縉云的鄉土文化專家請上論壇,在一定層面確實是前沿批判學術理論與方法引領的結果。但另一方面,這又是與中國農耕文明何去何從這個非常中國化的問題結合在一起的。從這個角度看,河陽論壇應該算是一個“后現代”的學術論壇。我的目標是把這個論壇辦成一個代表去西方中心主義和去城市中心主義學術方向、有全球視野和鄉土中國立場的學術平臺。由于種種局限,現在我還是把它局限在國內會議的層面。河陽鄉村研究院掛靠在縉云縣政府在河陽設立的河陽古民居保護開發管理委員會下面,是一個很草根的民間學術機構,除了行政和審批方面的局限,經費也是一個障礙,請國際學者無論經濟負擔和接待代價都非常大。在目前,與國內的學者和本地的不同群體一起立體地討論問題,這是最現實的選擇。

三、從本土化到中國視野

問:基于國際視野的這種研究范式的轉變,您覺得河陽論壇對我們現在國內的新聞傳播研究領域有怎樣的啟示呢?

趙月枝:上世紀80年代,我們引進了美國的傳播學,相對于馬克思主義新聞學,這是一個另起爐灶,用貌似客觀和科學的傳播學補充、修正甚至否定馬克思主義新聞學對黨性、階級性的強調的過程。當然,我也在以前多次講到,這也是當時的學術氛圍使然。但這樣一來,深受美國自由主義傳播學影響的中國傳播學和新聞學之間,也就有了一個不尷不尬、講不清理還亂的關系。實際上,在傳播學領域,一方面,美國主流傳播學的那點東西早就被各種教科書教條化了,也被當下的國內外新聞傳播實踐證偽了;另一方面,“馬克思主義傳播學”這個詞匯甚至還不被認可,學界一些人還停留在對法蘭克福學派、傳播政治經濟學、文化研究等的學派片面、脫離歷史語境甚至一知半解的引介中。我不敢談河陽論壇能給國內的新聞傳播領域有什么啟示,我只希望通過自己的實踐,通過邀請學者同仁,尤其是年輕學者與我一起實踐,了解中國的國情,讓中國的問題意識與西方前沿批判理論的一些啟示互動,讓學術與社會實踐相聯系,并在此基礎上發展有中國立場的新聞與傳播研究。記得2015年開首屆河陽論壇時,有個微信報道提到,這個會議是在發展山溝溝里的馬克思主義傳播學。鑒于中國的馬克思主義新聞學也是從山溝溝里發展起來的,我認為,回到山溝溝也不妨成為學術創新的一個切入點。我的浙江縉云老家也是革命老區,從這點上也真還有一定的歷史承接關系呢。

問:也就是說,現在新聞傳播研究需要有一些新的思路進行重構、重建?

趙月枝:對,需要重構、重建,而這首先是一個學術立場的問題。歷史上,我們有馬克思主義新聞學、無產階級新聞學,以及以延安《解放日報》改版等重要新聞實踐為核心發展起來的中國共產黨的新聞思想。這一套理論曾經有非常明晰的學術政治指向、社會變革的主體和鄉村社會基礎。在這幾十年的改革開放中,中國產生了兩三億進城務工人員,我們這個學科與這兩三億人有什么關系呢?新聞和傳播學科又是如何關照“三農中國”呢?面對當下的中國社會,我們的研究是與什么樣的社會變革主體相關,我們的“客觀”學術是相對于什么樣的群體、什么樣的社會結構呢?

問:在這種比較復雜的語境下有沒有可能形成我們自己的一套傳播理論體系呢?您對此有哪些方面的思考?

趙月枝:這是一個難題。一直在說傳播理論的本土化,許多人也在努力,但是,這么多年了,好像也沒有產生有影響的本土化理論。我覺得,最關鍵還是回到我前面說的如何認識中國的問題。中國是什么?什么是中國?中國在世界中的位置是什么?如前面提到,我們有小一半人口在農村,還有兩三億在流動。一方面,中國在全球體系中的位置還懸而未決;另一方面,中國又要建設社會主義。這樣的一些“基本國情”應該是建立我們本土傳播學的出發點。當然,“本土”也不是沒有被全球資本主義“玷污”和整合的“本土”,不是一說“本土”就與“全球”對立。把前面談到的“去西方中心主義”問題深入一步,在“我們”與“西方”對立的表面下,是階級政治、國家性質和發展道路問題。比如,加拿大的思邁斯到中國來時,他的身份是西方學者,但是他問的中國發展道路問題,既是國際社會主義運動的問題,也是中國本土的問題。

總之,我們不能拋開國家的性質,一個國家在世界體系里的位置,一個特定的社會主體在一個國家里的位置,以及一套學術理論是以誰作為知識主體,以誰的利益和誰的關懷來切入問題。也就是說,更關鍵的是階級和政治立場問題。

問:那么,您覺得作為知識分子或者學者,需不需要定位自己的政治立場?

