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眾文化消費與文學（經典）再生產的文化邏輯

周依依

（云南大學出版社，云南昆明，650091）

大眾文化消費與文學（經典）再生產的文化邏輯

周依依

（云南大學出版社，云南昆明，650091）

在文化產業、消費社會的時代背景下，文學作品和作家都成為重要的文化內容和產業基礎。從文學的生產到文學的再生產，是文本脫離自身的紙質介質，經由資本、科技、市場的力量實現多種介質傳播的生產過程。文學借由各種類型的表達形式，又反過來促進文學受眾的增加。文學的再生產過程是深深地嵌入到大眾文化消費這個時代背景中的，文學再生產的邏輯遵循大眾文化消費的理絡。現從文學各個元素的轉向中，分析文學再生產的邏輯演變。

大眾消費；文化消費；文學再生產

文學的再生產過程是深深地嵌入到大眾文化消費這個時代背景中的，文學再生產的邏輯遵循大眾文化消費的理路。不僅大眾文化消費的特點、大眾的消費心理成為文學再生產必要的參照，而且文學藝術、文學家本身在由新聞場（媒體）、文學場、文化場、經濟場（商家）形成的場域中，重新尋找著各種力量博弈后的平衡。現從文學各個元素的轉向中，分析文學再生產的邏輯演變。

一、從文學生產到文學再生產

文學生產是文學家個人的事情，文學再生產是產業和資本的力量參與后，借由文學作品產生的一系列新的文化表達形式。從文學生產到文學再生產，首先是作為創作主體作家的身份轉變。

（一）作家從文學創作者到符號生產者

歷史上的作家身份一直是比較單一的。他直面寫作、直面文學、直面自我，處在一個相對封閉和安靜的環境中。他們更多的關注文學作品與自身的關系，而不是自身和大眾、作品和大眾的關系。“創作者在文化史上是很晚才出現的：這是19世紀的藝術家。他們恰恰在工業時代開始的時候顯現出來，但他們隨著工業技術被引進文化而趨于瓦解。這時創造趨于變成生產。”工業時代和后工業時代的作家身份由創作者變成了生產者，進入整個資本生產和循環的邏輯，成為企業主的高級雇傭工人，承擔了生產、流通、交換、消費過程中的某個環節或多個環節。

這一時期的文學生產，僅靠作家一人，已無法形成完整的文學文本。過去一部震古爍今的《紅樓夢》就是曹雪芹“字字看來都是血，十年辛苦不尋常”的一人創作，而現在的作者是文化產業鏈的一個環節。他只生產部分，而不是整體。他生產一個故事，但這只是一個創意源頭，他無法預測由這個故事引發的后面的一系列再生產的行為，比如經由什么樣的資本運作方式使得作品與大眾見面，作品搬上熒幕是什么樣的，作品會有多少衍生產品。甚至這個故事在寫作的過程中，作家的想法也會受到讀者、市場等各種因素的影響。不可控的因素在這個時代前所未有的增加了。一件作品經由一系列的開發會形成豐富的文化景觀和豐富的文化生態系統。“現代傳播條件下的藝術創造越來越不是單個天才閉門獨造的結果，作者不再是個人，而是一個群體，一個復數。”而人群積聚所產生碰撞力量和大規模的協作，其影響和傳播的速度必然超過手工作坊式的個人勞作。

另外，作家在文化商品的流通過程中，也起著重要的作用。以前的作家，不負擔商品流通的責任。甚至有些作家把作品藏之名山，傳于后世。它是以作品的永恒性（流芳百世）為其創作意圖的。而文化產業時代的作家首先希望作品獲得即時的意義，作家走出了“獨在小樓成一統”的創作環境，參與到新書發布會、新書簽售現場、電視、公共媒體、社會各類演講或公共事業中，與大眾進行各種形式的互動，推廣自己和作品。他的身份是作家、公共知識分子、文化傳媒工作者等。

