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莊過客

過年回到家鄉，又是沒完沒了地走親戚。對生在鄉村、工作在城市的我而言，過年是一個奢侈的假期，卻也是一個尷尬的空檔，那意味著必須走訪親戚。按照前一日約定，我拎著父母準備好的禮盒，走訪同村的小爺爺家。

這種短暫的聚會，主角是一桌訪客，核心卻是廚房那個忙壞了的主婦——小爺爺的兒媳婦小芹。從茶水到果盤，再到滿桌豐盛，復而回歸到茶水與果盤，期間穿插著各種并不熟絡的對話。就在無聊透頂時，我一轉頭，居然看到了小雪。

30多歲的小雪，穿著藍色羽絨服，驚喜地喊了我一聲；她的臂彎里窩著一個三四歲的小丫頭，已經睡著了；她身旁站著一個五大三粗的男子，大約是她的新丈夫，笑著對我點頭。

一

距離上一次見到小雪，已經15年。那是一個夏夜，我們一家人在吃晚飯。天很燥熱，三頁吊扇發出咿呀的聲響，家中上橫頭一角的黑白電視機在播放動畫片。飯吃到一半時，村中的王老爺捧著茶杯，來我家轉悠。和往常不同，王老爺身后跟著他那30多歲的兒子阿東，一旁還有一個面容清秀的陌生女子。

阿東一直未婚。在我們村，一個男人30歲還不成婚，多少有些被人輕視。很多人說，阿東有點癡呆，當然，事實上他只是不善交際。

我常去王老爺的書房，那是一個廂房，尤其涼快。在他那張老式雕花木床前的墻上，貼著一張淺藍色的世界地圖。王老爺經常炫耀兒子聰明的一個有力證據是，阿東知道世界上兩百多個國家的國旗與首都。

在這個鮮有人離開的小村莊，比起那些遙不可及的國度，大家顯然更關心身邊人的身邊事，比如阿東的婚姻。

這一回，王老爺滿足了。他臉上的笑意，淺淺地暈染開來，全然不見往日的溝壑。

這的確是一個漂亮的女人。我端著飯碗，偷偷打量著初次到來的訪客。媽媽連忙起身，開始泡茶，接著毫無顧忌地各種打問。

原來，她叫小雪，20歲出頭，是王老爺花錢“買”來的兒媳婦。小雪雖不懂這邊的方言，但總歸意識到是在談論她，便安安靜靜地聽著，時不時咧嘴一笑，露出兩顆黃門牙。

小雪是貴州人，家中還有一個弟弟，一個妹妹。直到一年后，與她熟稔，她才說，嫁到沿海城市是她們村莊很多姑娘的夢想，她聽說這邊有吃不完的大米。她的家鄉常年吃苞米，卻“總是吃不飽”。

小雪是和一群同齡姑娘通過中間人介紹來的，與她嫁得最近、因而日后關系也最好的，就是小芹。差不多同時段，小芹成了我小爺爺家的兒媳婦。

二

王家很快辦了酒席，熱熱鬧鬧后沒多久，小雪就生了一個女兒。小雪給女兒取名叫安安。或因母親漂亮，安安長得可愛極了，尤其是她的眼睛，黑亮黑亮的。

那段時間，每天放學后，我就去找小雪和安安。不知道從哪里聽說的，小孩滿月前剪一剪睫毛，會長很多。趁著安安睡覺時，小雪拿著剪子把安安的睫毛給修剪了。

慢慢地，這種看似安詳的生活，多了紛爭。可以想見，那就是一場婆媳之間的爭吵——小雪想和丈夫、女兒獨自生活，王老爺和王老太卻不允許，而阿東在這場紛爭中始終沉默。

又是一個夏天的黑夜，王家簡直鬧翻了。小雪從村莊外的街上喊了一輛大車，在司機的幫助下，她把大衣柜、床頭柜、電視機等家具，一樣樣搬到車上，鬧著要搬到街上的裁縫店。

那是王老爺家的裁縫店，一個沿河而建的屋子，約有七八十平。平日里，王老太在店里守著縫紉機，接一些修補的活。

王老爺非常忌諱小雪的出走，他抽著小雪從貴州娘家帶來的卷巴煙說：“她的心，太活，不是一個過日子的女人啊。”

小雪不依，在她的哭啼和鬧騰下，王老爺終于放手，把裁縫店交給小雪，但他要求阿東和安安依然住在家中。

小雪恨極了阿東的懦弱，但她仍努力開始了在街上的新生活。很快，她把裁縫店改成一個服裝店，出售頭飾、襪子等。小雪的眼光很好，店里的生意也不錯。我仍記得，她那個玻璃柜臺中擺著一種帶蕾絲花邊的白色襪子，這是我們以前從來沒有看到過的。

那段時間，王家老爺經常唉聲嘆氣，說我小爺爺家的運氣好，選的媳婦特別安分守己。和小雪不同，小芹選擇進了我們村附近的一個羊毛衫廠上班，每天早上騎著自行車，帶著飯盒去上班，上了白班還有夜班，晚上再和村里的其他女人，一起騎著自行車回家。

小雪受不了這種按部就班且不能按月拿到工資的活，誰都不知道她心里裝了什么，但她始終想要做點不一樣的事。

三

之后，我開始住校，對小雪的關心也越來越少。偶爾回村，聽大家談起小雪，盡是不屑，這和王老爺的“吹風”不無關系，但小雪的表現也很奇怪，很多人說她愛撒謊。

有一回，小雪抱著安安來我家轉悠，聊起她弟弟和我可能差不多大。但小雪卻說不出她弟弟的屬相，胡亂謅了幾個不靠譜的，最后竟打著哈哈說：“他屬貓吧。”她事后解釋，在她們家鄉，一般把老虎說成貓。

此后三五年間，我再也沒有遇到小雪。聽說她離開裁縫店，去了大城市。再后來，小雪在我們村的名聲徹底一落千丈。有人說，她在外面做些不體面的勾當，警察都找上門來了。

鬧離婚時，小雪風風火火地出現過一陣。在我們家門口的那棵梨樹下，小雪指著不遠處的王家罵人，一邊罵一邊哭。看著她那溢出唇邊的口紅，和胡亂的頭發，我不知道該勸些什么。二伯母拉拉我袖子說：“你讓小雪換個地方哭，不吉祥。”

搬家到街上裁縫店時，小雪曾經給過我一張她的照片。照片上，她一頭短發，穿著一件黑白格子呢大衣，笑瞇瞇地靠在自行車上，背后是竹林。為了把照片插在梳妝臺前的鏡子邊，她已經將照片按人形剪破了，像極了她的瀟灑性格，似乎從不曾在乎什么。

仿如一個匆匆而來，又匆匆而走的過客，她和我們村莊的姻緣，終是斷了。唯有那個叫安安的女孩，是她在村莊留下的最后痕跡。因為常年跟爺爺奶奶生活，安安慢慢變得內向寡言。去年，安安考上了一個并不好的職高。小雪也曾來看過安安，但并未得到友好的對待。

及至今日相見，往事如風云翻涌。時間已然逝去，小雪更成熟穩重了。待懷中的女兒醒來，她拉著睡眼惺忪的小家伙對我說：“這是我小女兒，叫婷婷。”

我沒有多問她的現在，對我來說，小雪是我年少生活的記憶之一。縱然眾說紛紜，她在我心中，就是一個風一樣的女子。很多事，本就無關對錯。只是，當多數人選擇隨波逐流時，那些隨心奔走呼號的靈魂，總顯得特別落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