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樹喜/中華詩詞學會副會長
“詩僧與禪詩”趣談
李樹喜/中華詩詞學會副會長

佛教是在公元前30年左右傳入中國的。作為一種文化現象,其對中國傳統詩歌產生了重要影響。比如,很多詩人有與名僧交往、郊游,酬唱的經歷。不少名僧“能文善詩及歌詞,皆操筆之就”。中國的禪詩別有境界,在中國詩歌史上占有重要一席。其中,較為著名的詩僧有王梵志、寒山、拾得、皎然、貫休、齊己以及佛印等。
王梵志生于隋唐之間,有“通玄學士”之稱。其詩“或詠歌至道,或嗟嘆凡速,或但釋義,或唯勵行,或尼羅諸教”,多方涉及、包羅甚廣。詩歌內容多以宣揚佛教、勸人為善為主,也有對世態炎涼、人間冷暖的描寫與諷刺,帶有濃厚的醒世箴言和世態風俗畫的性質。王梵志詩風獨特,在民間流傳甚廣。但是大概是由于其語言“粗陋”,難登大雅之“唐”,唐代以至后世的許多詩集均拒絕將其收錄其中。慶幸地是,在敦煌曲子中發現了王梵志的禪詩,這也足見其不當被埋沒。應當說,王梵志作為“白話詩”或“口語化詩歌”的大師,可以說是前無古人,后少來者的。
王梵志雖然是出家人,但他的思想和語言都未能免俗,與“文質彬彬”的氣質更是格格不入。他寫詩致力于句句寫實,深入淺出。例如:“他人騎大馬,我獨跨驢子。回顧擔柴漢,心下較些子。”是啊,自己騎著一頭破驢,與那些騎高頭大馬的權貴相比,心里肯定不平。但是如果回頭再看那些光著腳擔柴的漢子,自己就覺得應該知足。王梵志是個十足樂天派,即使談到死亡,他也樂觀豁達——“城外土饅頭,餡草在城里。一人吃一個,莫嫌沒滋味。”這個對于死亡的比喻奇特而貼切——土堆的墳頭兒在荒郊擺列,像一個個饅頭。活著的人遲早也要進去安息,無一例外。該詩可謂通俗詩中之佳品,一直為后人所稱頌。王梵志的獨特之處在一首近乎“自傳”的詩中體現地更加明顯:“我昔未生時,冥冥無所知。天公強生我,生我復何為?無衣使我寒,無食使我饑。還你天公我,還我未生時!”——不知道天公為什么生我,讓我受盡苦難,我要求天公讓我回到沒有我的過去。這簡直是對“蒼天”的質問和叫板,其中也包含了他詼諧而玄妙的的生命哲學。
在《吾富有錢時》一詩中,王梵志又生動地描繪了炎涼世態:“吾富有錢時,婦兒看我好。若吾脫衣裳,與我疊袍襖。吾出經求去,送吾即上道。將錢入舍來,見吾滿面笑。繞吾白鴿旋,恰是鸚鵡鳥。邂逅暫時貧,看吾即貌哨。人有七貧時,七富互相報。圖財不顧人,且看來時道。”這首詩以通俗的語言、凝練的筆觸,把人性與金錢的關系揭露得淋漓盡致。并且詩中還借用佛理,警告那些貪財的不義之徒會得報應。在禪詩史甚至是中國詩史中,王梵志的詩歌都閃爍著獨特的光芒。
皎然是唐中后期的著名詩僧。他是吳興人,俗姓謝,字清晝,為南朝詩人謝靈運十世孫。皎然多具才情,著述頗豐,詩風灑脫明麗。被譽為“茶圣”的陸羽是其摯友。其五律詩《尋陸鴻漸不遇》別有章法——“移家雖帶郭,野徑入桑麻。近種籬邊菊,秋來未著花。扣門無犬吠,欲去問西家。報道山中去,歸來每日斜。”
陸鴻漸散淡于山野之間。他通過親身體驗,非常生動地描繪了被訪者所處的環境和動態。并且詩歌整體層次分明,有條不紊,聯貫無痕。而且,雖然他的詩在形式上并不對仗,但其平仄皆合詩律。雖未得見陸子,但其詩作中已經可以感受到他悠然散淡的性情。