（二）文學生產（藝術創作原則）與文學再生產（文化產業生產邏輯）的博弈

文學藝術是以文學性、審美性、私人性的體驗為其創作原則的，攀登藝術高峰常常是每一個文學家最大的愿望。陽春白雪和下里巴人被作為文學經典和通俗小說的分野。文學作品在整個文化產業中處于創意內容的部分。隨著文化經濟化、經濟文化化的趨勢，文化被納入經濟和市場的版圖，經濟也愿意攀附文化，文學作品也就不僅僅停留在創意的部分了，它開始進入生產、循環、流通和交換，沿著創意、生產、傳播、消費的軌跡，由藝術作品變成文化商品。嫁接在文化產業上的文學藝術的果實，是“作為商品的文化二次制成品”。這里的二次制成品，涵蓋了一個關鍵詞即復制。本雅明指出復制技術帶來的是經典作品光暈的消失，他意指的另一層涵義是經典作品的通俗化、普及化、大眾化。與此同時，文學藝術的創作原則也走向通俗化。不僅是作為符號生產者編碼過程力求通俗，而且流通形式和傳播渠道也力求通俗。

“通俗化的基本程序是：簡單化、善惡二元論化、現實化、現代化。”文學作品通俗化有兩層含義，一是作家創作原則的變化帶來的作品內容的通俗化，二是通過大眾傳媒的手段，把以往被認證的經典作品，通過數字化、電子化的媒介，用形象、生動、淺近、娛樂、大眾易于理解的方式呈現出來。很多文學作品一部分通過圖書出版的方式完成了復制，還有很大的一部分是通過圖像化（電影、電視）和符號化（可參觀性的文化生產部分）的方式為大眾所知。

關于藝術創作者和文化產業的關系，既有其相悖性，又不可割裂。“文化產業同時使用和辱沒處于藝術家、知識分子和創造者三重身份的作者。文化產業利用很高的工資吸引和錄用有才華的報業人員和作家，但是只使這些才華中與生產標準可以調和的那一部分結出成果。”文化商品從生產的那刻起，不管作家有沒有意識到，提筆寫作的那刻，就已經把商品的邏輯帶到了作品中。作家讓渡自己的才華，服務于文化產業，參與社會化的分工和分配。文化產業也需要具有文學藝術才華的個人，生產出大眾喜愛的文學作品，占有文化市場。但精神生產的本質是個性和自由，這是文化生產的特殊性所在，所以從事精神生產的作家并不全然屈從于工業生產的邏輯。作家要突出風格以標識自己。“勞動分工和標準化本身都不是實現作品個性化的障礙。它們同時趨于抑制作品和完善作品：文化產業愈是發展，它愈是要求個性化，但他也趨于把這個個性化標準化……標準化-個性化的辯證法經常趨于磨合出一種中等水平的東西。”

莫蘭這樣說：“在工業的-官僚管理體制的-壟斷的-集中化的-標準化的邏輯與個性化的-自由創造的-競爭的-自主的-創新的邏輯之間要建立一個特別的關系……文藝作品的藝術的和人文的價值最終取決于這個力量對比關系。”正是這個資本的、權力的、技術的、經濟的和人文的、藝術的、文化之間的博弈形成了力量對比關系。這兩種力量的相互博弈決定了文化產品的偏向。而這個力量拿捏的成功與否是產生既具有藝術水準，又為大眾喜聞樂見的文化產品的關鍵。

因此文化產業生產的是大眾審美的配方程式。是對多樣性雜糅后的同一，是力量博弈后的一個平衡點的選擇。作家必須在作品中找到人類普遍性和所要塑造的人物獨特性之間的平衡，找到大眾審美和個人審美之間的平衡，找到集體意識和私人經驗之間的平衡。

二、解構與重構：文學再生產的文化邏輯

（一）文學再生產的文化邏輯

一個中國理論界無需爭議的說法是我們已經進入一個文化產業時代。從中國理論界對法蘭克福學派文化工業批判理論的接受到文化研究學派對該理論的反思，再到引進霍爾、費斯克等人的大眾文化研究理論，最后理論界開始結合中國經濟發展的現實對文化產業進行反思，把越來越多的經濟、文化現象納入到文化產業的闡釋視野中來，文化產業的發生發展已走過了將近十年的歷程。

文化產業的實質是“以復制技術完成商業傳播”，復制什么作為文化創意的源頭活水是文化產業的關鍵問題。文化產業對原創性、創造性的作品有著先天的依賴，對藝術家、作家等藝術工作者也有著特別的倚重。《文化產業》的作者大衛·赫斯蒙德夫說，藝術家就是“符號創作者”，即詮釋、編譯或改寫故事、歌曲和圖像的人……符號創作者是制作文本的主要勞動者。不論文本制作因為復制、分配、營銷以及酬勞等程序多么依賴產業系統，但如果沒有符號創作者，文本是不可能存在的。正是對藝術家和原創性的倚重，我們在尋找創意源頭的時候，出于一種文化的自覺或者一種返祖的心理，找到了文學藝術的經典作為再創作的原始材料。換句話說，一切經典性的藝術作品在這一時代都面臨著解構與重構。通過對這些符號資源的借用、拼貼，藝術工作者和藝術作品被納入到新的文化生產方式中來，成為文化產業公司、文化經紀公司、傳媒工作者尋找和吸納的對象。

