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的名字。》：純白物哀和青春美學

張月寒

孤獨是一種映照。而唯有現實，是一種超越次元的我們所共有的。

生于東京的少年和位于深山鄉下的少女，在彗星撞擊地球以后，不知不覺交換了靈魂（數次）。從此，在東京和糸守這兩個地域，他和她進行了一次“極近又極遠”的觸摸式、直覺狀尋找。

其實，《你的名字。》（Your Name.）自今年8月在日本上映后就迅速成為一種現象。10月份我去日本的時候，它已經成為一部很多人特別是年輕人都在談論的神作。各大書店的顯著位置，也堆放著此電影的原著小說。一次，路過明治神宮外苑的一座天橋，隨行翻譯、在日中國留學生立即非常激動地說：“看！這據說是《你的名字。》的原型地！”我望著綠色天橋地毯外灰藍色的日本天空以及空氣中聳默的四棱古塔，內心有種古老與現實交錯的感覺。旁邊，幾個《你的名字。》朝圣者模樣的日本青少年正在積極地拍著照片。

12月2日，在北京的影院中我又看見了這座天橋，只不過監制將“四棱古塔”舍棄了，并沒有出現在畫面中。或許是為了使畫面更空曠以凸顯主人公的寂寥？在影片里，它是作為一種憂郁、落寞、錯過的象征。于現實世界中那座天橋給人帶來的氣息是相似的。這也是為什么很多人認為，新海誠作品打動人的一個最重要原因，就是他用漫畫筆觸對實景進行的驚人復制。

作為一種突破電影而波及線下的文化現象，《你的名字。》在日本上映后就連續四周蟬聯日本電影排行榜冠軍，票房不但突破百億日元更在日本電影史上創下多項紀錄;市區電影院的座位從早到晚一票難求，該電影也成為日本年度票房總冠軍。據前段時間《你的名字。》于中國傳媒大學的電影見面會上介紹：《你的名字。》目前是日本影史上票房的第七名。前六名分別是《千與千尋》《泰坦尼克號》《冰雪奇緣》《哈利·波特與魔法石》《哈爾的移動城堡》和《幽靈公主》。

一直以來，中國觀眾雖然十分熟悉和喜愛宮崎駿的作品，但宮崎駿的動畫在中國卻是從來沒有正式上映。因此，這次《你的名字。》的上映也是中國動漫迷異常激動的一件事。

日本動畫電影《你的名字。》劇照

12月2日北京晚上20點30分場的電影，上座率目估還不錯，沒有全部坐滿，但70%肯定是有的。來的多是青少年模樣的年輕情侶，還有一些一看上去就有一種呼之欲出二次元氣質的人。不過，看完整部影片，我覺得或許是我之前搜集資料過多的緣故，這部電影帶給我的驚喜感較少。從情節發展角度，私以為男女主角的“相愛過程”轉折頗快，鋪墊較少。然而，《你的名字。》還是具有一些這鋪天蓋地宣傳之外的真正魅力，于影片中閃著光。

新海誠其人

新海誠是近來日本動畫人中被譽為“宮崎駿接班人”的動畫創作者。他出生于日本長野縣一個山間小鎮的殷實之家，是當地一家百年建筑企業社長的兒子。值得一提的是，此次《你的名字。》中也有一個類似角色。這一切使得新海誠少年時就具備必要的物質基礎接觸電腦繪畫。

當年，他以自己單人制作的《她和她的貓》開始涉足動畫領域，漸漸地，《星之聲》《云之彼端 約定的地方》《秒速五厘米》《言葉之庭》等，大約以三年一部作品的速度，他逐漸從小眾走向大眾，開始在日本動畫界占有越來越重要的地位。事實上，縱觀日本各個時代的動畫大師，發現在這個動漫大國，幾乎每幾十年就會如自然規律一般催生出一代動畫大師：上世紀20年代出生的手冢治蟲（《鐵臂兒童木》），40年代出生的宮崎駿，50年代的大友克洋（《童夢》），60年代出生的今敏（《紅辣椒》）。

新海誠是70年代出生，而他如今在日本動畫領域特別是對于日本青少年的影響，確實不容小覷。不過，與宮崎駿的“老少皆宜、適合全家觀看”不同，新海誠也坦言自己的作品或許是更適合青少年觀眾群體的。《你的名字。》在日本國內乃至全球范圍獲得票房成功以后，也使得動畫愛好者對于他的期待，更加深了一層。

