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同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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微信朋友圈:
燕燕于飛:住在我對門的女孩,三天了,竟然屋里沒有一點動靜,我原本以為她出差了,可是,剛聽房東那么一嚷嚷一分析,我才發覺可真有點異常,難道,她真的“失蹤”了?不會有什么事吧?擔憂中……
魯艷艷特意拍了一幅照片,配上了這段文字。照片上顯示著對門的門牌號,1598;還有,防盜門邊,各類斜插在門把手上的小廣告,那些花花綠綠紙上的各式甜言蜜語,因為無人理會更顯得蒼涼和寂寞。魯艷艷覺得,要是弄一頁廣告紙放在門前地墊上,抖落些灰塵,再踏上去一腳,印一只鞋印,就更有畫面感了。但她最終沒有這樣擺拍。她看了看照片,又看了看文字,便發送到了微信朋友圈。
沒錯,“燕燕于飛”就是魯艷艷的微信名,對這個名字她個人還是挺滿意的,她不知道尹其羽最初是不是因為這個名字才喜歡上她的,但這個名字讓他于眾人中注意到她卻是事實。那天晚上,是公司一個女同事組織的一個很平常的飯局,主題是慶祝她獲得季度獎,這個理由當然也是很牽強的,季度獎,呵,多大的一個事呢,還不是找個機會掰扯掰扯,互相之間弄點融洽劑嘛,職場老一套了,這對于入職快二十年、芳齡已有三十八的魯艷艷來說毫無吸引力,因此,當女同事甜甜地喊著“魯姐”,請她務必出席時,她堅決地推脫掉了。
不料,下午下班后,老天忽然下起了大雨,她又沒有帶雨具,站在公司大樓前,魯艷艷有點躊躇,心里越發對前夫哀怨起來。以前,只要有一點風吹雨打,前夫必定會開著那輛二手大眾邁騰,穿越城北趕到她所在的城南來,迎接女王一樣,迎接她回家。魯艷艷是多么享受那一刻時光啊,在女同事們艷羨目光的注視下,走下公司大門前的臺階,走進那臺邁騰,她真有邁步騰飛的感覺,仿佛腳下堆滿了鮮花和云朵,她穿行其間,自己都覺得一步一步搖曳生姿。可是,就是那個人,一個機關小公務員,工作十幾年只開得起二手車的小個子男人,竟然事先沒有一點征兆,就失蹤了。這是讓魯艷艷怎么也不能接受的事,她和小個子男人是大學同學,想當年,她這個校花決定與他結婚,可是讓許多人大跌眼鏡呀,可是,魯艷艷自有她的道理,這樣的男人才保險,才能掌控得了。就在小個子男人玩失蹤的前幾天,他們還像正常夫妻一樣,吃飯,做愛,睡覺,睡覺之前,他還摟著她像摟著寶貝一樣,魯艷艷撒嬌似地像往常一樣問他那個問了好多遍的問題,“這么多年,我也沒能為你生個孩子,你不怨我嗎?”他還安慰她,“那有什么?二人世界不是很好嘛。”魯艷艷放心地睡去了。可是過了幾天,他說他要出差,帶走了他的換洗衣服,等她回來,桌上擺的是一份離婚協議書,他說,所有后續事項他都委托朋友了,他已經到了另外的城市,她再也找不到他了。那個小個子男人就這樣從她的生活里消失了。魯艷艷事后天天猜測,那家伙是不是早就背著她和別的女人勾搭上了?或許人家在外邊早就暗渡陳倉了,可憐她卻還陷入女王夢里。人家失蹤的理由也許簡單:你魯艷艷生不出孩子,光漂亮有什么用呢?可是,他為什么要選擇這種失蹤的方式呢?是怕她魯艷艷纏著他嗎?打死也不愿意離婚嗎?
看著漫天風雨,魯艷艷心里也亂成了雨絲,就在她叫了“滴滴打車”,準備沖進雨中乘車回家時,那位女同事在門廊前看見了她,又一次甜蜜地喊著“魯姐”,熱情地將她拖到了飯局中。
到了飯局現場,魯艷艷發現,除了同事,還有好
幾位陌生男士。大約是因為外面的風雨,因為風雨中先前的那些怨恨,那天晚上,魯艷艷有點控制不住自己,她不僅喝了紅酒,甚至還喝了一大杯白酒,喝得全身上下像一支燃燒棒。最后,在飯局接近尾聲時,有一個坐在一隅一直不大說話的四十歲出頭的男士突然站起來,親自給她續了一杯茶水,然后說,“掃一掃?”魯艷艷拿出手機點頭說,“掃一掃。”
不一會,“滴當”一聲,那男人說,“掃上了,我用的是本名尹其羽。”
魯艷艷打開微信,給對面的這個男人發了個微笑的表情符號。
尹其羽說,“咦,你的微信名叫燕燕于飛?”