與此同時，文學自身的內部和外部也正發生著潛移默化的演變。“文學式微”“文學死了”的討論在近二十年不斷被提出、文藝理論界的文學轉向如大眾文化、文化研究也成為熱點問題，“日常生活審美化”和“審美日常生活化”的提出力圖揭示審美與日常生活的深刻關聯，而文學作品經由各種媒介或被改編成電影、電視、漫畫、動畫，或取其片段進行各種創造的現象也提升了大眾的審美品味。

奧利維耶·阿蘇利在《審美資本主義·品味的工業化》一書中提出審美的、文化的因素成為新的生產動力。也就是說，具有美學意蘊、文化意涵、表現思想情趣的文化產品越來越受到人們的青睞。從中國目前的文化發展現狀不難看出，中產階級對生活情趣的要求、日常生活的審美化、大眾審美品味的總體提升，人們對文化產品的要求越來越高，普通的大眾通俗讀物、影視、戲劇等娛樂性強、文化含量低甚至低級趣味的作品已不能滿足大眾的要求。

這一時期人們“對產品的消費同時變成了對個人生命的自我消費（作者注：在體驗個人生活的樂趣中消費自己的時間）”。正是這種對生命的消費，對消費的提升，才必須對消費負責，大眾漸漸從給我什么轉向我對作品或者消費對象的預期和要求，這種現象尤其表現在對文化產品的需求上。文化產業的生產者看到了大眾對文化的需求，也看到了經典性的文學作品在新時代的文化價值、符號價值、美學價值、象征價值、社會價值，轉而進行利用。

我們的文化正在經歷著一場后現代轉向，為文學藝術通俗化提供了理論依據。大眾渴望了解昔日的“神圣”，渴望經典不再是玄之又玄、讓人難解其意的文本。萊斯列·費德勒生稱，后現代的轉變催生了一種更加積極參與的公眾，這種公眾拒絕“來自上面的”、來自高雅藝術的批評家和教師的指示和教育，而是轉向流行文體……后現代意味著轉向民主和開放的文化的真正傾向，最終終結精英主義和封閉的現代性。后現代理念具有削平深度、消解精英文化、去中心化的精神旨意和文化內涵。人們的心理也從文學藝術的神圣不可褻瀆變成了其可做各種符號層面的再利用，創造新的文化價值。同時，作家自身也主動地去神秘化、去精英意識，渴望走進公共視野，走向大眾（走向大眾不代表附庸大眾，而且大眾的個體并不平庸），把大眾的眼光和要求作為了一個價值認可的參照層面。

當然大眾對經典的興趣、沉淀了潛在的“仰視”和窺看的心理，也使他們渴望用最簡單的方式了解經典說了些什么。現代科技提供了這種視覺化、圖像化、娛樂化、體驗化的支持，它們使得嚴肅類的文學作品和作家以大眾傳媒的形式，為公眾所熟知。因此，經典的文學文本就在符號創作者、文化產業公司、文化經紀公司、文化中間人的合力和互動中，通過經濟資本、金融資本的運作，完成通俗化、大眾化，以提供新的文化意義滿足消費者。可以說，文學經典從未像這個時代產生如此豐富的衍生景觀和傳媒奇觀。

（二）基于五重轉變為基礎的文化演變

文學再生產的文化邏輯是以五個轉變為基點的。

一是從紙質媒介到多元媒介的轉變。自印刷術發明以來，紙質媒介一直是文明傳承和傳播的主要介質，知識也被特定階級壟斷而成為一種神圣的權力。文化產業是伴隨著新技術的突破而產生的，數字技術、網絡技術和復制技術的發展，使文本可以進行多種媒介和多種樣式的傳播。

