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志潔
若回憶一九九三年初冬,回憶結扎隊進村的情景,那是我人生的一起事故。但是現在看來,它什么也不是了,它只是一個玩笑,一場鬧劇。
一
當時我二十一歲,兒子不滿周歲。和所有山里人一樣,我和老公沒領結婚證,按照農村風俗舉辦的婚禮,生孩子也是順其自然,不知道還要辦準生證。除了我,村里沒這個證那個證的,還有已經生了二胎但沒結扎的財旺夫婦,以及挺著大肚子的阿香和美竹。
本來在這個偏遠閉塞的小山村里,我們結婚、懷孕、生孩子,一切順其自然,只想與世無爭過著珍貴的小日子。可是不行,那是計劃生育席卷人心的大時代,結扎隊盯上我們了,“山高皇帝遠”這句老話已經不可靠了。
山民們在關鍵時刻,總是把最寶貴和最機密的托付給重重大山。那是村莊偎依著的最高峰——正崗尖,它沉默地高高在上,俯視著下界的小村莊。山頂上有一個天然山洞,老一輩曾在這里躲避戰亂,如今換了人間,正好為我輩所用。登頂的路十分隱蔽,只有夏季摘粽葉和冬季砍硬柴的山民經過。“這地方,”曾經參加過游擊隊的三公說得真棒,“比軍用武器庫還保密!”洞口僅容一人躬身進出,里面豁然開朗,有一間屋大小,鋪上稻草和棉被,就像一盤東北大炕。洞口一扇簡易柴門,打開,眼前是一幅連綿開闊的青山畫卷;關上,就像阿里巴巴的秘密山洞。
吃過晚飯,幾個人帶著孩子陸續爬向正崗尖。這樣的路途我一共經過三次。第一次跟著財旺媳婦。她雖然沒上過學,但是心靈手巧。半路上,我見她摘取粽葉折成凹斗,巧妙地將巖壁上的清泉引進水壺里。第二次婆婆幫我背著兒子。才幾個月大的寶寶已經很懂事,一路上警醒地看著四周,趴在奶奶背上一聲不吭。第三次我跟阿香的婆婆上去。暮色中走著走著,老太太突然雙膝跪地,朝著東邊的天空禱告:“阿彌陀佛,保佑阿香生個兒子,阿彌陀佛……”阿香是江西人,老公比她大十幾歲,在江西彈棉花時遇見了她,把她哄來當老婆,馬上就要生了。
夜晚,大家抱著孩子的,捧著肚子的,圍燭夜話,自然引出了計劃生育的話題。
“阿香,你肚子那么大,不會是雙胞胎吧?”
“要是雙胞胎就好嘍,生完我馬上結扎,省得被結扎隊抓。”
“雙胞胎怎么夠?”財旺說,“我們山頭人,最少要生四個。老死了,棺材四個角,一個兒子一個角,抬上嶺去!”
漸漸地,講的人嗓門高昂,聽的人哈哈大笑。財旺突然覺得肚餓,嚷嚷著要是能搭個火堆,烤個番薯吃吃就更美了。這時候,往往是財旺老婆腦子最靈清:
“勿摸唐講(瞎講),逃難呢!”
“也不曉得幾點鐘了,該帶個雄雞來啼啼。”
“睡覺!睡覺!”
柴扉之外,正崗尖的山風在呼嘯,嗚嗚地掠過洞口。四野空寂,我們的話無人聽見。
山洞固然安全浪漫,卻撞上了生存的命題。當時,我在村里當代課教師,在祠堂改造的教室里教十來個小學生。財旺夫妻每天要干農活喂牲口。只有兩個孕婦可以不下山,但是整天貓在山上也受不了,吃飯洗澡不方便。聽說結扎隊一般白天不出動,喜歡夜晚搞偷襲,即使白天來了,田野里時不時還有老人一邊勞作一邊放哨,我們幾個年輕人也就放松警惕,日出回家日落歸洞地打起了游擊。
就因這,后面的事,驚心動魄翻開了篇。
二
我現在想:結扎隊悄然入村的那個中午,也許只是常規調查。如果我們自己不慌亂,順勢藏在自家閣樓上,未必會被發現吧?而當時的情況卻是亂了營。首先是我,聽到消息,把孩子往婆婆懷里一交,活見鬼似地,沖出后門拼命往山上跑。跑到半路,我有了一個難友,她是阿兵老婆,當天剛從武漢回村,正蹲在溪邊洗衣服,說好當晚一起鉆山洞的。她和我一樣,兒子不滿周歲,沒有準生證。她看見我跑,也慌了神,丟下衣服跟著跑。
我們沿著山路一直往上跑。山坡是開闊的,太陽是明朗的,腿腳是顫抖的,就像兩只亡命的獵物,完全暴露在大山的胸脯上。忠誠可靠的大山啊!要是能像兩顆雨點落在你的懷抱里,不留一丁點兒痕跡,那該多好!