魯艷艷說,“怎么了?”
“這個名字好!”
魯艷艷看著他的微信圖像和微信名,立即醒悟了過來,她沖著尹其羽給了一個真實的微笑。
很快,尹其羽就給她發了一個微信:燕燕于飛,差池其羽。之子于歸,遠送于野。瞻望弗及,泣涕如雨。
兩個月后,當魯艷艷與尹其羽通過發微信互相試探,又約會了幾次后,最終,在一個夜晚,尹其羽成功地留宿在了魯艷艷的房間里時,魯艷艷問他,“那天晚上,是我的微信名吸引了你呢,還是我這個人先吸引你了呢?”這是個不太好回答的問題,尤其是對剛接觸不久才熱戀的人。尹其羽不愧是大學教授,又是研究人類心理學的,他說,“只有你魯艷艷才會取這樣的名字啊,所以,魯艷艷和燕燕于飛是一體的,是同一個人,燕燕于飛吸引我,就是魯艷艷同志吸引我。”
明知尹其羽偷換了幾道概念,魯艷艷還是樂意聽到這樣的回答,“燕燕于飛,差池其羽。我喜歡!”
2
微信朋友圈:
夜夜如新:世界那么大,我想去看看,開啟休假模式,走起!親們,在大洋那邊我會想念你們的。
葉雨欣躺在床上,指尖在手機屏上點得飛快,打好這些字后,她又在手機相冊里上下劃拉,終于,找到了一張去年在艾城國際機場門口拍的照片,照片中的她,頭戴寬檐旅行帽,穿著鵝黃色襯衫,架上一副寬邊太陽鏡,背著雙肩包,手里還推著一輛機場行李車,車上架著一個巨大的行李箱,完全是一副即將飛赴異國的裝扮。其實,這是她當時到機場送別程道航去歐洲時拍的。她沒有出過國,不要說遙遠的歐洲了,連東南亞國家都沒有去過,因此,她對程道航的那一次行程特別好奇,比程道航本人還要表現得興奮,仿佛是因為她和程道航的接近,連帶著,她也和歐洲接近了,她把他的行程當作是自己的行程。“你到那邊一定要天天發微信給我喲,多拍照片!”她對程道航說著,然后,就拿過他的帽子、眼鏡,推著他的行李車,擺了一個出發的姿勢,讓他給她拍了一張照片,“注意,要帶上機場幾個字!”于是,就有了這張照片。照片上的葉雨欣笑得很開心,一臉陽光燦爛。她看了好一會兒,雖然這張照片與可恨的程道航有著深刻關聯,心里總歸不舒服,還是把這張發送到了朋友圈中,因為整個相冊中,也只有這張最合適配上這段文字了。
發過朋友圈,葉雨欣接著翻看朋友圈里別的信息,作為一家房產公司的售樓小姐,她的朋友圈范圍好大,如果不是加了備注,有好多人她都記不起來姓甚名誰了。那么多的信息,她總結了一下,就一個字:曬。曬各種產品,曬各種幸福,曬各種心靈雞湯。不過,她還是愿意看這些曬。“一抹陽光”,這個吃貨,又和男朋友去吃海鮮了;“天天想上”,那個網絡歌手,又有了新作品,可怎么聽都像老貓叫春,難聽死了;“花無缺”,又在展示她微店里經營的姨媽巾,什么純中藥制造、全過程冷鏈運輸、貼身更貼心,恨不得說她的姨媽巾能撕碎了沖水當藥喝,什么玩意兒!
罵歸罵,葉雨欣還是不由自主地在后面飛快地點個“贊”,看著那些發布信息后面出現了“夜夜如新”的簽名,仿佛這一天算是沒有白過,畢竟留下了些印跡,像歌里唱的,這世界我來過。她在手機屏幕上的劃拉速度越來越快,當劃到“航亦有道”時,她忍不住還是要停下來看一下,盡管已經在心里把他詛
咒了千萬遍。
沒錯,“航亦有道”起先是她的客戶;雖說朋友圈里有人說過,最好不要與客戶產生感情糾葛,可是,面對這樣的一個客戶,葉雨欣能不生感情嗎?葉雨欣當時覺得,上帝讓她來到這家售樓部,就是為了讓她在這里遇見他。
葉雨欣當時到售樓部上班是準備先過渡一下,沒想到干著干著覺得自己挺適合這行,就一直干了下來。大學畢業后,她連著考了三年公務員,目標從中央機關、省直機關一直降到省轄市,卻連連敗北,最后一年,她把目標定在了艾城下面的一個縣,總算考中上線了,錄取后,縣里卻把她分在了最偏遠的一個小鎮政府。從那個小鎮到縣里要坐兩個小時的農用中巴車,從縣城到艾城呢,又是兩個小時的車程。這還不算,一到晚上,鎮政府的工作人員走了個精光,只留下她一個人在三層樓上的單身宿舍里;那地方靠著大湖,晚上常起風,風刮起紙片,在樓上走廊里左右上下地亂貼,發出啪啪啪的聲音,像一個游魂獨自拍巴掌,她嚇得縮在被窩里不敢出來,盯著手機在同學群里刷微信。她對一個正說著驚悚故事的同學嚷:“別跟我說鬼故事,現在誰跟我說鬼故事,我就掐死她!”
