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煞

王俐才

天剛黑，田嫂給牛甩了一抱干稻草，然后在臥室門外的地面撒了一層細細的草木灰，哐啷一聲把門閂上，摟著八歲的兒了虎子卷進了被窩里。

數九天的夜，萬籟俱寂，只有牛吃稻草的聲音，田嫂心里害怕，聽人講，人安葬后三天內要回煞的，在門上撒上草木灰，還可以看得到腳印，知道死去的人下輩子變成了啥。這已是三毛子葬了的第三個晚上，前晚和昨晚沒回來，門上的草木灰啥痕跡也沒有。但田嫂仍舊準備了刀頭、白酒、火紙，放在臥室的木柜子上。她聽老人講，三十幾歲的人煞氣重，回煞兇，到時真回來，要多燒些紙錢多說好話打發亡魂。

三個時辰過去了，仍沒有動靜，只偶爾傳來屋后牛角打牛閂桄的聲音。虎子早就睡著了。田嫂卻翻來覆去睡不著。遇到三毛子這個瘟神，結婚九年，就害病八年，拖累她沒有過上一天伸抖日子。這后半輩子可要托付一個有靠頭的男人了。田嫂像放電影似地把左鄰右舍的男人都在腦子里篩了一遍，她想，后半輩子再不能睜起眼睛往火坑里跳。

哐哐……哐哐……后半夜，田嫂突然被驚醒，門哐哐又是兩聲，搖得門板直晃蕩。田嫂心里咯噔一下。回煞——是三毛子回來了！她一把揪起虎子，急忙滾下床，一邊擺刀頭（一塊煮熟的肥肉），倒酒，一邊叫虎子燒紙。田嫂屁股沖天，一邊磕頭，一邊作揖，嘴里不住地哭訴。三毛子你可要原諒我，一個婦道人家，為了給你治病……田嫂正上氣不接下氣地嗚嗚地訴說著她的苦處和功勞，哐啷啷又是幾下，她心里憋得慌，快要斷氣似的，臉上煞白，她叫虎子快多燒紙，虎子一把一把地往火堆上丟火紙，紙灰像一只只黑色蝴蝶幽靈般地滿屋亂飛。門板又是連晃幾下，震得門縫的墻土直往下掉，田嫂一下子淌出兩行眼淚，摟著虎子，跪在地上，整個身子像篩糠似的，一把鼻涕一把淚，一聲長來一聲短地哭訴著：三毛子，我曉得你恨我啊，我今晚就給你老實說了吧，人家社長有權呀，至今那提留都還懸著；再說胡醫生，現在還欠人家的醫藥費喲；還有李有財，要在那里貸款呀。總之，這都是為了這個家呀，你可要看在兒子的分上……田嫂像怕三毛子今晚要她的命似的，把以前她干的見不得人的勾當全招了出來，只求三毛子放過她。田嫂端起酒杯將酒澆在燃燒的火紙上，火光呼呼地往上竄。虎子緊蹙著眉頭，老老實實地跪在冰冷冷的泥地上，不停地往火堆上丟火紙，一會兒看看火堆，一會兒看看娘的臉，娘哭，他也哭，不時用袖子擦了淚，繼續往火堆上丟火紙。過了好久，門不晃了，門外傳來的腳步聲，漸漸遠去了。

娘，像是牛在走，虎子尖著耳朵聽了半天，睜大眼睛對娘說。

別出聲。田嫂一把堵住虎子的嘴，灌了兩口白酒，干咳了兩聲，從枕頭上摸出手電筒，躡手躡腳走到門邊，慢慢地把門打開半條縫，一股寒氣像一把刀子扎了進來，夾著那像野狼般的門叫聲，讓人毛骨悚然。田嫂渾身起雞皮疙瘩，幸好她喝了兩口白酒，臉上燙燙的。田嫂急忙用手電筒在地上掃射，草木灰上，印滿雜亂的牛腳印，泥土的地面上隱隱還看得見牛蹄踩下的小坑。三毛子變牛了。田嫂腦子里嗡地一下，說不出的一種莫名其妙的感覺。

嗡昂——，田嫂正要關門，忽然院壩邊上傳來一聲親切的牛叫聲，嚇了她一大跳。她急忙拿手電筒一射，是她家的水牯牛，正在院壩邊上的菜地里吃牛皮菜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