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賣孫案”的罪與罰

夏友鋒++雪元++宏祥

2016年10月8日，徐州市銅山區(qū)人民法院公開宣判了一起罕見的“賣孫案”。買家與賣家及其他參與人同臺受審。這起案件也是我國刑法修正案（九）實施之后，收買婦女兒童而獲刑的又一實例。

未成年“兒媳”產(chǎn)后大出血死亡，留下一名男嬰。孩子長成4個月大時，爺爺奶奶為甩掉包袱，背棄人倫親手將生病的孫子出賣他人。更讓人震驚的是，同案犯竟達9人。

患難“夫妻”恩愛深

現(xiàn)年63歲的徐大強，是江蘇省徐州市銅山區(qū)某村的農(nóng)民。徐大強40多歲時，妻子生病去世。他為此背了一身債，獨自拉扯著一雙年幼的兒女，苦苦熬了10年光景。2002年12月中旬的一天，經(jīng)人牽線，他與四川婦女王小英相識，第二天，兩人就滾到了一個被窩。徐大強本以為從此可以安生過日子。哪曉得，王小英因在重慶拐賣婦女而負案在逃，流落到徐州后無家可歸才在這里落腳。法網(wǎng)恢恢，兩人同居了半年不到，王小英被抓捕歸案。2003年11月，她被重慶市豐都縣人民法院判處有期徒刑五年。

一夜夫妻百夜恩。王小英坐牢期間，徐大強對她念念不忘。一家子省吃儉用，也要摳點錢按時探監(jiān)，王小英深受感動。2007年下半年她提前出獄時，毫不猶豫跟著前來接她的徐大強返回銅山。一路上，王小英指天發(fā)誓說：“下半生跟定大哥了。”

王小英果然沒有食言。回到銅山后，雖然沒有與徐大強到民政部門登記結(jié)婚，但天天與徐大強“夫唱婦隨”，一口一個“老公”叫著。徐大強承包了20多畝地，田間支起了大棚，反季節(jié)種些蔬菜，還飼養(yǎng)了家禽，兩人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給原本十分貧窮的家?guī)砹松鷻C。徐大強十分感激王小英幫襯著拉扯一雙兒女。2012年，兩人領(lǐng)了證正式成為夫妻。

王小英跟著大她近10歲的徐大強辛苦了好幾年，年齡越來越大，卻并沒有多少獲得感，心態(tài)漸漸失衡。為著兒女結(jié)婚上學等瑣事，兩人矛盾叢生。2013年，他們還簽訂了一次分家協(xié)議，之后，經(jīng)人勸說，并沒有實質(zhì)上分開。“看來還是得靠自己”，王小英的心不安分起來。2014年3月，她稱自己喪夫多年，在四川老鄉(xiāng)的配合下，假意欲與江蘇豐縣的一個六旬老光棍結(jié)婚，以要彩禮為由詐騙對方2萬多元。案發(fā)后，王小英跑回銅山，一把鼻涕一把眼淚求徐大強幫幫她。“狗改不了吃屎的”，徐大強一邊罵著一邊找地方把老婆藏了起來。結(jié)果王小英還是落了網(wǎng)。2014年11月24日，她被江蘇省豐縣人民法院判處拘役五個月，并處罰金人民幣四千元。徐大強也犯了窩藏罪，因情節(jié)輕微，認罪態(tài)度較好，被免予刑事處罰。

反目引爆“賣孫案”

徐大強雖然沒有獲刑，但痛定思痛，想著這次妻子竟是以喪夫的名義去行騙，覺得很晦氣，下決心與王小英分開。5個月刑期很快滿了，王小英走出看守所大門沒有見到老公，只好一個人趕回家中，見老公對她不理不睬，不禁火冒三丈，她質(zhì)問：“為什么不去接我？”徐大強嗓門比她更大，宣布即刻與她了斷。“你要離婚，哪有這么便宜的事？這么多年我就白辛苦了，家產(chǎn)也有我的份，我們分家。”之后，王小英找到村主任，要求村里主持公道，因為對怎么解決住房問題一直談不攏，最終沒有達成協(xié)議。之后，兩人生活在一個屋檐下，三天兩頭打架，吃虧的常常是徐大強，他對妻子的怨恨越積越深。

