鄧建鵬
隨著互聯網金融近年來額快速發展,與各類互聯網金融機構發生往來業務的人數與日俱增,相關人群被大眾或媒體俗稱為互聯網金融消費者。這些新型業態的消費者面臨著一些困境,其權益保障需要新的思路。
互聯網金融消費者的困境
首先,與傳統金融業不同,互聯網金融借助網絡拓展產品和服務提供,其業務通常具有跨地域性。這使得互聯網金融企業的物理駐所與消費者所在地相隔懸遠。當互聯網金融消費者權益受到侵害時,由于空間距離帶來維權成本大增,從而使得互聯網金融消費者維權容易陷入困境。
其二,互聯網金融發布的各類融資項目,往往出現信息嚴重不對稱現象。在互聯網金融企業未得到有效監管的時期,這種現象尤其嚴重。信息不對稱直接導致的后果,便是部分互聯網金融消費者受到欺騙,損失慘重,尤其以近三四年來一些打著P2P網貸公司名義發布的虛假標的為甚,近一兩年一些打著虛擬貨幣或區塊鏈名義行傳銷或詐騙之實的機構亦開始局部盛行。在互聯網金融領域,大量普通消費者缺乏識別真相的專業能力,容易受騙上當。
其三,在互聯網金融領域,特別是在P2P網絡借貸行業,為降低風險,一些知名網貸公司通常鼓勵投資客戶采用小額分散的方式投資。而在股權眾籌領域,受美國諸如JOBS法案以及國內眾籌流行理論影響,股權眾籌平臺也鼓勵消費者小額投資,或者對單個眾籌項目的融資額度進行限額。但是,一旦特定某筆小額投資遭遇逾期、壞賬或者欺詐,對于投資客戶而言,維權后的收獲往往得不償失。
其四,互聯網金融機構不當收集消費者的各種個人信息,消費者除非拒絕獲取產品或者服務,否則沒有就此問題與互聯網金融機構議價的能力。與此同時,由于保管不當,互聯網金融企業泄露消費者信息的事件時有發生,以致消費者的信息外泄已然成為常態。在這種狀況下,互聯網金融消費者個人信息相關權益受到侵害,在實踐中卻幾乎沒有任補救措施。
其五,互聯網金融所有交易行為幾乎均通過電子數據得以記錄。但是,電子數據存在容易刪改和滅失的特征。受限于用戶習慣和電子數據認證的成本,通常金融消費者極少在事前有意識地尋求第三方電子數據保存和認證服務。互聯網金融企業將消費者的電子數據主動交付第三方保存和認證服務的亦為數不多。這意味著,一旦互聯網金融企業和消費者涉訴,消費者往往存在舉證困難的可能,就算完成舉證義務,也可能存在電子數據證據在未經有公信力的機構出具證明時,其證明力可能受到對方或者法官的質疑。
其六,由于金融產品收益的當期性和風險的滯后性,表明互聯網金融企業在事前、事中得到有效監管,比事后的懲處對消費者權益保護而言更具價值?;ヂ摼W金融產品事后暴發的風險往往非常巨大,甚至不可預測,或引發系統性風險,這使得互聯網金融消費者比一般消費者(為生活需要購買商品或服務)更需要法律方面的保障,更需要有權機構捍衛他們的權益。這種狀況是由互聯網金融機構提供的產品或服務的特殊性,以及互聯網金融消費者的弱勢地位決定的。互聯網金融業態涉及面極廣,并且在不斷快速發展變化之中。因此,難以有統一的監管機構對企業進行日常的業務檢查,以便為消費者權益提供事前或事中保護。根據2015年人民銀行等十部門發布《關于促進互聯網金融健康發展的指導意見》》(銀發〔2015〕221號),當前監管機構仍然更趨于分業監管的思路,據互聯網金融企業不同業態分別進行監督。一方面這種分業監管模式或掛一漏萬,對新型業態未能顧及,另一方面不容易應付互聯網金融的混業趨勢,比如互聯網金融消費者在一家互聯網金融平臺上可能同時消費不同的產品,分業監管模式可能對此難以應對。
最后,由于業態快速發展與復雜化,互聯網金融消費者往往不是以往那種簡單的投資理財客戶(資金出讓方)和融資方(資金獲取方),而是存在更多復雜的表現形式。比如,一些互聯網金融綜合理財平臺上,有的互聯網金融消費者即可能購買某一理財產品,也可能同時購買保險,甚至同時是其眾籌產品的消費者。眾籌平臺的消費者可能涉及商品回報形式的眾籌,也可能同時涉及股權或收益權回報形式的眾籌。眾籌領域除上述兩種簡單劃分外,消費者甚至還可能深入參與到眾籌過程中,這包括參與眾籌項目的設計、研發、創意、宣傳或銷售等各個環節。消費者由曾經單一的投資人和購買人身份變身為集投資人、股東、客戶等于一體。隨著互聯網金融的發展,現在以至將來會有越來越多的互聯網金融產品由消費者深度參與其中的研發或者其他過程,而由私人定制的互聯網金融產品也正越來越多。此與以往傳統金融機構單方面的推出產品或服務大不一樣。當互聯網金融消費者以不同身份形式參與到產品或項目中去時,其本身的角色以及法律上的權利關系在不斷飄移。以致我們未來或許會驚呼:還存在純粹的互聯網金融消費者嗎?
