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聃
那些無性別、無季節性的街頭品牌,將號稱來源于日常生活的設計貼上了不匹配的高昂定價。他們打著反時尚、反繁復的旗號,卻成功吸引了蜂擁而至的年輕潮人來買單。
在谷歌根據英美兩地熱門關鍵字搜尋發布的《2016年流行趨勢報告》中,軍裝風(Military Chic)是熱搜的三個關鍵詞之一。想來軍裝風上榜少不了飛行員夾克的功勞。這件潮牌必備的單品,能一路從駕駛艙流行到街頭又攻占秀場,可不是因為它好看。
MA-1夾克是美國空軍為駕駛在高海拔、冷氣流、狹窄座艙里的飛行員設計的。1949年它從皮革版升級到了防水的尼龍材質,在保留如袖子上的筆套等功能性的細節同時,增加了一個新亮點,也是當下標志性設計——橙色襯里,如果遇到需要救援的情況橙色有助于目標的發現。

馬丁靴以1969年為靈感的視覺大片
后來田納西州的阿爾法工業(Alpha Industries)簽署了一份合同,贏得了美國軍用標準夾克的制造權。可以說在1970年以前,人們只能看到官方版本的飛行員夾克,之后從小規模的商業售賣再到1984年的批發成風,飛行員夾克不再是專供了。即便有這等“魚目混珠”的情況,阿爾法的“官方版本”還是可以一眼就被分辨出來,因為有“飛行前請移除”(Remove before Flight)的紅色標簽用鋼圈連在了袖子口袋的拉鏈上。
誘發這一轉變的根據地不是美國本土而是大洋彼岸的英國。MA-1夾克被一群亞文化部落發現了,他們就是光頭黨。伯明翰學派的代表性人物菲爾·科恩(Phil Cohen)把光頭黨的打扮形容為“對典型工人的一種滑稽模仿”:吊帶褲或者實用的免燙褲,本·薛爾曼(Ben Sherman)襯衫以及擦得锃亮的馬丁博士(Dr. Martens)鞋。這一套行頭似乎再現了一種“整個社會流動過程的元敘事”。這種元敘事誕生于摩登族風格中那些顯然是對無產者元素的系統性夸大,對如西裝、領帶、發膠這類資產階級影響的補充性壓抑。
起初MA-1夾克的流行趨勢并沒有一下子凸顯出來,畢竟早期的光頭黨更喜歡哈林頓或牛仔夾克,時不時在上面濺上一點漂白劑。但到了70年代第二波光頭黨——前朋克一族,才開始大規模穿上了MA-1夾克,他們被認為是堅定的反建制符號。酒紅色或黑色的夾克看起來的超大輪廓創造了一種更加男性化的效果——不成比例的軀干和直腿牛仔褲一如既往地搭配著馬丁鞋。
愛雷鬼音樂的光頭黨植根于英國新興多元文化,而非上升的民族主義情緒浪潮。他們表面上融合了兩種看起來互不兼容的資源:西印度群島的移民文化與白人工人階級文化。可用《通過儀式抵抗》一書中的主題來說:這種風格層面的綜合,構成的不僅有父輩文化苦心經營的適應、協商和抵抗等形式,也有對青年及其所處環境而言更直接、更具體的形式。
因此光頭黨多少化解了或者至少減緩了黑人和白人雜居的貧民區與典型的白人貧民區之間的緊張關系。然而,當時這種結盟是脆弱的。隨著雷鬼樂更公開地探討種族議題時,一些基本矛盾在生活表面爆發了。正如迪克·赫伯迪格曾在1976年表達的那樣:“雷鬼樂已經成年,光頭仔卻被判定永遠停在了青春期……”