日本傳統文化的深刻浸淫

本科專業是“國文學科”的新海誠，于多部作品中，日本傳統文化、文學對其影響都非常鮮明，這部《你的名字。》更甚以往。

《你的名字。》導演新海誠

整部影片的故事情節構架來源于小野小町的和歌：“夢里相逢人不見，若知是夢何須醒。縱然夢里常幽會，怎比真如見一回。”小野小町是日本平安初期的女詩人，據說是一位絕代美人。一直以來，由于她容貌的傳聞和作品多為愛情詩，在日本文學史上是一個家喻戶曉又頗令人神往的人物。《你的名字。》中，男女主角是在夢中交換靈魂，醒來后再經歷各自不同的人生。而當彼此試圖尋找對方的時候，又一直遍尋不著。這和小野小町的和歌寓意極其相似。而在這首詩里，我們注意到它是沒有主語的。這又和日本“間”文化有分不開的干系。沒有主語的日語結構，是“間”文化最大的庇護者。

《你的名字。》同新海誠眾多作品一樣，體現了一種時空交錯、扭曲后又重逢的主題。事實上，這種善于玩弄“時空感”的民族特性，也是自1903至1930年間就有。出生于此區間的芝不器，曾哼出這樣的俳句：

寒鴉飛落，

自己的身影上。

一只寒鴉在蕭瑟的冬天飛落，正好站在自己的身影上。意在強調寒鴉到飛落，再到身影這時空運動中連續性的非延續性。細究起來，寒鴉為什么能站在自己的身影上？原來對于日本人來說，時間并不是本質性的東西，也不是連續的概念，而是一個瞬間停頓的概念集合體。這一點，《你的名字。》中當少年追隨到神社古老神體于一片盆地石縫中的所在，以及進入石頭底下后，喝下一口口嚼酒所跌落而產生的時空的扭裂和位移，是極其相似的。當瀧喝完酒倒地的那一瞬間，他意識到自己和少女間所產生的是整整三年的位移和錯過。原來，和他交換靈魂的，并不是現在現時的少女，而是三年前的她;而他此時身處的又是三年后的時代，是彗星撞擊小鎮導致全鎮500人包括少女死亡的時代。所以他們才一直無法相遇啊。原來他們一直在時空的交遇中錯過彼此，見面也是不識。

影片中對于日本古老神社文化的探討，表達了日本直至今天，對于他們的“神道文化”的尊重。10月份我剛巧去了西宮神社，看見穿著和服的花花綠綠的日本老少，正前往神社參拜。在一處金面神祇前，一個二十幾歲上班族模樣的女子，默默站立在那里，低頭祈禱了很久。在一波又一波的人群前往神像，拍手祈禱、鞠躬離開后，她還在那里默默祈禱著。我不知她在祈求什么，只是覺得那么虔誠的心，已是很久沒有遇到了。

影片中，三葉的外祖母帶著靈魂調換后的三葉（就是瀧）和四葉去供奉神體所在地的旅途中，問她們有沒有聽過“產靈”。產靈是日本神道中的一種觀念，認為天地萬物的生成、發展、完成都是在這種力量的作用下才得以進行。《古事記》中記載的“造化三神”，就是天地形成后最早出現的天御中主神、高皇產靈神、神皇產靈神。認為此三神創造萬物。

影片中，出生于都市的瀧對于神靈或自然并未經歷過什么切身的實感，但是，透過屏幕能感到，在聽老奶奶的敘述中他也無端感覺到一種敬意。乃至影片最終，解開“不能相遇之謎”的最關鍵一點，也是他于神體處的一段“徹悟”。

影片較好融合了日式鄉村生活和東京都市生活兩種截然不同的氣質，這也源于主創新海誠的個人經歷。電影中，密封式天橋、兩條單線條的鐵軌以及一望無際的鄉野景色、天空中煙愁似的白云，都是日本人民所熟悉的鄉間小站景象。

總的來說，糸守這個地方是新海誠綜合岐阜縣飛騨市以及自己家鄉長野縣的諏訪湖所綜合而生的一個場景，這也符合日本文化中“原風景”的概念。據“知乎”上的一篇文章，“原風景”廣義上可理解為人們在故鄉度過的歲月及相關的直接體驗。對于新海誠而言，他作品中一再出現的鄉間小站、叢林、湖水、神社，都是他過往人生體驗中寶貴的“原風景”，他再將此復制、重現在自己傾注心力完成的作品中。而“原風景”在成長過程中可以不斷被意識修改，在某一刻突然重新開啟，帶著一種熟悉而令人懷念的氣息出現于腦海。原風景可以是一個場景、一件事情、一些聲音、一種氣味，或者只是一種模糊的感覺。《你的名字。》中的神靈信仰和日式宇宙觀、諏訪湖的風景與宮水神社中延續的古老習俗又可稱為日本文化原風景的一個側面。