一個缺乏法律界定的概念
嚴格來說,互聯網金融消費者是個飄忽不定的概念,其內涵缺乏法律的嚴格界定。在現行法律或者是政府文件中,對此均未作相應規定。涉及消費者相關的法律內涵與互聯網金融消費者存在較大的差異。比如,依據《中華人民共和國消費者保護法》第二條:“消費者為生活消費需要購買、使商品或接受服務,其權益受本法保護?!痹摲ㄋ^的消費者,核心是以“生活消費”為目的而購買、使用商品或接受服務。然而,互聯網金融相關的“消費者”群體中,作為出資方,他們購買各類理財產品,或在網貸平上出借資金,或炒作網絡虛擬貨幣,以及投資一些股權眾籌項目取得收益,或者作為融資方,借入資金用于擴大再生產或資金周轉等,這些行為均與“生活消費”需要而購買商品或接受服務存在差距。《消費者保護法》對消費者的界定過于狹隘,因此,互聯網金融消費者是否屬于《中華人民共和國消費者保護法》的保護范疇,很值得質疑。
此外,之前中國頒布的《商業銀行法》、《證券法》、《保險法》、《證券投資基金法》等法律均規范傳統金融,這些金融相關法規亦非“金融消費者保護法”,法條中的“存款人”“投資者”等不同概念與金融消費者或者互聯網金融消費者存在區別。鑒于此,至2015年11月,國務院辦公廳發布了《關于加強金融消費者權益保護工作的指導意見》(國辦發〔2015〕81號),這是近年中國政府部門涉及金融消費者頒布的重要文件。不過,這一指導意見雖然提出要加強金融消費者保護,但主要是原則性的條文,表達了監管部門的姿態,并非監管規則,沒有可操作性,亦未對什么是金融消費者作明確界定。2016年8月,中國銀監會頒布的《網絡借貸信息中介機構業務活動管理暫行辦法》中亦只有出借人、借款人、網絡借貸信息中介機構及相關當事人等概念,并無互聯網金融消費者的稱呼。
通常,金融消費者是與金融機構有業務往來的對象,互聯網金融消費者一定程度是金融消費者范圍的擴大。在國務院辦公廳關于保護金融消費者的文件中,將金融消費者權益概括為財產安全權、知情權、自主選擇權、公平交易權、依法求償權、受教育權、受尊重權、信息安全權等基本權利,這些權利集一定程度上也可以適用于互聯網金融消費者。但在互聯網金融領域,很多企業并非是法規所界定的金融機構,比如一些為金融業務提供大數據分析服務的公司,電子數據證據保存的公司,反欺詐公司等等,雖然難免牽涉互聯網金融業務,但本身一般不直接經營金融業務。有的互聯網金融機構雖受到特定金融監管部門的監管,比如,根據《網絡借貸信息中介機構業務活動管理暫行辦法》,P2P網貸平臺被定性為信息中介機構,此種機構雖然涉及民間借貸撮合業務,但亦不屬于《關于加強金融消費者權益保護工作的指導意見》對金融消費者的界定范圍之內。因此,網貸平臺的相關資金出借人和借款人雖然可以納入互聯網金融消費者這一泛稱,但并不屬于金融消費者范疇。
綜上所述,互聯網金融消費者并非嚴格的法律術語,其權益保護缺乏專門的法律依據。互聯網金融業務由于其專業性、復雜性和快速成長等特點,由單一的工商門部、電信管理部門或者消費者協會對相應企業執行事前或者事中的業務監督與檢查,以保護互聯網金融消費者的權益困難重重。且這種監督與檢查要么缺乏法律授權(比如工商部門),要么力不從心(比如消費者協會)。因此,在實踐中,往往是以事后刑事追懲被告的方式維護互聯網金融消費者的權益,其中的典型代表,莫過于2015年12月發生的e租寶事件。但是,一旦互聯網金融領域發生侵犯消費者權益的事件,往往難以有效挽回已有損失。比如,據有關機構估計,e租寶事件的受害者致多能挽回20%的損失。