2015年8月中旬，徐大強到銅山區(qū)法院起訴與王小英離婚，在法院入口處，他猛然看見一則拐賣婦女兒童刑事案件的開庭公告，勾起了他對一件往事的記憶。心想，不如把王小英告到牢里，既出了這一年多來的惡氣，恐怕連家產(chǎn)都不用分了。于是，徐大強來到銅山區(qū)公安分局舉報王小英出賣自己親孫子的犯罪事實。

9月2日，銅山公安分局正式立案，警方發(fā)現(xiàn)涉及王小英“賣孫案”的不僅有徐大強本人，還有徐大強的女兒徐小萍，以及5名中間人和買孩子的一對夫妻，犯罪嫌疑人竟有9人。

隨著偵查的深入，警方還原了這起罕見的“賣孫案”的過往。

2013年的春節(jié)，徐大強年僅21歲兒子徐小明，從他學手藝的廣州帶回來17歲的小茜。小茜長得很瘦弱，卻微微凸起著肚子。徐大強忙問兒子是怎么回事。徐小明如實相告，是他的女朋友，已經(jīng)懷孕5個月。想著自己快要抱孫子了，徐大強轉(zhuǎn)怒為喜，讓兩人在家中安頓下來。

不久，因婆婆王小英總是對“兒媳”橫挑鼻子豎挑眼，徐小明便帶著小茜住到外面，與家里失聯(lián)了4個多月。直到7月份，兒子打來電話稱女友難產(chǎn)大出血，需要5000塊救命錢，當老兩口趕到醫(yī)院時，兒媳已因難產(chǎn)去世，留下一個男嬰。

徐小明才21歲，根本不會照顧孩子。徐大強和王小英就幫著照應(yīng)孫子。孩子出生后，總是感冒發(fā)燒，被診斷為先天性甲狀腺功能低下。缺鉀，這本是新生兒很常見的癥狀，王小英覺得是很嚴重的病，她勸丈夫：這個病孩子怕要花家里不少錢，是個累贅。徐大強心里卻有另一番盤算，兒子年紀這么小，就帶著個孩子，將來恐怕要走自己的老路，再難討要老婆。便漸漸嫌棄了孫子。恰好在孫子3個月大時，兒子徐小明離家外出打工。于是，他們合謀了一個罪惡的計劃。

徐大強家鄰村的周虎，常年給莊戶人家做幫工，方圓百里內(nèi)的人頭比較熟悉。2015年9月，王小英把周虎叫來，說老徐不想要這個孫子了，請他幫忙物色買家，到時自然少不了他的好處。周虎見有利可圖，迅速托人找到了當?shù)氐摹澳苋恕狈教m蘭。經(jīng)多番打聽，方蘭蘭聯(lián)系上住沛縣的張軍。張軍稱他認識王華，他的哥哥王建家一直有領(lǐng)養(yǎng)孩子的想法。經(jīng)過這4個人的輾轉(zhuǎn)聯(lián)系，王建、吳云夫婦同意花錢“領(lǐng)養(yǎng)孩子”。從8萬元討價還價，最終以6萬元成交。

2013年9月底的一天早上，王小英抱著孩子正準備出門，孩子的姑姑徐小萍帶來衣物想最后看看侄兒。于是，王小英開著電動三輪車，徐小萍抱著孩子，沿途捎上了周虎、方蘭蘭、張軍，到了中午在沛縣縣城的一家飯店與王華及買家王建夫婦接上了頭。當場人款兩清，由徐小萍用假名簽字立據(jù)，表明孩子家長今后永不往來。

在拿到6萬元后，幾名中間人即刻分了1萬元的“中介費”。作為孩子的奶奶，王小英也拿走了2000元“中介費”。徐小萍把賣孩子所得的5萬元帶回家交給了徐大強。

令人意外的是，一個月后，徐小明回家看望兒子時，問父親徐大強孩子哪里去了，徐大強告訴他“送人”了。徐小明竟然表示無所謂。

九案犯各領(lǐng)其罪

2016年8月11日，徐州市銅山區(qū)人民法院公開開庭審理了這起“賣孫案”。

王小英與徐大強在法庭上公開互撕。她辯解稱，是徐大強想賣掉孫子，當時她以為是把孫子送人，才到了現(xiàn)場。回到家后得知對方給了五萬元。現(xiàn)在，他為了離婚和獨霸家產(chǎn)，故意與徐小萍等人串通，陷害她是主謀。王小英的辯護律師則提出，徐大強在舉報王小英后與幾個中間人有私下接觸，不排除有串供的可能。