自從高提耶開了頭,Saint Laurent 和 3.1 Phillim Lim 也推出了女性飛行員夾克
當加拿大的地下導演布魯斯·拉布魯斯(Bruce LaBruce)重新研究了光頭黨的制服并把它用到了其同性戀色情類作品時,光頭黨風格又增加了部分男性性幻想的標簽。由此種種,漸漸地,飛行員夾克演變成了反文化、種族寬容、盲目崇拜和民族主義的矛盾綜合體。
讓·保羅·高提耶(Jean Paul Gaultier)的“再發明”為MA-1夾克在80年代尾聲開啟了高級時裝之旅。他改變了MA-1夾克的性別,把它重新剪裁成適合女性的長度,兼顧了胸部的線條和造型,順便把襯里變成了紅色。事實證明,它成了80年代最具標志性的服裝之一,頻頻登陸像《The Face》和《i-D》這樣的流行雜志,其中1988年5月那期還被倫敦博物館收藏了。“那時你已經在任何附近的剩余軍用物資店都買不到19.99英鎊的飛行員夾克了。”高提耶對《Dazed》說。
誰能想到10年之后,飛行員夾克利落的輪廓又成了極簡主義和現代主義設計師的畫布,尤其是海爾姆特·朗(Helmut Lang)和拉夫·西蒙斯(Raf Simons)。前者保留了形狀和細節,只是加上了自己的風格,如手腕束帶和加長的襯里。這位奧地利設計師將原本看上去笨重的設計,沒做過多改變就顯得輕便了。
而西蒙斯對倫敦北部非常癡迷,所以更傾向于保留夾克的亞文化歷史。比如2000年春夏的Pyramid Bomber,衣背圖案來自荷蘭亞文化群體“Gabber”組成的音樂組合“Rotterdam Terror Corps”;2001年秋冬,他又通過貼布迷彩MA-1“Riot Riot Riot Camo Bomber”來表達青年反叛的態度;2003年的Consumed Parachute Bomber把降落傘的綁帶元素加到了夾克的設計中,這件解構重組的夾克也成了西蒙斯的經典作品。
今年7月Vetements受邀“客座”巴黎高級定制時裝周,它和MA-1夾克的“正版”供應方阿爾法工業聯名出品了一個Vetements x Alpha Industries MA-1(17 SS)系列。雖然夾克差不多被改得面目全非,還是沒有改變其“階級屬性”。另一方面,Vetements在巴黎高級定制時裝周的亮相也預示著,那些傳統高定品牌似乎不再是時尚的獨裁者了。
“現在有新一批的設計師來代表奢侈品文化了。”英國塞弗里奇百貨(Selfridges)男裝與科技總監寶仕·邁爾(Bosse Myhr)這樣認為。他所謂的新一批設計師都出自當下號召力爆棚的街頭品牌,Hood By Air、Off White、Supreme都成了各大媒體競相研究的“成功案例”。當每周四上午Supreme推出新品的時候,紐約門店外的隊伍可以排滿整條街,有點像當年在音像店門口等著買流行樂隊最新專輯的情形。“Drop”這種遠遠高于傳統周期,嚴格控制節奏的新品推送,讓街頭品牌牢牢把控住了消費者的興奮度。他們像“粉絲”一樣收集著新品。
“現在李維斯古董衣與愛馬仕手袋地位平等,甚至還能出現在同一造型里。”Off White設計師維吉爾·阿布羅(Virgil Abloh)表示,“消費者已經發號施令,告訴我們他們喜歡什么了。”這多虧了潮人(Fashion Hipster)消費群體的崛起。

Vetements x Alpha Industries MA-1(17 SS)系列
“潮人”這個稱謂并不新鮮,他們的自我意識與“凡勃侖”學說的“有閑階級”(Leisure Class)差不多,可他們不會穿著有香奈兒Logo的“開司米”,而更可能穿著印有Champion標志的非Champion運動服。這些熱衷諷刺、刻奇(Kitsch)的年輕人熱衷于某種圈內人才懂的幽默。
何為圈內人才懂的幽默?比如說一件仿似體育場館安保人員身穿的超大尺寸雨衣,只是背上寫的不是“安保”(Security)而是“Vetements”。這件雨衣具有所有潮人時裝的必備要素——即刻能被辨認出來的標識。然而,這種訊號只能被那些站在時裝最前沿的隊伍接收,對于普羅大眾來說是如此地不知所謂。它既是一件“安全又有保障”的雨衣,又完全不是普通的“安保”雨衣,是不是有點刻奇的幽默。
正是因此,這件零售價為185美元的雨衣數周內銷售一空。信息的高速傳播讓潮人現象的崛起成為全球現象而不僅局限于倫敦東區或布魯克林的威廉斯堡。《每日電訊報》時尚版負責人認為:像“安保”雨衣和DHL T恤這樣將Logo的文化挪用,把曾經穿在工人階級身上的衣服,變成了時尚圈內的身份標識,“這是對企業利用時尚創意大量吸金的叛逆回應”。
無論是印有切·格瓦拉頭像的T恤還是毛衣上印著“愿我燒毀的橋梁能點亮前路”(May the bridges I burn light the way),街頭風格一直在四處挪用以達到最佳狀態。有人覺得這很有趣,有人感到被冒犯;評論家褒貶不一,消費者喜愛不已。
這種超現實主義的拼貼形式改寫和延伸了我們的話語形式,讓一些夸張又無意義的東西轉變成一種態度。記得1977年9月《Vogue》刊登的一篇關于桑德拉·羅德斯最新系列的報道,稱其怪誕的女裝完全是朋克的變體,模特們佩戴著大量的曲別針和塑料片,影影綽綽地現身,其配飾旁出現了一句名言——“讓人震驚就是時髦”(to shock is chic)。
所以杜尚的“現成物”那些最不起眼和最不合時宜的物品都可以納入時髦的清單了。同樣地,只要能在“自然的”與被構建的語境中造成清晰的斷裂,就能被理解為薇薇安·韋斯特伍德(Vivienne Westwood)所說的“對抗性穿著”。
當然,年輕一代的消費者不見得是朋克文化的追隨者,但他們喜歡街頭風格與主流傳統的“背道而馳”,并且愿意付出同樣高額的價格。Champion與Hanes全球首席設計師內德·芒羅(Ned Munroe)也買賬了:“那些風頭正盛的街頭風格品牌設計師對已經建立成熟的東西,持有某種反叛和褻瀆的態度,但相互間又有獨立且截然不同的價值觀。”
(本文參考了《亞文化風格的意義》一書和《Dazed》的相關報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