趙月枝:去政治本身就是一種政治,莫談國事也是一種立場,立場可以鮮明或不鮮明,可以直接或者間接,但你不可能沒有政治立場。當然,我們現在培養出來的許多碩士生、博士生,可能早就把“去政治的政治”內在化,覺得學術就應該這么做,否則就是政治化,就沒有合法性??傊?,不是學者可以不可以有立場,而是學者有沒有明晰的學術政治立場,是不是“政治無意識”的產物。我覺得最關鍵的是學者對自己的方法論、立場有一個自覺的、具有反思性的認識。

問:您現在的身份可能比較特殊,您在國內讀書然后又到國外去,現在是一位國際學者,我想知道您堅持一個什么樣的立場呢?

趙月枝:毫不隱晦,我是在馬克思主義這個基本框架里做學術的,但這不是教條的或一勞永逸的馬克思主義學術教條,而是動態的、歷史的,像斯圖亞特·霍爾說的那樣,是“沒有教條”的馬克思主義。作為一個來自東方國家,更準確地說,來自鄉土中國的學者,如何處理馬克思主義在人與自然、城市與鄉村、農民與工人之間的關系問題,于我非常重要。

我在國內接觸了馬克思主義的基礎理論,在大學時代也接觸了當時被新介紹進來的馬克思的《1844年經濟學哲學手稿》,也關注過當時的人道主義與異化問題的討論,到西方以后,我接觸最多的是西方馬克思主義的各種流派,以及后現代主義和后殖民批判理論。以這樣的學術背景,我不可能對自由主義的新聞傳播理論沒有批判。不過,隨著我對各種西方馬克思主義思潮理解的加深和中國問題意識的強化,我也對西方傳播政治經濟學的局限性,它的盲點和西方中心主義的偏頗,包括城市中心主義的偏頗,有了更深的認識。我也在吸收后現代理論和后殖民思想家對西方現代性批判的同時,意識到中國現代性道路與印度和拉美的后殖民現代性道路的不一樣。中國不僅有幾千年的持續農業文明歷史和農耕文化積淀,還有與印度和拉美等國家不一樣的社會主義現代化實踐。

到目前為止,全世界還有一小半的人口是農村人口,傳播理論怎么樣去面對農業社會、農民社會,怎么樣去面對現在的生態危機,面對“無根的現代性”所帶來的意義危機和共同體的危機,這些都是非常棘手的問題。更重要的是,正是我自己作為一個從中國來的傳播學者與西方學術界的種族主義和冷戰思維在“生活世界”里面對面的“碰撞”,以及自己與西方社會中的來自不同非西方國家的后殖民批判學者的交往,使我對西方馬克思主義,尤其被我們國內稱為“白左”的學術立場的局限性有了更深刻的認識。同時,我也意識到,作為一個來自中國的學者,我也不能簡單地把主要基于印度等后殖民社會的“底層”理論照搬到改革開放后的中國。

在溫哥華不列顛哥倫比亞大學,關注中國知識界的漢學家齊慕實認為,我是想把馬克思主義理論和各種“后學”相結合的華人學者之一,我的確是這么努力的。

四、從全球視野到媒介與鄉村

問:聽了趙老師理論上的一番講述,雖然許多東西我還沒聽得特別明白,或者說這個邏輯關系我還沒搞清楚。但是我有一種感覺,您是把這些理論都涉獵后,回到了我們的鄉村社會,做鄉村研究,希望在國際上給人一種中國視角。那么,在這個特定的情境下的一種鄉村文化研究,您覺得能不能為我們現在傳播學的研究或者是文化研究提供一個新的范式呢?