權益保障的思考
受中國現有法律制度、監管和實踐影響,互聯網金融消費者存在上述特殊性和困境,使得其權益保障非常脆弱。為此,筆者提出如下思考。
其一,隨著互聯網金融業態的高速發展,以及監管規則陸續出臺,越來越多的企業被強制要求信息披露。與此同時,互聯網金融消費者對互聯網金融各類信息的收集、分析和理解將可能越來越費勁。在強監管的要求下,互聯網金融領域存在“信息大爆炸”的趨勢。圍繞某個互聯網金融產品或者機構的毀譽參半的各類信息,將可能讓普通互聯網金融消費者無所適從。在互聯網金融領域,特別是P2P網貸行業提倡小額分散,使得大量普通消費者涌入該領域。他們的非專業性使得其要判別各類借款標信息真假的能力極其有限。這時候,監管機構的行為監管恐怕不足以為互聯網金融消費者提供充分的真實判斷。為此,應鼓勵評級機構以及第三方研究機構提供相應分析或評級等等,這種輔助監管有助于促進甚至督促互聯網金融企業正面發展,協助非專業互聯網金融消費者的信息判別能力。這一點也正好與《消費者保護法》第六條“國家鼓勵、支持一切組織和個人對損害消費者合法權益的行為進行社會監督。大眾傳播媒介應當做好維護消費者合法權益的宣傳,對損害消費者合法權益的行為進行輿論監督”的基本精神一致。因此,民間專業機構對網貸平臺、眾籌平臺或者互聯網綜合理財平臺的風險評級與實力排名等等,有其存在的價值和依據。
其二,由于目前不存在一個明確的互聯網金融消費者權益保護機構,并且由于業態的特殊性,這種狀態將會持續很長的時間。比如在網貸領域,銀監會確定了由各地銀監局與各省金融辦雙方監管模式,但對互聯網金融消費者權益受到侵犯時,上述雙重監管機構是否能及時處理有待評估。此外,當前諸如網絡虛擬貨幣交易、股權眾籌等多個互聯網金融業態尚處于監管真空狀態。當這些領域出現風險事件時,比如因為融資方的詐騙行為,案件已經進入刑事立案的階段,當事人基本很難完全挽回損失。為此,筆者認為應該及時充分發揮中國互聯網金融協會或類似組織的作用。作為半官方的協會,中國互聯網金融協會是一個綜合性的行業自律組織。協會之下可以根據業態需要設立各種專業委員會,并受理并處理互聯網金融消費者的投訴。
其三,互聯網金融產品與服務的風險高低不一,因此,理論上這些產品與服務應該提供給適當的消費者。為此,監管機構要強制互聯網金融企業對金融消費者的風險偏好、抗風險能力做一測試,另一方面應該對互聯網金融機構應該在在其官網顯著位置作風險提示。在監官機構或行業自律組織對企業監管或自律檢查時,要求企業建立互聯網金融消費者的適當性標準。
最后,在出現消費者與互聯網金融企業之間的糾紛時,應該充分發揮網絡仲裁的高效率、低成本作用。當前,我國已經在廣州、青島等地建立了網絡仲裁機構或網絡仲裁院。諸如此類機構應當及時引入互聯網金融領域,可建議消費者與互聯網金融企業預先在合同中約定由網絡仲裁院作為糾紛解決機構之一,處理各類權益糾紛。
(本文是教育部哲學社會科學研究重大課題攻關項目《互聯網金融的風險防范與多元化監管模式研究》(項目批準號15JZD022)階段性成果。)
(作者單位:中央民族大學法學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