懶人聽廣播

文/夏燕平

懶人聽廣播

文/夏燕平

上世紀的六七十年代，吃飽飯還是一個夢想，尤其是在小鎮，因此閱讀是扯的事。再說，也無書可讀，大量的書都被“破四舊”了，小鎮上的人極少聽說訂份報紙的，個把月會放一場電影，那是全鎮人民的頭等大事了。不幸之幸，高音喇叭和有線廣播倒是村村通、戶戶通的。我的許多知道，便是通過有線廣播而知道的。

每天早晨6∶00，我被《東方紅》的樂曲聲吵醒，“桐廬人民廣播站，現在開始廣播”。每天晚上8∶30，我被《國際歌》的樂曲聲催眠，“桐廬人民廣播站，今天的廣播到此結束”。在全國《新聞聯播》結束之后，都會播放《國際歌》，這個時候我便知道，很晚了，四周已經鴉雀無聲了。以至于至今，只要聽到《東方紅》的樂曲聲，我就會“如夢初醒”，只要聽到《國際歌》的樂曲聲，我就會思歸夢鄉。落下一病。

早晚的有線廣播，無形之中，給我灌輸了許多信息，盡管單一但很純粹，盡管有荒謬但也是一種閱歷。有一天去上學，老師問我們：“你們知道我們黨內最大的叛徒是誰啊？”全班同學無人回應，我想起了昨天晚上聽的廣播，回答說：“劉少奇。”老師用贊許的眼光看著我說：“對。昨天廣播里廣播了，同學們要向夏燕平學習，關心國家大事。”那時的廣播除了新聞，文藝節目大多播放的是“革命現代京劇”，《智取威虎山》《紅燈記》《沙家浜》《奇襲白虎團》等，聽多就自然會唱了。在無法接觸到其他文藝樣式的情形下，在八個“樣板戲”中尋找中國文化的無心之“柳”，也是一件有幸和有趣的事情。如沒有了政治歧見，純粹歌頌自然美的唱詞：“朝霞映在陽澄湖上，蘆花放，稻谷香，岸柳成行”，如極富古詩詞之意境的唱詞：“壘起七星灶，銅壺煮三江，擺開八仙桌，招待十六方，來的都是客，全憑嘴一張，相逢開口笑，過后不思量，人一走，茶就涼……”有一次學校要派一個學生代表去另一個學校參加慶祝大會，祝賀“貧宣隊”進駐該校——“貧宣隊”全稱是“貧下中農毛澤東思想宣傳隊”，“貧宣隊”是當年“貧下中農管理學校”的一種措施，在城市，則是“工宣隊”或“軍宣隊”。老師決定派我參會，并讓我自己寫祝賀詞，與會時，我還被要求主席臺就座，記得當時我絲毫沒有緊張，發言結束后，臺下紛紛議論，這個小鬼膽子真大。我很篤定，那些發言，我都是從廣播里聽來的。

1976年之后，電臺的節目越來越豐富，“小說連播”“廣播劇”“電影剪輯”，同時有多時間段的學習節目，“英語學習”“日語學習”“閱讀與欣賞”等。這些節目大多安排在上班之前，午休時刻，將息之際。因此，在一陣學習的熱情之后，這些節目逐漸成為了我的“催眠之聲”，但我依然收聽不止，因為有一項研究說，人在睡眠狀態中，接受的聲音信息，是一定的有效信息，當你此后再學習你睡夢中曾播放的內容時，你沉睡的記憶會被激發，接受能力成倍于你第一次聽說。我不能證明此說是否確鑿，倒是有兩次插曲或可以一彈，一次是在夜校上英語課，老師聽了我的朗讀，十分驚訝，詢問我是哪里學的英語，“發音非常標準”（其實不全然，蓋是因為老師的英語發音方言口音太強的緣故），但進入實質對話我就露怯了。另一回是職稱考試，同進“考房”者有不少是本科生，有過系統的英語教育，我從未進過正規的英語學堂，考試結果竟然逆襲，我通過了，同考的落榜。事后有人通過熟人專門去考試委員會查看我的考卷，以確認我是否作弊。我想，這樣看考試不說明什么問題，說明的是當年追隨電臺學習英語節目，還真是有效的。

再后來，隨著電視、網絡的發達，我就很少聽廣播了。尤其是廣播到了“無底私聊”的時代，我就更加排斥廣播，以至于在出租車上也會要求司機關掉電臺，至少音量最低。有一回浙江電臺著名節目主持人阿寶，大概略知我曾是一個廣播愛好者，邀請我參加一次廣播節目研討會，我自是首先感激廣播對我發育的“催長”，其次是表達了像我這樣的人廣播要想籠絡，必須是有自然而生動的聲音、經典而啟智的內容，我這一說懂行的就知道了，不是我棄廣播而去，而是廣播棄我而去。因為如果廣播照顧類似我這樣的聽眾，那它就更沒有聽眾了。懂行的就知道了，這是我的悲劇，更是時代的悲劇。

且慢，一個偶然的發現，幾年前我又聽起了廣播，而且比任何一個歷史時期都要聽得入迷，聽得持久，并且會一直聽將下去，這便是聽書。網絡有許多聽書節目，手機有許多聽書軟件，許多曾經讀過的書、讀了一半的書、想讀還沒有讀的書、以及沒有聽說過的書，通過網絡，讀書軟件，聽得個天昏地暗，聽得個莫辨東西。有大量經典的中外文學名著，有取之不盡的學術論著，有國學經典、詩詞歌賦、散文隨筆、歷史傳奇、人生哲學、人物訪談，有玄幻奇幻、武俠仙俠、恐怖懸疑、刑偵推理、青春言情、都市傳說，更有一些“好事者”，自己錄制自己喜歡的書，鋪上網去，這其中便有一些極為小眾，又是很珍貴的典藏作品，如美國作家梭羅的《瓦爾登湖》，挪威作家喬斯坦的《蘇菲的世界》。

聽書，致我獲得了大量“不義之獲”。因為，人的大量時間是在途中，出差途中，車行途中，散步途中，當這些碎片的途中被用來聽書的時候，真是賺到了。這兩年，我賺到了《靜靜的頓河》《悲慘世界》，賺到了《荊棘鳥》《南渡北歸》《東周列國志》《人間詞話》《格物致知》《千年一嘆》《悲觀主義的花朵》《狼圖騰》……賺到了馬克·吐溫、查爾斯·狄更斯、簡·奧斯汀、儒勒·凡爾納、瑪格麗特·米切爾、肖洛霍夫、維克多·雨果、陳寅恪、傅斯年、王國維、穆旦、莫言、余華、章詒和、余秋雨……近兩年，我通過聽廣播，閱讀過的圖書應超過100本。

不過，依然冥頑不化，聽著聽著，總是會思歸夢鄉，不知不覺睡著了，終是“糞土之墻不可圬也”。聽書畢竟屬于讀書的瀏覽，不是精讀、研讀，屬于一種懶人的閱讀。有一款著名的讀書軟件，名字叫做《熊貓聽書》，很形象，熊貓就是慵懶的代言；還有一款，叫做《懶人聽書》，好吧，直至命名。

懶人有懶福，開卷有益，聽聽也無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