“站住!別跑!”是誰在喊?我一瞄,啊!糟了!追上來了!
背后不遠,幾個男人沖我倆伸出“指頭槍”,大聲喊著。
既然跑不掉,不如站在這兒叫他們抓吧。
站住的那一刻,反倒覺得不怕了,輕松了。腿、腳、胳膊,都還聽話,一點兒也沒跌傷,夠幸運的了。
我們被帶回自家老屋前。只見結扎隊員掏出一副手銬,咔嚓、咔嚓,一環銬手腕,一環銬扶手,我和阿兵老婆分別被鎖在兩張躺椅上。
以我當時所擁有的學識和見解,我明白自己只是在沒有準生證的情況下生了個孩子,我并沒有犯罪,但是碰上了這起草木皆兵的事件,我卻和“手銬”這個可敬的物件建立起了聯系。
婆婆抱著寶寶從屋后繞過來了。看到老人和孩子望向我的悲哀目光,我頓時有了負罪感,抬不起頭來。那段時間,孩子跟著我風餐露宿,饑一頓飽一頓,小臉都黃瘦了。老人每天在田野放哨,為我擔憂,每天把寶寶的小衣服東掖西藏,連夜用火烤干……可我還是被抓了,一切努力全白費了!
婆婆從灶間端來煮粉干,擺在我和阿兵老婆兩旁的方凳上,我們各有一只手是自由的。看著熱騰騰的碗,我百感交集——總之一切都注定了,沒必要情緒渲染,飯還是要吃。這么想著,我捏起筷子吃了一口,卻忍不住齜牙咧嘴。原來手銬咬著手腕,簡直要掐到肉里去。
一旁看守的結扎隊員見了,很專業地提醒我們,戴上手銬后,手腕不要扭動,越扭越緊。他這么一說,我不免對他看了一眼,簡直要心存感激了。
轉眼之間,我們真成罪犯了,被鎖在老屋道坦前示眾。聽說阿兵看到老婆被抓,罵了結扎隊一句“不干人事”后就跑了,結扎隊開始了大搜捕。那陣勢,就像抓壯丁的部隊進了村。我的天哪,一片恐慌……不一會兒,五十多歲的林永老婆被抓來了。結扎隊員將她狠命往躺椅里一摔,并揚手打了一耳光。旁邊幾位老人被驚呆了,“皇天三寶,你怎么也被抓了?”林永老婆滿臉通紅,帶著哭腔說,她正帶著外孫女在溪邊洗衣服,結扎隊員覺得孩子來歷不明,立即把她抓來了。因為路上反抗了幾下,就把結扎隊員惹火了……
夜幕降臨,老屋前一盞昏黃的燈泡亮起來了。小村里出奇地安靜。連那些淘氣的山里孩子也老實了。平時,他們總是趁大人沒留意,冷不丁從山上狂奔而來,邊跑邊喊:“快逃啊!結扎隊來啦!”把大人們嚇得要命,但是馬上回過神兒來:“該幫童子佬!”“賴殺的!”現在,結扎隊真的來了,這幫童子佬就像耗子見了貓了。
阿兵最終沒抓到。他不像我們女人,又是從小在山里長大的,怎么抓得到?!廊下圍著眾多鄉親,像一個個沉默的蠟像,看結扎隊到底怎么收場。
“走吧!”
