磨官

劉艷茹

那一年是民國二十九年。

柳村，是永定河邊的一個村莊，有幾百戶人家。秋天，莊稼割了，地凈了，村邊的永定河，水勢也小了。莊戶人有幾天閑工夫，洗洗涮涮，喂喂自己的牲口，收拾收拾自己的農具。院子里，路邊，曬著新打下來的糧食。陽光暖暖的，糧食的味道讓人心里開了花。曬好的新糧，一般會賣給合盛永，那是村里的一家糧店。

合盛永在柳村的西街。

西街是柳村最熱鬧的一條街了。一條不寬的青磚路，兩邊是一溜兒的店鋪。除了合盛永，還有雜貨店、馮家肉鋪、木匠鋪、鐵匠鋪、劉家麻豆腐店。真應了那句話：麻雀雖小，五臟俱全。

合盛永的掌柜叫王興發，河北清河縣人，人和善，經常周濟四鄰百姓，會經商。王興發收糧價錢公道，村里人打下的糧食都愛賣給他，他再磨面出售。

合盛永里的伙計跟王興發不是沾親就是老鄉。有個二掌柜，是王興發的老鄉。有一個售貨的，是王興發的親戚。有個賬房先生，人稱鐵算盤，他能看出收進的小麥一石能磨出面粉多少斤，一石玉米能磨出玉米面多少斤。

只有一個推磨的小工是后來的。

那年隆冬，天特冷，水一潑到地上就凍上了，家家屋檐下都掛著大冰柱子。一天下午，彤云密布，雪紛紛揚揚就下了起來，下了一天一夜，下到天亮，天空還是沉沉的，雪扯絮般從天空飄下來，絲毫沒有停的意思。人都在家里貓著，街上闃然無人。合盛永的鋪子里，幾個人就著爐火聊閑天。這時，突然鋪門被撞開，一股寒氣夾帶著雪花撲進來，跟著雪花跌進來一個人，進來就歪那兒了。他身上棉衣露著棉花，腳上的鞋也露著腳趾，頭上纏著一條破圍巾。幾個人過去連抬帶拽，給他抬到一個單人鋪上，喂了熱湯，那人漸漸緩了過來，慢慢睜開眼，一雙眸子竟漆亮如墨。幾個圍著的人只覺心里一震，細瞅，眉清目秀，是個年輕人。

年輕人后來留在了合盛永，住在后院，每天把牲口套在石磨上磨面粉，大家都叫他“磨官”。他勤懇能干，力氣很大，一盤石磨，他搬上搬下很輕松。“磨官”不愛說話。誰也不知道他叫什么，從哪里來，以前做什么。“磨官”白天從不出門，街上的人都不認識他。

柳村的附近，有一座鐵廠。村里有一些人在鐵廠干活。日本人進了北京后，鐵廠就被日本人接管了。煉出的鐵，給日本人做了武器。

可能是因為煉鐵的任務重，鐵廠的日本鬼子很少到柳村來。來了就是明搶明奪，他們帶著槍，誰敢惹？好在他們不常來。

這一天是農歷臘八。臘八這天的柳村還是很熱鬧的。村里人要敬佛、祭神、吃臘八粥。祭的神是谷神。用紙扎成的車馬模型放在糞堆上，放上燈火祈求來年五谷豐登。

臘八這天的西街，人來人往。合盛永里，售貨的售貨，算賬的算賬，“磨官”在后院磨著面粉。

突然，一陣嘶喊聲從街的東頭傳到街的西頭，一路而來，女人凄厲的聲音夾雜在中間，讓人不由得心里發緊，想看個究竟。鋪子里的人小心翼翼來到門口，探出頭看，街上，一個小媳婦在前邊跑，明顯已經沒有力氣了，腳下的步子是亂的，頭發也是亂的，后面跟著三個日本兵，哇啦哇啦的，手里拿著刺刀，臉上肆無忌憚地一副垂涎三尺的樣子。

小媳婦的腳步軟了，被什么一絆，摔在那里。一個歲數大點的日本兵哇啦哇啦地狂笑著，伸手薅起小媳婦，臭烘烘的嘴就往小媳婦的臉上拱去。小媳婦就像一只無助的小羊落在了狼的手里，臉上都失了顏色。圍觀的人敢怒不敢言。

王興發越眾而出。他拱著手，臉上堆滿了笑，說：“長官，長官，到我小店里喝杯酒，我這里有上好的鹵肉和燒雞。”然后，他扭臉沖著伙計說：“伙計，快給長官備酒菜。”伙計明白掌柜的意思，利索地答應了一聲。

歲數大的日本鬼子卻不買賬，一推王興發，把王興發推了一個趔趄，手里還是不干不凈地摸著。另外兩個日本鬼子手里拿著腰刀，也一樣惡魔般狂笑著。王興發站穩了，仍然往前湊了幾步，拱著手，臉上堆著更重的笑說：“長官，您放了她吧，不知道是哪家的媳婦，給她一條生路。您到我那里，吃好喝好，再給您帶上晚上吃。”圍觀的幾個男人趕緊湊著話說：“就是，就是。”那個歲數大的日本鬼子被激怒了，松開一只手，一把抻出胯上的腰刀，向著王興發就捅了過去，那一瞬，空氣好像都窒息了，有的人蒙住了臉。突然，一個鐵球，唰地從合盛永的鋪子里飛出，先是“啊”的一聲，然后是刀子落地的聲音，然后是鐵球落地的聲音，一切都是瞬間的事情，還沒等人回過神兒，一個短衣打扮的年輕人手持一桿長槍，從人群中躍出，正是“磨官”，只見他輕點腳步，如紫燕般的輕盈，噌、噌兩步，就來到鬼子面前。“磨官”身形剛到，槍即發，一條長搶，如銀蛇，忽而進，忽而退，直讓鬼子手忙腳亂。鬼子看來人不是善茬，一推小媳婦，甩著被鐵球砸痛的手，臉上獰笑著，另外兩個鬼子手里舉著腰刀，也圍過來。磨官面色凜然，一雙眸子漆亮如墨。他的長槍舞得銀光閃閃，密不透風，一點，一挑，又一撥，鬼子刀掉了，手甩著，嘴裂著，鬼子想拿槍，槍沒舉起就掉在了地上，鬼子想逃跑，只見那槍尖一點，鬼子腿筋就斷了，“撲”地摔倒在地上。只不過眨眼的工夫，剛才還囂張的三個鬼子已經被戳倒在地上，哼哼著。

“磨官”一槍在手，面色凜然，一雙眸子漆亮如墨。他看著倒地的三個日本鬼子，說：“快滾，再回來，你看。”說著“磨官”來到合盛永鋪前一張桌子前，突然用手一砍，把桌子角砍下了一塊，說：“這是你們的腦袋。”“磨官”又用三手指一戳，桌面被戳了三個洞說：“這是你們的眼睛。”

第二天，“磨官”不辭而別。

他給王掌柜留了一封信。王掌柜看后，才知道，磨官原來是山東牟平縣人，為躲避仇人來到柳村，所學槍為楊家槍，又名梨花槍。

據說，那三個日本鬼子果真沒敢到柳村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