法庭上，買孩子的王建夫婦后悔不迭。他們一直想要個男孩傳宗接代，兩年前，在福利院看上了一個孩子，向民政部門提出過收養(yǎng)申請，因家里已經(jīng)有了兩個女兒，不符合收養(yǎng)條件而被拒絕。為了買這個男孩，花光了家里全部積蓄。孩子進了家門后，一直生病，兩年時間花在孩子身上有五萬多元。他們從來沒有虐待過孩子，也沒有妨礙解救。他們表示，因一時糊涂，觸犯了法律，請求寬大處理。

江蘇省徐州市銅山區(qū)人民法院審理認為，王小英、徐大強、周虎等七被告人以出賣為目的，拐賣兒童，其行為均已構(gòu)成拐賣兒童罪。王建、吳云明知是被拐賣的兒童而予以收買，其行為構(gòu)成收買被拐賣的兒童罪。被告人周虎、方蘭蘭、張軍、徐小萍、王華在共同犯罪中系從犯，依法應(yīng)當減輕處罰。

2016年10月8日，銅山區(qū)人民法院以拐賣兒童罪，判處王小英、徐大強有期徒刑5年6個月和6年。周虎等4名中間人被判處有期徒刑3年到2年6個月。王建夫婦犯收買被拐賣的兒童罪，情節(jié)較輕，有悔罪表現(xiàn)，被判處緩刑。

編輯：鄭賓 393758162@qq.com

案后說法

案件承辦法官魏影認為，近年來，拐賣婦女兒童犯罪頻發(fā)，社會危害嚴重，民憤極大。因此，在具體的司法實踐中，我國對于“人販子”的處罰一般都是從重處理。

“而對于收買被拐賣兒童的行為，原刑法規(guī)定：收買被拐賣的婦女兒童，不阻礙其返回居住地的，對被買兒童沒有虐待行為，不阻礙對其進行解救的，可以不追究責任。”魏影介紹說，一般來說，很多收買被拐賣兒童的人，多是出于延續(xù)香火等目的，在現(xiàn)實中虐待兒童或者阻礙對其進行解救的很少，因此收買兒童的行為經(jīng)常被免于刑責。由此可以看出，我國對收買被拐兒童者的處罰偏弱。很多人認為，買方市場的存在與興盛，是拐賣兒童犯罪層出不窮的原因，單單處罰拐賣兒童者是不夠的，必須加強對買方市場的打擊力度。

2015年11月，《刑法修正案（九）》對收買被拐賣兒童行為的處罰作出重大修改，即將現(xiàn)行刑法的“可以不追究刑事責任”修改為“可以從輕處罰”，這意味著拐賣兒童、收買被拐賣兒童行為都將被追究刑事責任。

魏影分析，具體到本案，王建夫婦收買孩子后百般疼愛，其妻子吳云甚至放棄了工作，專門在家照顧孩子。鑒于其犯罪情節(jié)比較輕，因此，應(yīng)當處以較輕的刑罰，以體現(xiàn)刑法的罪刑相適應(yīng)原則。同時，他建議，國家在加大打擊拐賣、收養(yǎng)兒童行為的同時，亦要盡力從根本上鏟除此類犯罪的生存土壤，比如各部門團結(jié)協(xié)作斬斷拐賣兒童犯罪的利益鏈，并在此基礎(chǔ)上完善被拐兒童的解救安置機制；降低治療不孕不育的費用，嚴查醫(yī)院亂收費；DNA信息登入到戶籍及身份證信息內(nèi)；特別是鼓勵想要孩子的家庭通過正規(guī)途徑到福利院收養(yǎng)，放寬收養(yǎng)條件，簡化領(lǐng)養(yǎng)手續(xù)，提高領(lǐng)養(yǎng)效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