趙月枝:這個問題很有意思。我研究的鄉村文化,更具體地說,河陽和周邊的鄉村文化,不是孤立的,更不是“前現代”的存在,而是當今世界體系里面的鄉村文化,也就是說,我是從世界體系和城鄉關系的角度,來研究鄉村的文化與傳播問題的。與其說我是在做一個案例研究,不如說我是在從全球到村莊的政治經濟和社會關系中,從人與自然的關系中,來理解鄉村文化變遷的。

在講課的時候,我多次給學生看一張照片:我出生的那個院子的走廊上,我的堂姑姑在做來料加工,裝配出口到國外的塑料玩具上的小玩意兒。這是中國的鄉村,但這也是中國這個世界工廠的最小的車間——一個老年農村婦女的裝配車間。也就是說,如今,雖然生我養我的村莊還在,但是,連我小時候成長的走廊也成了世界工廠的最末端了。在走廊的后面,是我出生的房間,里面雜亂地堆滿了我父母用過的農具??梢哉f,我是在做一個村莊的案例研究,但我無法具體到指出這是什么案例?面對這樣的場景,我更感興趣的是,今天中國的鄉村,與全球資本主義有什么樣的千絲萬縷聯系,它又會有什么樣的未來?從這個角度,這個場景就不是案例,而是這千絲萬縷聯系中的一縷,也是尋找未來可能性線索的地方。在遠離義烏的地方,你可能找不到這樣的勞動場景,但我們都聽說過華西村和曾經的艾滋病村。不同的人,不同的村莊,是以不同的方式與世界體系發生聯系的,這種聯系和它轉型的可能性——比如,有一天,我的堂姑姑不再靠做她認為是“垃圾”的來料加工補貼家用,而是通過村里的婦女合作社,把她年輕時會做的一些“女紅”活教給年輕人,從而在恢復本土工藝和物質文化的同時,也形成新的鄉村經濟。

我帶的團隊在縉云研究不同的村莊里的不同文化現象:有的研究一個村莊是如何通過建設花海,壯大集體經濟和進行美麗鄉村建設的;有的研究陳凱歌的《道士下山》這部電影,是如何重構縉云一個風景區的;有的研究傳統民俗是如何傳承的。與此同時,有位我在溫哥華剛帶過的國內聯合培養的博士生,在那里忙著建立理論框架,研究北京很高大上的望京跨國社區里的傳播和文化現象。她原來接觸的文獻是國內很時髦的“城市傳播”,可能覺得我的城鄉關系視野和鄉村研究對她有啟發,出去以后,在介紹她看西方“全球城市”文獻的同時,我建議她用城鄉關系、階層、性別、族群的交叉視野來分析她所研究的社區。從一定的角度說,我們研究縉云的鄉村,跟她研究望京在理論和方法上是相通的。

我不認為我的案例代表某種普遍性,但我希望這套方法,這套從全球到村莊、從村莊到全球的整體性研究思路對別人有所啟發,也即研究范式層面的啟示。我可以研究村莊文化與傳播,別人可以研究進城務工人員的文化,也可以研究望京社區里的中產階級文化,甚至可以研究溫哥華移民社區里階級、種族、性別這些因素是如何復雜地交集在一起,構成特定時空的全球資本主義文化圖景的。我把這個從全球到村莊、從村莊到全球的整體視野和立體的、動態的研究取向,不同的政治經濟和社會文化體系在不平等的條件下碰撞和交互,產生新的社會文化形式和意義的可能性的分析叫作跨文化傳播政治學的視野。這個框架可以用于國際層面、東西方關系層面的研究,也可以用于研究城鄉之間的關系,以及不同的群體和個體之間的交往和“碰撞”。

問:您研究河陽文化也好,研究溫哥華也好,您覺得媒介在這里發揮怎樣的作用?

趙月枝:媒介是傳播研究的核心——但是,我對媒介中心主義,或者說技術中心主義的偏頗,非常有警覺。實際上,我們最重要的媒介是我們的舌頭,從人類傳播發展歷史的角度看,語言是一種最基本的傳播媒介。然而,我們的技術中心主義是如此強烈,以至于一到農村,第一個問題就是新媒體給農村帶來什么?實際上,一旦進入村莊,進入村莊的日常生活,你就會發現,任何一種技術都是嵌入社會關系的。我有一位加拿大的博士生,他剛開始對新媒體很感興趣,希望了解新媒體能給農村帶來什么變化。可是,一到河陽,通過幾天的焦點組訪談,就發現年老的農民們經常提到有線廣播。這是否就是一個媒介形式問題呢?也不一定。他們真正懷念的并不是有線廣播這一媒介形式,而是這種形式所體現或者參與構建的那種社區共同體的生活。在當年的農村,有線廣播影響人們的作息和勞動時間,它因轉播中央人民廣播電臺的《新聞和報紙摘要》節目而把農民與國家連接在一起,它還提供許多本土消息:省里怎么樣了,縣里怎么樣了,鄉里怎么樣了。它還提供農業知識和非常本土化的娛樂,如地方戲和方言故事等。與此相關,是當時人們作為生產隊社員和村莊共同體成員的集體身份認同,甚至某種程度是對集體事務的參與感。