上了一個月班,領了工資,葉雨欣看著存折上的數字:1398元。我靠,我在艾城大學大學生家教中心當家教老師,一個月也掙個兩千哪,她當場就將存折拍了照上傳朋友圈,附上了一連串的淚奔表情。那個時候,她還沒有想過要離開小鎮,直到那一天和女鎮長下鄉,她才下定了決心。
鎮政府有個女的副鎮長,那天上午一上班讓葉雨欣和她一起下鄉去。葉雨欣天天在辦公室早就待膩歪了,便很高興地跟著去了。鎮辦公室派了個車,開車的是個男司機,葉雨欣便和女副鎮長一起坐在了后排。開始,一切正常,鄉下的空氣確實不錯,遠處的湖面上波光閃閃,天上白云朵朵,土路雖有些顛簸,但也因此有了躍馬揚鞭的感覺。葉雨欣想唱歌,這一個月來她也太壓抑了,可是,她隱約覺得有些不對勁,那個男司機不知怎么和女副鎮長一句話都不說,陰沉著臉,像是誰欠了他錢似的。葉雨欣搞不懂,按道理,女副鎮長大小也是個領導嘛,他這是給誰臉子看呢?葉雨欣就生生把歌聲給壓制下去了。到了村里,辦好了事,吃了中飯,回來的路上,氣氛還是沉悶著,男司機的臉越來越暗。開到半路,一個拐彎處,逢著一個泥宕,車子咚一聲陷進去了,輪子轉了幾轉,沒有爬上來。司機偏偏頭,“下去!”
女副鎮長和葉雨欣跳下了車,在車后推著;車子加大油門,轟隆一下,駛出了水宕。然而,車子卻沒有等她們,徑直朝前跑去。葉雨欣以為司機忘記了還有她們在,她在后面邊跟著跑邊喊,“等等!等等!”
只有那個女副鎮長攤著兩手泥,惱怒地說:“別喊了!他是故意的!”
葉雨欣吃驚地問:“故意的?”
女鎮長的臉本來就被鄉間的太陽與湖上的風吹得黑抹布一樣,現在“唰”地一下更黑了,她不再說話,緊著臉,埋頭往前走。葉雨欣也只好跟著她,一步一步往鎮上量。快走到鎮上時,女鎮長忽然轉過頭對她說:“小葉,你今年多大了?”
葉雨欣愣了一下說:“二十二。”
“二十二,哦,二十二好啊,我三十二了,我要是二十二就好了,我要是二十二我就不上這他媽的破班了!”
葉雨欣看著女鎮長。湖上又起風了,風吹起女鎮長黃巴巴的頭發,像吹起一束干稻草。三十二,葉雨欣還以為她有四十多歲了呢。她一個愣怔,夕光中的女鎮長面容模糊起來,自己和她不過相差十歲呀,是不是,十年后,自己也會成了這個女鎮長?
后來的幾天,葉雨欣才弄清楚,那個司機是部隊退伍軍人,他舅舅是縣委常委、組織部長,他根本不尿鎮里的這些副職們,偏偏他那天要求辦的一件事這個女鎮長沒有給他辦,他就當場給她一個好看,順帶著也給葉雨欣免費上了一課。不過,弄清這事時,葉雨欣已經向鎮里交上了辭職報告回到艾城了。
3
“呀,好多人關注呢,尹同學,你看!”魯艷艷拿著手機對尹其羽說,后者穿著單衣正在客廳中央,兩手有節奏地舉著小啞鈴。他的手腕上綁了一個小圓環,據說是綁定了手機上一款軟件的,每天舉了多少下、
消耗了多少卡路里等等數據會適時自動上傳到朋友圈的,因此,尹其羽每天都會很認真地完成作業,教授嘛,從小到大都是好學生嘛。
尹其羽沒有停止動作,眼睛瞄了一下手機,“唔”了一聲。
魯艷艷翻閱著朋友圈的評論——
姜蒜多澆:怎么回事啊,姐,那女孩到底怎么了?
