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建田
鄂溫克草原
有馬蹄聲,自遠而近
側耳傾聽,一種幻覺
來源于風,金蓮花早已開放
孤獨持續上升,某種天命
掀開回憶,引誘
蒙古馬眼眸中的閃電
凜冽、清高的嘶鳴……
時間不會成為問題
一定有不可名狀的緣由
真實的存在過,偶爾
一兩聲鳥鳴,顯得那么突兀
冷冽的風,一遍遍拂過
馬的頭蓋骨,裸露在荒原
被雨水滋潤得,潔白晶瑩
地獄和天堂,都在傾聽
可是外鄉人,你們別忘了
千萬別拿寂寞說事
我也不拿草葉抒情
額爾古納河
如果說河流,注定要敗給時間
我說,切慢
額爾古納河
流經恩和哈達小鎮,落日
即將收起,眩目的渾圓
時間就此,緩慢下來
我請求神靈,閃開一道縫隙
讓幾近于頹廢的微瀾
觸摸漩渦,逐漸演變
皺紋似的波浪
高潮如此短暫
而廣闊與浩渺
閑置巨大的空
近處是流水,遠處是青草
光線從縫隙間流過
觸摸樹葉上的蝴蝶
而沒有觸摸到的
是一頭馴鹿投下的陰影
額爾古納河邊觀察一塊石頭
我深信,夜空一顆流星
偶然間,疲倦的墜落
燃燒成,不朽的石頭
我毫不懷疑,熾烈的火焰
會打磨出原野的澄明
月光毫無征兆,抹去
最后一絲昏暝
稀釋無邊的遼闊
而隱蔽的慢,搖晃得
有些厲害,又不知所措
還是順從命運
微弱的抵抗吧
當凌亂的暗物質
止于凝固,時間
會顯得越來越無力
老院墻里的巴特爾
院墻坍塌半邊
牧羊人巴特爾,每到夜晚
感覺謎一樣的陰影
撲面而來,暗藏的驚悚
迫使他龜縮進炕頭,傾聽
空空蕩蕩的院落,丁香樹葉
低聲的吟唱
夜幕降臨,世界喚來
新的靈魂,清涼的月光
一遍遍漫過院墻,巴特爾
咀嚼著蒼桑,風吹起了
巴特爾的長發
比月光還蒼涼
時光一分一秒的流逝
沒有什么值得期待了
他遏制內心的閃電
滋長的疼痛,枯蒿的嘆息
等待最安祥的夢境
奇乾濕地
河谷彎曲,風越來越硬
青草尖鋒灼灼放光
流水蕩來蕩去,萬物
柔軟變幻著虛實
不得不承認,世界勾勒出
黃綠相間的美學皮膚
和昨天相比,天空顯得更藍一些
闊野漫茫,黃昏迷幻
移動在草叢中的
額爾古納河,湍急疏闊
我忽然覺得,皺紋般的波浪
謎一樣不可捉摸
想象是虛無的,卻一點一點
毫無聲息,篡改著一切
只有那片,沉陷的沼澤
越來越不確定,會不會
將一個人的靈魂,從粗俗的
肉體中剝離出來
背向行馳,對峙
一塊低垂的云朵
伊圖里河森林里一只烏鴉
尖利的喙子、黑白瞳仁
透露出陰郁的憂傷
沒有什么值得期待
傍晚暗淡的光線,遺留在樹梢
悲鳴時刻沒有停止過
清風浩蕩,云團舒展
它不經意滑翔一個半圓
弧度沒有失控,也沒有
遇上麻雀、榛雞、飛竄的松鼠
它瞄一眼黛青的遠山
悄悄遁入叢林
現在,它又鉆出樹葉
瘋狂吞食,星星點點的蛾蟲
微弱的光,亦真亦幻
而草木、深壑、河流
恢復著白天的錦繡
這個世界根本不可靠,晌午
它躲過索命的鷹爪,此時
足以承受更大的傷害
羽翼的血跡,已傷及骨髓
盤旋傾斜而遲緩
拉布達林
天空很藍,藍得不能再藍了
浮塵都被風吹散了,干凈的藍
當我再一次端視,比夢幻還藍
蕩來蕩去的流云,彼此淹沒
原野上,啃草的羊群
多么散漫。拉布達林
陽光觸碰遼闊
牧場深陷慈悲
你們知道嗎?唯一不變的
是風。蕩漾在,莫爾格日勒河的風
緩慢的丘陵,一片片馬尾松
掛懸著松塔,做著成熟的夢
白樺樹喘著粗氣
水曲柳伸展著柔情
拉布達林,一塊綠色的絲巾
風不知疲倦,吹拂
站立草尖上的蜜蜂
想像著各種飛行姿勢
荒野路遠,異鄉人
只要你不馬失前蹄
風就會一直跟著你
哈達圖牧場
樹葉貼緊,潔凈的露珠
倏忽幾聲,短暫的蟲鳴
比風來得還急
哈達圖,天邊靜謐的牧場
世界遺棄的,晦暗角落
藍綢緞一樣的天空無盡鋪展
蟲鳴停息片刻,草海戰栗
一只鷹,猶如隱蔽的神喻
靜默在半空,它暗暗吃驚
蹁躚的羽翼下,為什么
樹木枝頭枯葉層層凋零
一只巖壁上的石鼠,可不這么想
它極其渴望,陽光微弱的暖意
一只尋找水源的蝙蝠
倉促地追隨,一只慌不擇路的
斑斕蝴蝶,如影隨形
盤旋的鷹,惱怒地琢磨
是誰絞亂了,自然和諧的秩序
又是誰?剝奪植物金子的光陰
現在世界只剩下一個盲點了
哈達圖牧場草尖上微涼的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