晚唐時期的齊己也是頗有成就的詩僧,其因《早梅》詩更因為“一字師”的典故而流傳后世:“萬木凍欲折,孤根暖獨回。前村深雪里,昨夜一枝開。風遞幽香出,禽窺素艷來。明年如應律,先發望春臺。”齊己俗名胡得生,潭州益陽人。他的詩風古雅,格調清悠,詩作高產且多佳作。齊己將這首《早梅》詩交給詩人鄭谷評鑒,鄭谷建議把“數枝”改為“一枝”,從而使梅“孤”的意像效果更加突出——冰天雪地,萬木蕭疏,一梅獨放,自然為人贊賞和感嘆。就律句的形式而言,詩人對首句的五仄視而不改,說明那時對起句的三仄尾以至五仄尾的形式是普遍認同、沒有異議的。
佛教經典與詩歌多有相通之處。從體裁的角度而言,佛教典籍中的“偈頌”,就是有韻味、韻律的短句。其體制嚴格、節律固定,與中國律詩相類。故此,不少詩僧常以“偈頌”的形式來改造詩,或以偈為詩。正如唐僧拾得所說:“我詩也是詩,有人喚作偈。詩偈總一般,讀時須仔細。”寒山、拾得都是寫偈詩的高手。寒山因長期住于天臺山寒巖而得名;拾得本為孤兒,相傳為天臺山和尚封干拾于路旁,故此得名。寒山、拾得常郊游于山間林下,吟詩作偈。他們的詩曉暢如話,通俗易懂。詩中除了宣說佛理之外,也描寫世態人情、山水景物。詩風幽遠,別具氣格。如寒山詩《杳杳寒山道》:“杳杳寒山道,落落冷澗濱。啾啾常有鳥,寂寂更無人。淅淅風吹面,紛紛雪積身。朝朝不見日,歲歲不知春。”句句疊字,自然清麗,令人擊賞。
晚唐的名僧貫休擅長景物描寫,常于自然景物的描寫中流露出盎然禪機。例如《春晚書山家屋壁》:“柴門寂寂黍飯馨,山家煙火春雨晴。庭花蒙蒙水泠泠,小兒啼索樹上鶯。”此詩寫晚春山家景物,由景及人,由景及情,活脫自然。唐代還有一比丘尼,也是禪詩之高手,如《尋春》:“盡日尋春不見春,芒鞋踏遍隴頭云,歸來笑拈梅花嗅,春在枝頭已十分。”意象豐滿,極其生動,喻理深刻。禪詩的本身是要宣揚禪學,亦即學道求法。因此不可離開自身、自心而四處尋覓。寫作禪詩重要的是要領悟“此心此體本來是佛”,通過明心悟道,即可發現自我之“本來面目”,而無須四處尋找。其間道理同“踏破鐵鞋無覓處,得來全不費功夫”一樣,有異曲同工之妙。此類禪詩對后世的詩作影響深遠。
五代時的布袋和尚,善寫通俗禪理詩,其描寫農夫插田的小詩云:“手把青秧插滿田,低頭便見水中天。心地清凈方為道,退步原來是向前。”此詩名為寫農夫插秧,但實則其所寫的“低頭見天”“心地清凈”“退步向前”深含著佛理禪機。
及至宋代,詩人常與名僧相交游,留下不少詩篇和趣聞。蘇東坡欲訪佛印禪師,行前先致信給佛印,說佛印無須出門,可睡床不起。但當蘇東坡快到寺院時,遠遠地就看到佛印在門口迎接。蘇東坡嘲笑佛印,禪師即口占一偈日:“趙州當日少謙光,不出山門見趙王,爭似金山無量相,大千都是一禪床。”以此說明自己雖然出門了,但并沒有離開禪床,因為禪床就是整個大千世界。蘇東坡對此很是嘆服。
南宋僧人志南所寫的“古木陰中系短篷,杖藜扶我過橋東。沾衣欲濕杏花雨,吹面不寒楊柳風”也很有名。詩的后兩句尤為精彩,“杏花雨”和“楊柳風”,比“細雨”“和風”之類的寫法更柔美且更富詩意。“沾衣欲濕”形容雨絲似有若無,且春風和煦撲面、無有一絲寒意,實在是愜意自得的春日游畫圖。
總之,禪詩是中國古詩中藝術價值極高的一類詩作。無論是其寫作手法還是詩中所蘊含的情理,都值得后人仔細鑒賞、學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