霸王別姬:燕燕,你在寫偵破小說了?
三不滋就喊痛:謀殺?綁架?拐賣?快報警!
江小魚:還沒有消息?
……
評論有四五十條之多,魯艷艷心想,這年頭,大家彼此之間還是挺關心的嘛,一個陌生女孩的疑似失蹤都有這么多人關注呀,該有個統一回復才對。
燕燕于飛:謝謝各位關心,在此統一回復,剛才下班回到家中,又一次去看了對門,依然沒有動靜,打了她的電話,還是關機狀態。我回憶起來,她失蹤之前的那天晚上,我看見她一個人趴在門框邊默默地哭泣,后來,就沒見到她了,哇,不會,不會是被那個男人謀殺了吧,或者,她想不開自掛東南枝了?我,我,我是不是真的要去報警?應該沒那么恐怖吧。
魯艷艷上傳了這段文字后,不禁又走到門口,觀察了一下對門的情況。對面的防盜門上多了一張紙片,她上前一看,又是一張廣告單;她一把撕了下來,又湊到貓眼前去看,那當然看不清。她又偏了頭,將一只耳朵貼在門上去聽屋內的動靜,除了一陣類似電流的嗡嗡聲,什么聲息也沒有。她只好又返回自己家中。難道那女孩真的失蹤了?她覺得自己真的如微信中說的那樣,有點擔憂了。
魯艷艷一開始并沒有關注對門的女孩,甚至好長時間她都不知道對門住著的是男是女。自從前夫一騎絕塵之后,魯艷艷就搬出來租住在現在這間房子里。住了半年多,房東過來收房租時,她才搞明白,房東有兩套房,并且是門對門;對門租居的是一個售樓小姐。即便是這樣,魯艷艷和對門女孩也很少有交集,極少碰上面;偶爾撞上幾次,也只是淡淡地點點頭,各自迅速關門屏蔽各自的生活。
變化發生在半年前,也正是魯艷艷和尹其羽的愛情如火如荼的時候。那時候,只要不出差,尹其羽幾乎每天都要開著車,載著魯艷艷一同回到這屋里。尹其羽的車不僅是一手車,而且是三十多萬元的別克,因此,魯艷艷覺得自己的生活與愛情全面升級換代,回到小屋里,那滿滿的幸福感脹溢得窗玻璃都微微震顫。當然,在這幸福的微熏中,偶爾也會有一縷強勁的冷空氣襲向魯艷艷,她看著高大挺拔風度翩翩的尹其羽,就會控制不住地想,他會不會像自己以前的那個小個子男人一樣,某一天,突然就失蹤了?每次一想到這里,她渾身便哆嗦一下,緊緊抱著自己。她把這些想法拼命地掩藏起來。那一段時間里,她的微信里,哪哪都是甜甜的,她幾乎要忘記了對門還住著一個人。
一個傍晚,魯艷艷又和尹其羽挽著手上電梯,電梯門快要關時,沖進來花花綠綠的兩團影子,緊接著又是“嗚——啊——嗚”的叫聲。等電梯上行了,魯艷艷才看清,兩團影子中,一團就是對門女孩,她穿著輕而薄的綠背心,配著極短的紅色短褲,穿得很大膽,但女孩的皮膚很好,一寸寸都泛著瓷樣的光;她旁邊的那位男的,約三十歲不到,剪一頭碎發,稍染黃了些,紫紅格子長袖衫,靚藍的薄牛仔褲,偏偏將褲腳折到腳踝處,露出一截腳脖子。這兩個人本來就色彩豐富了,再加上,那個一直在叫喚的小東西——一頭博比小狗;那小狗身上染了色,赤橙黃綠青藍紫;這樣一來,魯艷艷直覺得眼前像一個立面的彩魔方,轉來轉去的。這三大團顏色彼此交融,女孩挽著男人的手,男人抱著小狗,小狗在兩人的胸前不停拱動,女孩喊著:“寶寶,寶寶,別鬧,別鬧,再鬧讓爸爸打你屁屁!”
聽著那女孩這樣說話,魯艷艷和尹其羽對了個眼神,撇了撇嘴,雖沒說話,但立場卻是一致的;進了門,尹其羽一把抱住了魯艷艷,嘴里模仿著女孩腔調說:“寶寶,寶寶,別鬧,別鬧,再鬧讓爸爸打你屁屁!”魯艷艷在尹其羽懷里哧哧地笑著,故意用自己的屁
股撞著尹其羽,尹其羽說過,就喜歡她的小屁股。
單單就是這樣奇葩的色彩搭配也就罷了,問題是,自那以后,對門女孩就經常披戴著她那強烈的色彩,裹挾著巨大聲響,轟隆隆地震動了魯艷艷的私人生活。一入夜,那女孩和男人以及博比兩人一狗經常花花綠綠地上了樓,進了房間,隨即音響大作,一串串男高音破墻而出,間雜著小狗激動的吠聲;年輕人就是有精力,這一場盛大的歌唱會一直延續到下半夜。好容易,歌聲停歇了,魯艷艷以為他們也該謝幕了,不料,剛剛停止了一會,房門咣當打開了,又嘩啦關上了,樓道里傳過來噔噔噔的腳步聲,魯艷艷從貓眼望出去,看見又是兩團花花綠綠疾速地往電梯門跑!