所以我跟這位博士生說,這些農民思念有線廣播也許只是表面現象,他們思念的也許是那樣的一種傳播環境,在那里他們有一種對國家和社區共同體的認同,甚至感到自己的聲音能得到某種反映,包括那種廣播通知,大家去開社員大會的體驗。如果新的媒體能給他們帶來這種感受,他們也不至于思念有線廣播??傊?,他們缺少的是一個能表達自己心聲的平臺,一個主人翁的感覺。不錯,當年開社員大會的時候,廣播也就是通知你一下,也是居高臨下的。但是,起碼在形式上你還是被召喚了,還是參加了社員大會了。社員大會代表的是一種民主的、參與性的大眾民主生活,而恰恰當年是有限條件下的有線廣播成了這種大眾民主的象征,或者說一種中介。在冷戰傳播學框架里,有線廣播往往與沒有個性的大眾宣傳聯系在一起,甚至與所謂“洗腦”聯系在一起。但是,這些農民對當時的廣播的思念,實質上是對真正的民主傳播的一種期望,或者是對參與式政治經濟民主作為一種生活方式的期望。這個才是核心的東西。再往下深挖,討論的焦點就是群眾路線作為中國共產黨的政治傳播路線的過去和現狀問題,而不是媒介的問題了。以我的理解,作為一種政治傳播的模式,群眾路線涉及上級黨政干部與基層干部之間、基層干部與群眾之間的政治傳播關系,媒體是這種政治傳播關系的重要中介力量。

由于現在生產上分田單干,生活上媒介成了消費品,大家或在家看電視,或在“移動的私有化”條件下用微信。媒介技術更先進了,但是在村莊共同體日趨式微的條件下,微信“朋友圈”是代替不了當年的生產隊所提供的歸屬感和政治參與感的。更何況,媒介技術變遷所帶來的影響需要政治經濟和社會層面的分析。比如數字電視整體平移后,一些村民發現費用更高了。于是,一些低收入的農戶選用衛星電視,裝一個鍋,指望兩三百塊錢就一勞永逸解決看電視的費用問題。但是,衛星電視沒有本縣的和本市的頻道。結果是,這些家庭可能看到非常專業和小眾的衛星電視頻道,但是看自己本縣的新聞則需要另外的途徑。這樣一來,媒體離農民就更遠了,他們也就更懷念有線廣播了。

總之,雖然作為學者我們是有專業的,我是傳播學者,不是教育學者、經濟學者,然而作為社會生活主體的人們,對生活的體驗往往是整體性的。比如,有一次我們去一個邊遠的山區做調研,我們說自己是做國情調研的,希望知道電視給你們帶來什么,電腦給你們帶來什么,你們有什么政策建議?結果有農民對我們說,搞什么媒體,有本事把我們村的小學弄回來!由于撤點并校,山村小學沒有了,父母把學生送到很遠的地方,甚至上幼兒園也要送到別的村莊。對于一個村莊,相對于學校而言,媒介不是最重要的。當然,我們也不能因為這樣就去研究撤點并校的后果問題。但是你會意識到,在農民的生活里什么東西是最重要的,什么東西是次要的。有了新媒體,但是沒有了小學,對村莊發展來說實際上有可能是變壞了。即使只聚焦媒介,雖然我們認為新媒體是最重要的,但實際上在農村,地方戲、民俗活動依然很受歡迎,在村莊共同體的維系方面起著重要的作用。

問:的確,語言、文字、廣播等傳統的媒介在交流和交往中發揮著非常重要的作用。您剛才談到了民主式參與的一種生活方式,您覺得現在占主導地位的新媒體在建構這種生活方式中能起到什么作用呢?

趙月枝:新媒體的發展為參與式大眾民主提供了技術可能,但回答這個問題離不開對新媒體產業結構的分析,離不開對新媒體發展主導邏輯的分析。如果新媒體不斷向你推送垃圾信息,培養消費主義生活方式,那新媒體實際上對大眾民主的發展不一定有促進作用。

還有,對新媒體的分析離不開其所嵌入和新構建的社會關系。例如,即使從技術角度,村干部的“朋友圈”可以包含所有村民,也同樣可以是一個發布信息的手段,但是現在的問題是,微信是一個私人的東西,村書記也好、村文化委員也好,沒有理由和責任把所有人都放在自己的朋友圈里,除非村里設立負責公共事務的傳播者崗位,建立了一個包含所有村民的微信朋友圈和公眾號,除非所有人都用微信。微信代替不了當年的那個全村人都合理、合法能夠聽到的大喇叭。