文本改編的影視作品、漫畫作品可通過電子媒介、數字媒介在互聯網、手機、電視、ipad上傳播。這是傳播渠道的擴展。還有傳播類型的擴展，例如蔡志忠對古代儒釋道等經典的漫畫改編，不僅消解了大眾的畏難情緒，而且使經典趣味化、通俗化地表現了出來。另外，還可對文本內容進行單元化切分，取其故事片段、符號、元素、進行再創作，轉化為休閑消費物。如吳宇森的電影《赤壁》就是對三國演義一個經典故事的再創作，《大話西游》對西游記的大話文化式的演繹。

二是從文本鑒賞到文化消費的轉變。以往對文學經典的消費，主要是針對文本內容，讀者以紙質媒介獲得對小說創作的神性感悟和對作家身心狀態的理解、體驗。這種體驗是自我的、單向度的、也是能夠獲得深度滿足的。盡管上世紀80年代也有對四大名著的影視改編等，但支撐其基礎的還是傳統的文學思想和美學思想，充滿了懷舊和古典氣息。文化產業時代的文學，出版、策劃、營銷、影視改編全都經過了產業的侵潤，無不以消費為目的。而且為了實現消費，由文本衍生的故事、名人、文化事件、品牌、話題等全都是被大眾傳媒實現消費的支點和資源。李鲆以圖書營銷為例說，“能把一本書出版的消息做成社會新聞就算成功，能做成娛樂新聞則是圖書營銷的最高境界”。“莫言現象”正印證了這句話，把獲得諾獎這一文學榮譽做成當時最大的文化新聞，由此引爆消費。又把給莫言送房送車之類的私生活炒作，成為媒介利用和資本轉化的前提。

三是從文化資源向文化資本、經濟資本的轉變。在資本主義晚期，文化已成為主要的生產力量，再也不會脫離經濟，文化概念和經濟概念“重新回到相互重疊的狀態，并說著同樣的事情，經濟基礎與上層建筑的區分逐漸消失，所以，經濟基礎在資本主義第三階段以一種新型動力產生了它的上層建筑”。資源只是一個物質的屬性，而資本則是一種可以流通并獲得交換價值的東西。并不是所有的文化資源都可以轉化成文化資本乃至經濟資本。文化資源豐富的意涵和指向性，只有經過商業和資本集團的運作，能夠流通和交換時，才能轉化為文化資本和經濟資本。可以這么說，資源是死的，資本是活的，資源是靜態的，資本是流動的。活的資本才能盤活死的資源。文學通過和經濟聯姻來獲得文化資本。既是文學的被利用也是文學的被盤活。

四是文學面向的轉變。從前的文學、作家和作品都為攀登文學的頂峰，以高雅文化自居，而文化產業時代的文學直面消費。李鲆曾以圖書出版為例，在《暢銷書潛規則》一書中說：“一本書能不能賣得好，除不可測因素外，作者（或主人公）的知名度占30%，主題（寫的什么）占20%，品質（寫得怎樣）占10%，其余40%是出版商的編輯策劃營銷功能。這就是暢銷書的3214法則。”文學的本質不在成為唯一考量的因素，甚至不再成為比較重要的因素。名人在大眾眼里的知名度和面向大眾的營銷手段成為了關鍵因素。一句話，讀者、大眾、消費者成為作者、傳媒工作者和文化出版公司必須考慮的因素。

五是從經典文本和作家向品牌文化或文化景觀的轉變。不管是名家還是名作，只要被認為是經典，在消費社會就是一個品牌，就是無形資產，是看不見的競爭力，有巨大的利用擴展空間。經典作為符號和標簽被大眾熟知，經典的崇高感會變成人們消費經典的崇高感。經典根植于人們文化心理的最深處，具有廣泛的受眾基礎。經典和品牌的掛鉤是在這個時代經典的新特性。用經典的文化力來推動經濟力的實現。例如，莫言獲得的諾貝爾獎本來只是一個權威性的獎項，就是因為在消費時代的中國，它才產生了品牌效應，引起了消費熱潮。它促成了莫言及其作品走向經典、成為品牌的同義詞。

文學再生產的文化邏輯正是基于五個轉變所帶來的文化演變。這五個轉變也是對我們這個時代的文學所面臨的變化的總結。對文學的解構和重構是在這五種轉變中展開的。以上總結的五重轉變，也許并不全面，但可管中窺豹，略見一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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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責任編輯：姚青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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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08-7346（2016）04-0079-05

2016-05-10

周依依，女，陜西漢中人，云南大學出版社編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