這嚴重干擾了魯艷艷的生活,終于在一個夜晚,尹其羽堵住了女孩,“請你們夜晚安靜一點好不好?別人還要休息呢!”
女孩扯下耳機,“什么?你說什么?”
魯艷艷看見尹其羽的眼睛偏離了航向,直奔女孩的胸前,便拉了他一把,搶上前說:“你們晚上歌聲太大了,能不能小一點?”
女孩點點頭說:“哦,哦,對不起,我們會注意的,”她說著指指屋里,“他要準備參加衛視的青歌賽呢,正在加緊備戰,很有希望!”她跟著做了一個勝利的手勢。
然而,說歸說,做歸做,對門的演唱會并沒有停止,依舊每晚準時獻歌。魯艷艷打電話給房東,讓房東出面解決一下,也不知房東老太太到底有沒有說,反正夜半歌聲一直沒有止歇。
與對門的喧鬧相比,魯艷艷突然發現,尹其羽卻比以前安靜多了,他不再跟前跟后地黏著她,也不再天天接送她了。有天晚上,半夜歌止,尹其羽睡在她身邊,魯艷艷推推他,他毫無反應,但她從呼吸聲里判斷他沒有睡著;她又摸向他的敏感部位,他翻了個身,睡到一邊去。魯艷艷忍不住了,“哎,親愛的,我們,結婚吧?好不好?你不是有房嗎?我不在意那里是你前妻住過的,我只想離開這里,好不好?”她推推他沉默的背。
尹其羽沒有動,似乎在思考她的話,呼吸聲顯得很壓抑。
魯艷艷愣了一下,也扭過身,背靠著尹其羽,眼淚落在了枕頭上。她希望他能伸過手來,幫她擦一擦,或者,直接吻上她的眼睛,可是,教授沒有動,并沒有差池其羽,反倒像一塊不會動作的木頭。
魯艷艷要崩潰了,對“失蹤”的恐懼感越來越強烈了,她把這一切歸罪于對門的喧鬧。又一個夜晚,她捶打著對門的大門,沖著女孩和那個歌唱家吼了起來,女孩竟然像母雞護小雞一樣,站到歌唱家身前一把推開她,示威似地,用力地把門摔得更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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微信朋友圈:
夜夜如新:親們,坐了十三個小時的國際航班,布魯塞爾時間今晨七點終于抵達了此行第一站——比利時布魯塞爾。上圖啦,圖一:造型奇特的著名的原子塔;圖二:頑皮的撒尿小童雕塑;圖三:街頭比比皆是的巧克力商店;圖四:歐盟總部大樓。嗨,你要說,怎么不見本大人呢,告訴親們,我還沒有倒過時差,熊貓眼,憔悴臉,就不污染你們的眼睛啦。
葉雨欣盯著“航亦有道”,這家伙還好意思不自我刪除,還敢粘在自己的朋友圈里。葉雨欣打開他的相冊,發現自己已經看不到他的信息了,他對她屏蔽了,哼,葉雨欣抬手準備刪除他,想了想,又保留下來,她想,這家伙看了自己的“歐洲之旅”會作何感想?
離開小鎮的政府辦公樓,再次回到艾城,葉雨欣發現她天生就是應該待在城市的,像魚回到了水里,這里的一切是那么親切,雖然沒有工作,怕什么呢?她很快就在一個樓盤找到了一份售樓的工作。她剛入這行的時候,艾城的房地產進入蕭條期,先前的售樓員走的走跑的跑,不料,過后幾個月,因為出臺的新政策刺激,沉寂了一段時間的艾城房市突然又火爆起來,兩三年賣不動的房子一下子成了搶手貨,葉雨欣有時做一單的提成抵得上原先在鎮政府上班一年的收入,她慶幸自己還是走對了。
葉雨欣努力工作,她希望自己要不了幾年也能買房買車,真正在艾城扎下根來,當然,艾城幸福生活的標準配置還得有個白馬王子。上帝說要有光,于是有了光。這個時候,葉雨欣要有白馬王子,程道航就出現在她面前。這個帥氣的男人,抱著一條博比,拗著酷酷的造型,來到售樓處,向她咨詢即將開盤的一處房產。“你給我留三套,你知道嗎?我喜歡三,我在東方花園那邊也是一次買了三套!”
