賴子的詩

賴子

在雨中

雨，倒著頭

吃著云朵，開始瘋長

這些茂盛的莊稼

像與雷電較勁

沒日沒夜，沒遮沒擋

這時候，樓房像是

雨頭頂上的蘑菇

開始鮮嫩，后來腐爛

最后坍塌

甚至道路、山丘

甚至一個人的后半生

我上半生，跟著雨跑

下半生被雨跟蹤

腳印長成寂寞的花

天上的種子，人間的芽

天高一寸，雨長一寸

地寬一丈，腳印隨著綻放

我是雨身上不結籽的花

雨是我從不收割的莊稼

家常

——與姐姐聊起舊時光

只有你在這

時光才會活過來

那些荒廢的土地

又一度抽穗、開花

你記得太細

以致三十年前的蛙鳴

糾纏我徹夜難眠

這怪不得你

是好強的父親

把生活的繩勒得太緊

一遍遍，把無望的種子播下

收獲的是我們今天的淚花

父親，終于可以歇歇了

而我們還得背著舊日子再走一段

三棟廢棄老屋

幾畝轉給別人的薄田

一座朝南的墳

留在故鄉就這么點

而為什么你說著說著

像擁有整個苦難的天堂

當我兩手空空

我已經透支

銀行所存的一片天空

彩霞因躲債

藏進童年的記憶里

大雁，這早起的追債專家

一次次徒勞來回南北

空蕩蕩的天堂

剩下了清唳雁聲

和我遠眺的目光

我的目光

也被銀行當做抵押

再也無法專注

一朵枯了的矢車菊

風吹過，我的花圃

拆了吧，連天邊的籬笆

連大海的浪花

一個無產者揣著遼闊的虛無

一個虛無主義者揣著石頭

就不怕被追債的人跟蹤

血液里的一滴叛徒

摳、壓擠、抽

我設法在身體

揪住這叛徒

他隱藏如此深

行若無事在藍色隧道漫游

從心臟到大腦

把持我的朝政

不斷制造體內的一次次火災

又在最需要勇氣的時候

按捺住我

說：安靜

大隱于朝

這一滴叛變的血

踏著我體內的千山萬壑

從出生到衰老

叛亂、鎮壓、逮捕

他總在睡夢時挺立

又一次

他從我的宮殿逃離

到處招搖

兜售我內心秘密

甚至把我的怯弱與自私

傳給我的孩子

無法容忍

我對醫生說：

抽干他

我不活了

浮想聯翩的人

他拔動檔位

像是把一個個意象

嵌入詩中

刮擦在所難免

一個愛把小車開進云團的人

不適合在路上跑

可他還在路上

按響喇叭

與樹叢的麻雀叫板

模擬流水

把車開成S線

最擅長天馬行空

沒有斑馬線

也就刪了韻腳

馬蹄過后，雷聲響起

閃電的枯枝，那么亮

可裝飾詩集的封面

一場大雨眼看就要來了

他把油門狠狠踩下

這被時代嘲笑的人

一下獲得半神的高度

夢魘

黑夜終于摸到手杖

從一個夢境挪到

另一個夢境要花去

白天剩下所有氣力

像一條改道的河流

為兩不相關的夢建立

秘密的出口

為白日的荒唐搭一座浮橋

那些從浮橋跑過的

一只理性的公雞

被嘎嘎叫個不停的母鴨追趕

多別扭 ，這交錯

周身布滿火焰的夢

這雕刻在三生石的枯枝

遇上早起的露水

……

順江而下，夢如竹筏

在一個夢境中

埋下種子

在另一夢境抽出新芽

連閃電也從烏云

抽出新的枝椏

這個陰暗的白日

我們敲著鍵盤，聊著鬼話

做著假面人

今夜，大雨準時

落下夢里

濕了，此岸花已謝

彼岸花未開

誰做了物質的情人

這一年

總比上一年來得更倉促

風將一本書剛好讀完

親愛的，年初送你的詩集

至今未翻開

當你迷上網購

清風開始識字……

我混跡于作家、旅游隊伍、小販

做無產的浪人

這一年，你臥在自己的掌心

把光陰打磨成金幣

親愛的，

你為什么又扔進

我苦澀的行囊，晦澀的詩篇里

扔進病房滴答的輸液瓶里

這一年，病著的人大多好轉

只有你還在枝頭

經受物質的打擊

親愛的，如果年終的搶購

沒趕上，是不是

你就不做年夜飯

一年來，挨餓是常事

好在詩句可以充饑

還可以作為避雷針插在屋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