被手銬連成串的我們走下道坦。
突然,婆婆懷里的寶寶撕心裂肺地哇哇大哭起來,張著兩只小手,不顧一切地撲向我!寶寶嚇壞了吧?我不顧一切掙回去,單手摟過孩子,眼淚唰地流下來。寶寶的小手緊緊地抓著我的衣領,寶寶滾熱的淚珠,燙過了我的胸口。
三
暮色籠罩著大山,一切都變得模糊不清。幾盞手電筒的微光照著山路上一支奇特的隊伍:頭尾是結扎隊員,中間是我們三個婦女。因為我背著沉睡的寶寶,結扎隊員又大發慈悲,幫我卸下了手銬。登上山頂,又下到山谷,踏著高低不平的石階,迎著潮乎乎、冷浸浸的霧氣……這仿佛是在夢中行進的一次旅行。我覺得身邊的每一個人,就像沉默的幽靈,而周圍一重重熟悉的山影,又像是親朋好友,肅穆凝重,依次前來安撫我。
到了鄉政府,我們被關進樓上一個大屋里。里面只有幾張長條桌椅,卻關了二三十個老人家,都是滿臉憔悴,變了形,走了樣,關了不止一天了。——“該扎不扎,抓她娘家媽。”就是這股風,把本應在田間地頭摘瓜種菜的老鄉們席卷到這里相聚了。
一下子有這么多人,我那還沒學會走路的寶寶不免興奮起來,牽著我的手,邁開小腿,在屋里亂走一氣,就跟小獸在樹林子里蹦跶撒歡兒一樣。碰到別人身上,就仰起小臉咧嘴一笑,惹得老人們這個拉拉他的小胖手,那個摸摸他的小臉蛋兒。可愛的孩子,給老人們帶來了片刻的歡心,他們一定想念自己躲在異鄉為異客的孫子孫女了。
玩累了,寶寶裹著一條我花十塊錢租來的棉被,在長桌上睡著了。
后來,我被帶到樓下一間辦公室。辦公桌旁邊坐著兩個鄉干部,其中一個認識我,知道我在村里教書。他們讓我坐在辦公桌對面的椅子上。那個認識我的干部溫和地問:
“你跑什么?”
我說我沒給孩子辦準生證,怕罰款。
我本來還想說:我在小山村里當代課教師,每月工資只有八十五元。為了“山區崇高的教育事業”,跟老公兩地分居。他在外地做生意,沒賺錢……能不能少罰點?
但是沒等我鼓起勇氣說這番話,他身子朝前探了一下,眼睛眨巴著,似乎有了一個好主意。
“如果你告訴我村里還有誰在逃計劃生育,就可以免交罰款……你懂嗎?”
他的好主意登時讓我感到震驚和氣憤。我心里說:呸,少惡心我!我雖然窮,但是還保留著做人起碼的品格。而且他不懂,在我們這個小山村里,村民們樸實厚道的古風猶存,守望相助,親如一家。他不懂我也不想解釋:被一個村的父老鄉親關愛與認可,是怎樣一件神圣的事。
第二天,我交了一千罰款,被計生辦“認證”為孕檢對象,然后回到了家。
本來阿兵老婆和我一樣處罰,但是因為阿兵罵人,再多罰五百。——阿兵還說罰得太少哩!
林永的女婿從新疆快件寄來了外孫女的出生證件,不是超生,不用罰款。但是林永老婆連氣帶嚇,倒在床上好幾天。
財旺主動把老婆送去結扎了。他滿以為“自首”不會罰款,可是結扎隊最終還是找了個理由,說他兩個兒子“生得太密”。看在他窮得叮當響的情況下,罰五百。
你可能會問:還有美竹和阿香兩個孕婦呢?原來,她們那天剛巧沒回家,察覺村里有動靜后,馬上朝另一個方向逃了。兩個大肚子連滾帶爬,一直逃到鄰縣一個只有幾戶人家的小山溝里——只要不被抓,逃到天涯海角都樂意!后來,她們躲到外地,每人接連生了一兒一女。
四
現在,每逢回到小村,我都親切地凝視村后那一浪峰頂。那個曾經保護過我們的老巖洞,現在不知是何模樣?遙想當年,大家擠在山洞里笑著講著,幻想著焦黃滾燙的烤番薯,憧憬著“超生游擊隊”的陣容,扯他一個東方既白……我就興奮。如果當初不被抓,我還癢癢地計劃寫一篇《山頂洞人的浪漫時光》哩。
(責任編輯:李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