哇!三套!
加了微信,毫無懸念,這個“航亦有道”立即成為她朋友圈里聯系最緊密的一個,緊密得最后他就住進了她的租住房里。他說他要進軍青歌賽,他得找一個封閉的環境訓練。他當然也不是天天待在屋子里,有時他也會離開幾天,他會出差,比如歐洲,比如云南,他做的都是和藝術有關的事情。葉雨欣深陷于他的藝術的生活里,他激昂的搖滾樂,他抱著小博比時小男孩的樣子,他做愛時繁復的花樣。深夜,他抱著她站在窗前,指著艾城天空上難得一見的星云,對她說,“夜夜如新,寶貝,你每天都是新的!”
葉雨欣是迷醉了,盡管程道航最終并沒有買下那三套房,他將錢交給一家影視公司為自己量身定制了一首搖滾樂和前期宣傳包裝,“要想在藝術殿堂里混出來,那是需要花錢堆出來的呀。”他說。葉雨欣對此表示深深的理解,并付諸實際行動。程道航喜歡在夜晚練歌,那就練吧,對門的那一對竟然還嫌煩,他們是一對不懂得藝術的人;不懂得藝術,那是多么可悲的事啊。一起售樓的同事都知道她傍上了一個藝術男,而且還是一個有錢的藝術男,相當于中了雙份大獎,她們攆著葉雨欣發的朋友圈說:“簽名,簽名,趕快給我們多弄幾張簽名,要不到時候就簽不到啦!”
一個月前,程道航又要去外地進行藝術活動了,他說,這次是預賽,但非常重要,“你卡上有多少錢?能不能先給我應付一下?我的錢都在銀行理財賬戶里,還要半個月才能拿得出來。”葉雨欣給了他銀行卡,她有兩張卡,一張有八萬,另一張有五萬,她給了他八萬的。
程道航拿了卡,擁抱著她說,“親愛的,等我這趟回來,我就請假,一個月,一個月后,我帶你去歐洲,去巴黎,在塞納河邊喝咖啡,在老佛爺百貨陪你買香水。”
“嗯,去盧浮宮,去香榭麗舍大道,去凱旋門。”
“好啊,去一切你想去的地方。”
葉雨欣點著頭,她拍下程道航消失在道路上酷斃了的背影后,幸福地發在朋友圈里并引用了上述的對話。
葉雨欣開始準備著歐洲行程,護照、簽證之類,程道航說他都已經幫她辦好了,她呢,只需要考慮帶上哪些行李就行了。葉雨欣有一個月的時間去準備行李,去考慮穿什么衣服,佩什么首飾,這一個月,每天都有向往啊,她也每天將自己的計劃上傳朋友圈,已經有不少微信好友托她代購了,奶粉,香水,手表,包包。
可是,程道航原本說好十天就回艾城的,卻一直沒回,先開始還能打得通電話、回得了微信,又過了十天,電話不通了,微信死了,程道航突然失聯了,葉雨欣不知道是怎么回事。眼看著歐洲之行的日期就要到了,葉雨欣已經向主管請好了假,和同事們也打過了招呼,可是程道航成了馬航MH370,怎么也找不到了。
這當口,葉雨欣突然收到了一個陌生人的加微信請求,通過驗證后,那個人叫“風中等你”,她說:“夜夜如新,你認識程道航嗎?”
夜夜如新:“認識,怎么了?”
風中等你:“我是偶爾在他手機里發現你的名字的,他有三個手機,我猜我們都受騙了,他是不是借了你的錢?”
夜夜如新:“他在哪?”
風中等你:“我也不知道,一周前,他還住在我這兒。”
夜夜如新想起了什么:“那只小博比狗呢,狗也不見了?對一只狗狗都那么有愛心的人還會是騙子?”
風中等你:“我知道了,原來小狗也是他的道具之一,這個騙子!我告訴你,我已經找到了五個同樣的受騙者了,加上你是六個,我和你都是其中的六分之一!”
葉雨欣捏著手機,坐到床上,一下子呆了。同事
的電話來了:“葉雨欣,你出發了嗎?你臨走前丟下的23號樓7單元1466房的資料在哪兒?”
葉雨欣回過神來,惡狠狠地說:“就要出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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微信朋友圈:
燕燕于飛:第六天了,我現在聽到樓道里有一絲聲響就會立馬跑出去看看,可是,對門的女孩依然沒有出現,我在為她祈禱!但愿她一切安好!
