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美的情書

在愛情面前，帝王將相都似豆蔻少年。以雅致且真摯的語言詮釋著思念與炙烈。感人肺腑者，皆脫不過一個“癡”字。

“陌上花開，可緩緩歸矣。”這是一千多年前吳越王錢镠寫給妻子的信中的一句。我一直以為，僅此一言，就足以入選古今最美情書。

遙想暮春三月，江南草長，雜花生樹，群鶯亂飛。身居杭州的國王，于繁忙國事之余，忽然發現不知不覺間，已是樹綠花發，春意萌發，一下子想起了回娘家已久的妻子，于是匆匆走回宮中，提筆寫下這句流傳千古的名句：郊原上的花都開了，你可以換上春裝，一路看著花，慢慢朝家走吧！

如此風雅。把催歸的思念，凝聚成這樣美的一句囑吒，足見這位國王對妻子的感情之深，用情之深，一種寬厚儒雅的成熟男子氣度風采躍然眼前——不說思念，不陳思怨，無一字涉情涉愛，卻滿蘊真情，真可謂不著一字，盡得風流。

要指出的是，情書的對象，這位吳越王的妻子，是原配，不是什么新近納入宮中的答應常在。中國古代好情書多了去了。然而這種充滿寬厚情趣，平淡而飽含深情的情書卻不多見。特別是這種丈夫寫給妻子的，尤其少見。

再看看司馬相如的這首《鳳求凰》：

有艷淑女在閨房，室邇人遐毒我腸。

何緣交頸為鴛鴦，胡頡頏兮共翱翔！

司馬相如與卓文君的故事，亦是千古著名。然而這篇情詩卻毫無情趣，用詞用心堪稱膚淺拙劣，在數不盡的古今情書情詩中，無疑當屬下品。所以后來當官后鬧分手，亦是情理中事。倒是卓文君的分手信，寫得文氣俱佳。這樁愛情槽點甚多，惜非本文主題，不表。

古今情書情話，略可分為幾類，亦按下不表。其中，許多集中于這么兩類。一類是賭咒發誓型。

“山無陵，江水為竭。冬雷震震，夏雨雪。天地合，乃敢與君絕?！庇脴O端的事物來賭咒發誓，與民間“殺千刀的”這種血淋淋的膩稱何異？我們喜歡把“山盟海誓”作為美好感情的象征，但事實上，這種賭咒發誓的做法是否值得推崇，我以為大有商榷余地。就像現在，有多少還會被血書感動呢？

元好問那首被《神雕俠侶》中李莫愁唱火的《雁邱詞》則是哀傷凄苦型：“問世間情是何物，直教人生死相許。天南地北雙飛客，老翅幾回寒暑。歡樂趣，離別苦，就中更有癡兒女。 君應有語，渺萬里層云，千山暮雪，只影向誰去……”美則美矣，卻正如李莫愁本人一樣，放而不能收，失之悲苦，只得凄美一端。

在以一首樂曲為神髓的《笑傲江湖》中，音樂家劉正風評價他師兄莫大先生的胡琴說，（莫大先生）奏琴往而不復，曲調又是盡量往哀傷的路上走。好詩好詞講究樂而不淫，哀而不傷，好曲子何嘗不是如此？

所以李莫愁因愛生恨，成了江湖殺人如麻的魔女，最終跌入烈火之中，死時猶在唱著這首歌。樂而不淫，哀而不傷，這句話出自《論語·八佾》，孔子這樣評價《詩經》里的第一首詩：“《關雎》，樂而不淫，哀而不傷?！币馑际钦f：“《關雎》這首詩，快樂而有節制，悲哀卻不至于過于悲傷?！?/p>

“關關雎鳩，在河之洲。窈窕淑女，君子好逑。”確實是風雅之旨的標竿。然而做到卻頗不容易。古往今來大量名作，多半都跌入了莫大先生樂曲一樣的窠臼，沒把住“樂而不淫，哀而不傷”的微妙之度。

然而文人們把不好的這個度，一位武夫卻把好了。“一劍光寒十四州”的錢镠，史載稱他“無賴，不喜事生業，以販鹽為盜。”又說他“侗儻有大度，志氣雄杰，機謀沉遠，善用長槊大弩，又能書寫，甚得體要。”一個“甚得體要”，詮釋了這位能征善戰的吳越王錢镠有多強的悟性和多高的情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