問:就是說,新媒介盡管現在感覺上是主體或者是主流,但是它不能替代其他媒介的存在,新媒體還沒有像大喇叭那樣可以人人到達。

趙月枝:對,一個是不能替代,不同的媒體有不同的功能,對社區的凝聚力也起不同的作用。就新媒體而言,要看其傳播包容了誰又排斥了誰,它的公共性和權威性如何。新媒體制造了新形式的包容和排斥,一些被新媒體排斥在外的村民,尤其是年老的村民,更多靠口頭小道消息、甚至謠言來進行他們的傳播。

由于新媒體的排斥性,也因為村莊的原子化、空心化,如果沒有一個有凝聚力的村集體領導層,加上一些個體出于某種利益有意誤導,就會導致謠言滿天飛,而謠言所傳的往往很具破壞性。因此,一方面,村莊進入了新媒體時代;另一方面,由于村莊共同體的分化,不同群體之間信息好像更不對稱,人與人之間的距離反而更遠了。

問:與鄉村文化相關的國內現在一個很熱門的話題就是弘揚優秀的傳統文化,實際上傳統文化是鄉村文化很重要的組成部分。對弘揚優秀傳統文化您是怎么看的?

趙月枝:弘揚優秀傳統文化肯定是好的,現在提出來也體現了一種歷史邏輯。中國在走過了比較激進的現代化以后,開始了對本土文化重新審視、重新認識,并在此基礎上開始了建立文化自信的進程。從文化主體性發展的角度看,這是一個否定之否定的過程。在新自由主義理念里,西方現代主體性幾乎與經濟理性人等同,好像大家按所謂的合同關系行事,就到了理想的市場社會了。在這樣的框架里,傳統中國的價值觀被認為是建立所謂“真正的”市場經濟的羈絆。實際上,傳統與現代的對立本身是需要重新反思的。即使在西方,赤裸裸的市場社會也是不存在的,正是一些所謂“前現代”的道德、規范和生產、生活形態,使現代市場社會得以運轉,克服危機。更重要的是,我有些擔心弘揚優秀傳統文化中可能產生的文化精英主義和文化本質主義傾向。誰來定義“優秀”?如何處理殿堂里的文化和作為民間日常實踐的文化之間的關系?還有,面對一個老齡化社會,能用孝道代替國家對每個公民提供最起碼的養老福利嗎?當然不能。另外,雖然在廣義上文化可以被理解為人類學意義上的生活方式,但是,文化不是一切,不能從經濟決定論轉向文化決定論,我們需要的是一個政治、經濟、社會、文化和生態“五位一體”的考量。比如,傳統文化倡導天人合一、人與自然和諧,但是,如果我們不調節生產關系和擺正生產目的,甚至讓資本邏輯主導社會,如果媒體依然不斷地宣揚消費主義價值觀,那么,宣傳我們的傳統文化如何天人合一,不僅不能解決問題,反而會把這一口號當作煙霧彈,會有機會主義地拿某些文化符號掩蓋某些經濟結構問題的嫌疑。

傳統文化是鄉村文化的重要組成部分,畢竟中華文化的根脈在農村。習近平總書記在2013年中央城鎮化工作會議上講過,鄉村文明是中華民族文明史的主體,村莊是鄉村文明的載體,耕讀文明是我們的軟實力。到河陽走走,你真能有這樣的體會。但是,回到前面提到的傳統與現代不能被割裂的問題,我也一直堅持,在弘揚古代傳統的時候,不應也不能拋棄中國革命傳統,更不能脫離新中國農村建設和當下農村問題談傳統,把“地主”“土豪劣紳”、壓在中國婦女頭上的“四大繩索”這樣一些詞匯統統忘掉,甚至用“傳統文化”為在農村恢復土地私有制和解放前的生產和社會關系開道。在土改的時候,河陽是個有名的地主村。沒有人會認為所有的地主都是“周扒皮”和“南霸天”,在河陽我們也聽到不少地主如何勤勞致富的故事。但是,在我們欣賞河陽往日的繁榮和宗族文化榮耀的時候,我們也不能完全拋棄階級分析的視野,更不能把在制度層面對生產關系的批判化解到個人故事的層面。在河陽所體現的“耕讀文明”里,凝聚著村里窮人和周邊幾十里的無數雇工和佃戶的勞動。在我看來,是村里的大會堂、中學,以及操場上的露天電影等等現代公共文化設施和服務,使河陽成了現代的鄉村文化中心。(未完待續)

【特約編輯:紀海虹;責任編輯:李 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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