那次和對門女孩正面交鋒過后,魯艷艷把電話打到了市長信箱,打到了報社,打到了居委會,打到了艾城論壇,等她再次回到家中,發現對門果然安靜多了,一連十多天都沒有繼續上演那顫抖的搖滾樂演唱會了,她還以為是投訴起了作用,后來發現不對,她想了想,那兩團花花綠綠的身影好久沒有飄在她的眼前了,還有,那只魔方式的小狗也不見了,他們搬走了?
搬走了也好,樂得清靜,魯艷艷想,可是,現在,她又覺得太清靜了,尹其羽來的頻次越來越低了,只是在周末時來住一晚上,第二天一早就要離去。幸福就要像潮汐一樣遠去嗎?失蹤又將重演?又一個周末的清晨,魯艷艷還在床上,尹其羽卻收拾妥當,一個人出門了,他的理由是要去學校趕個材料,他決絕地關上了防盜門。魯艷艷在朋友圈里發了這樣一句問話。她希望尹其羽能回給她一個肯定的答案,以往他可是對她的微信第一時間做出反應的,可是這天,到了傍晚,他都沒響應一個字。魯艷艷在床上躺了一天,覺得無聊極了,她又刪掉了那句話。她想起床去外面一個人走走。走到門外的時候,她看見那個女孩一個人趴在門框前低聲哭泣,她還是那樣一身花花綠綠,可是,因為她不再是挺拔的,所以看起來更像是一株失去水分的綠植。魯艷艷想趕上去問一問,又想起來前不久和她的爭執,便扭過頭走了。她聽見女孩開了門,又“哐”地關了門。那個花花綠綠的男人和狗呢?她又為什么哭得那么傷心呢?難道是因為他和它從她生活中消失的原因嗎?要是尹其羽也從我的生活里消失了會怎么樣呢?
就在那次見過女孩趴在門框哭泣后不久,魯艷艷發現對門一點聲息也沒有了,女孩也不見了。難道女孩也消失了嗎?
恰巧,那天房東來了,老太太敲開魯艷艷的房門說,“對門的女孩子你看見了嗎?我打了她幾百個電話怎么都是關機呀?”
魯艷艷說:“會不會是搬走了?”
房東老太太說:“按道理不會呀,她還提前交了半年房租呢,前一陣子還說要開通無線電視網絡,我這正要帶人來辦,她怎么就不在了呢?”
“出差了?”
“出差也不會不接電話呀?”
魯艷艷猛然想起,已經有好幾天沒有聽到對門一點動靜了,她心里時時涌動著“失蹤”這個詞,對,“失蹤”,那個唱歌的男人失蹤了,那個魔方般的博比小狗失蹤了,接下來,那個女孩也失蹤了。
尹其羽再次來時,魯艷艷把這個猜想告訴了他,并發了幾條朋友圈。
“我老覺得有不祥的預感,尹教授,你這幾天能不能來陪陪我嘛。”她覺得,只有女孩失蹤了,或許尹其羽就不會失蹤了。這件事說不定就是她和老尹同志一個促進感情的機會呢,她嬌嗲地用自己的屁股撞向尹其羽。
“就這也害怕?”
“女人嘛,最缺乏安全感的了,教授,這你還不了解嗎?”魯艷艷又撞了撞他。
尹其羽說:“好!”
教授還算說話算話,之后的幾天,他天天來陪著魯艷艷,他們一同分析著對門女孩的動向,教授好像通過這一事件對魯艷艷重又增加了感情的溫度。
魯艷艷越來越相信對門的女孩是失蹤了,她忽然有了個想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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微信朋友圈:
夜夜如新:德國法蘭克福,一個寧靜的小城。教堂,街道,街頭藝人,電車,哈,看到我了吧,我很好,親們,我在這里向你問好!
葉雨欣在手機相冊里調出了自己上次在上海松江城一個叫“泰晤士小鎮”樓盤拍的照片,雖然泰晤士與法蘭克福隔得有點遠,但她看了網上的旅游資料和照片,二者長得都差不多,何況,松江的泰晤士小鎮據說是按照原建筑一比一復制過來的,恰好自己在那個仿泰晤士小鎮拍了許多個人照片,這彌補了這么多天來在朋友圈里,她老是上風景圖而沒有個人照片的缺憾。上傳了這些照片后,她又看了看前面一條朋友圈的回復,點贊的人不少,評論的也很多,其中一條是同事“紅于二月花”的:怎么?一個人嗎?白馬王子呢?
葉雨欣想了想,@“紅于二月花”:不帶他,還是一個人出來自由啊,說不定有艷遇哦。
葉雨欣不知道“紅于二月花”會怎么想,對于先前她和程道航的幸福組合,這個家伙一直是羨慕嫉妒恨,哼哼,如果她知道了自己現在的真相,她會不會大牙笑脫了呢?葉雨欣看看時間,現在是北京時間凌晨三點,法蘭克福應該是晚上八點,她又在朋友圈后加了一條:這邊是晚上八點了,逛街去鳥,今天播報結束,親們,晚安!
關了手機,葉雨欣將整個頭都縮進了被窩里。每天這個時候才是她夜晚的開始,這幾天她一直白天睡覺,晚上開始朋友圈上的歐洲之旅。這說著簡單,其實是一門技術活。日程,時間,地點,都要對得上哦,雖然網上有無數這些地方的風景照片,但難就難在要有帶入感,為此,她要仔細閱讀旅游攻略、大量的游記,也是蠻拼的啦。
在網上這樣,葉雨欣覺得自己越來越投入了,越來越像真的旅行一樣了。一連這么多天,她白天關機睡覺,晚上開始旅行,邊走邊發朋友圈,餓了,就煮方便面,她覺得這樣子就會忘記那個“航亦有道”了。只有在傍晚醒來時,躺在床上,外面的市聲已遠,偶爾會有對門的中年女人拉著那個老男人在樓道里上上下下。那個女人總是一驚一乍的,有天,她甚至隱約聽到了女人和房東老太太說著什么,好像是在探問她到哪里去了,這個時候,會短暫地讓她回到現實,才會又想到那個拗著酷酷的造型的人,那個搖著頭、手、腰、屁股大聲歌唱的人。他唱的歌那樣專業,他對一只小狗都那么愛護,他怎么會是個騙子呢?
葉雨欣這時就會又打開手機,看看朋友圈里有沒有“航亦有道”的評論,可是,他一個字都沒有,那時,他去歐洲會不會也是一個謊言?也是一場戲?那也難為了他發那么多的照片過來呀。那些照片她現在都存著,有的也被她拿來再一次用上了,她想,他一定會看到她朋友圈的,他怎么就不回復呢?葉雨欣看著“航亦有道”失去內容的微信圖像,像看著一只蟬蛻,蟬早已脫殼了,只剩蟬蛻在樹葉上空空搖晃。
7
微信朋友圈:
燕燕于飛:愿你平安,女孩,已經第十天了,我們在為你點亮蠟燭,為你祈禱!
在魯艷艷的操持下,她和尹其羽在狹窄的樓道里排好心形的蠟燭,點燃了它們。
魯艷艷閉了眼睛說:“讓我們為她祈禱吧!”
尹其羽看見魯艷艷的嘴唇輕微嚅動著,一臉嚴肅,顯得誠意十足,他不禁咧了咧嘴。
魯艷艷閉了眼似乎也能看清尹其羽的表情,她睜開眼說:“你是不是覺得可笑?”
“沒有,沒有,寶貝,你真是個善良的人。”
“親愛的,其實,我也是在為我自己,為我們祈禱呢。”
“嗯?”
“知道我剛才祈禱的內容嗎?我在說,你失蹤就等于我們都失蹤了,愿你平安!”
半夜,葉雨欣又一次醒來了,當然第一個動作就是打開手機,點開微信。清點著贊,瀏覽著評論,再回顧一下行程。她忽然發現自己犯了一個大錯誤,就是前幾天發的那張在上海松江泰晤士小鎮拍的照片,畢竟是仿制品,明顯有個漏洞,背景街道上出現了一
行中文漢字,一條橫幅上寫著:慶祝國慶,歡度中秋。我靠,法蘭克福應該沒有這樣的橫幅吧,德國人也不大會慶祝中國的國慶和中秋吧。
穿幫了,葉雨欣有些沮喪,她又把此次“歐洲之行”發過的朋友圈看了一遍,又發現了一些漏洞,比如,有些照片季節不對啊,眼下是初夏,可是她的照片中卻穿了秋冬裝;再比如,關于法國的那些照片,巴黎圣母院前的樹啊草啊全是綠的,而到了第戎,農場里的麥子卻一片金黃了。
來來回回看了一遍,葉雨欣覺得奇怪了,這樣多明顯的漏洞,怎么沒有人發現并提出疑問呢?她再看看評論,再次確認并沒有人發現這些漏洞。哈哈,葉雨欣一個人笑了笑,本來嘛,誰會那么認真看你的朋友圈呢,掃一眼罷了。這樣想著,她輕松起來,開始發最后一條歐洲之行的朋友圈。
微信朋友圈:
夜夜如新:好了,我即將回來了,這里是瑞士琉森,清澈的湖水,潔白的天鵝,童話般的小鎮,滿街的鐘表店……
葉雨欣懶得再費心挑選照片了,匆匆從網上扒了幾張貼了上去。
明天,我會回到國內,后天,我就要上班啦。她自言自語著。
(責任編輯:錢益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