東京場景的精準刻畫

如果沉默，東京是一個很容易孤獨的城市。晃動的地鐵車廂中平板又豐富層疊的街景、新宿站的熙熙攘攘、換乘時的無著、簡單小公寓里的簡單家具……新海誠的東京場景尤其讓經歷過的人覺得極為接近。也正是在這種“東京式孤獨”的映襯下，《你的名字。》里那種只有東京才有的冷漠和錯過、偌大城市但你只享有幾個人的溫暖，才那么突破屏幕的真實。

英國《每日電訊報》評論，《你的名字。》對于東京超真實場景的展示，細節精確度甚至比3D效果還精細。事實上也卻是如此。無論是幾列地鐵穿行的俯瞰式場景，還是靠近新宿警察署的交叉口，抑或是位于東京都新宿區南元町的NTT DOCOMO代代木大樓，《你的名字。》都展示出一種逼真的細致。新海誠一直以二、三次元分不清的強大作畫功力而出挑，其漫畫場景一直比肩真實照片，這也是由于他的某些場景是直接在照片的基礎上作畫。而他尤為稱道的“對植物的風吹雨打”也都是將真實場景漫畫化。對于場景如何呈現出這么逼真，新海誠在中國傳媒大學的見面會上說：“現實世界就是有塞得很滿的電車……如果能在自己身邊的世界里發現那些美好東西的話，自己的生活也會變得更加快樂、更加輕松。所以我才會在作品里將紅綠燈畫得特別漂亮。”

值得一提的是，新海誠作品中這種“私小說”式的孤獨，又和村上春樹的孤獨極為相似。新海誠自己在多次采訪中也并不避諱村上春樹對自己的影響。他說自己高中時就看過暢銷的《挪威的森林》，大學時重看，更得出一種完全不同的境界。縱觀新海誠過往作品，《言葉之庭》中剪干爽平頭的憂郁高中生，在這個巨大城市的地鐵間默默穿行，每天，他路過無數人，可是真正能與之交談的，卻是那么少;《她和她的貓》中一個女子的寂寞但又充實的小公寓。高架橋，電線桿，地鐵里陌生人的衣角……新海誠對于都市生活觀察得極細致，也將這些細致，很好地轉化為畫面，從而形成一種讓人動心的、引人共鳴的畫面。

特有的“日式危機感”

姜建強在《另類日本文化史》中探討日本這個民族對于自殺的迷戀，其中一個分析原因就是由于日本天然處于地震帶，又臨海，所以地震、海嘯等天災較多，使得日本人本身就有一種飄忽的危機感，即今天、此刻所處的這個世界，說不定哪天就會全然消失。這也是日本文化中“物哀”的一種由來。

而《你的名字。》，在我們掠過了前半段少男少女因為交換靈魂而在日常生活中所產生的種種搞笑、尷尬后，被彗星摧毀的虛構小鎮景象，就那么一覽無遺地展現在屏幕上。影片由此也進入了暗沉格調敘述模式。新海誠在采訪中也坦言，《你的名字。》是日本“3·11”地震后而誕生的一部作品。影片中那座昔日優美、靜謐的小鎮被摧毀后的慘狀，也反映了現實中日本震后的滿目瘡痍。《你的名字。》某種程度上寄托了日本這些動畫創作者對于地震的一種慰藉性關照。所以，他們才在自己能夠控制的動畫世界里，讓少男少女改變歷史、拯救全村人的生命。

“2011年日本大地震后，很多日本人的想法都變了。因為他們的生活，他們所在的城市都不會是一成不變的。大部分日本人都感受到危機了，說不定明天自己住的地方就會消失，自己就會消失。我在想這時候日本人民到底需要怎樣的作品呢？所以我選擇了《你的名字。》。這個動畫腳本同時綜合了社會、觀眾的需求，以及我自己想要表現的東西。”新海誠說。

這也是新海誠和諸如宮崎駿、今敏等非常不同的一點，就是他的作品其實非常現實主義。雖然動畫是一個不折不扣的幻想世界，可是新海誠的作品就是經常在天馬行空之余，還不忘揮筆一抹現實，從而讓你想到你自己的現實。

對于眾所周知的新海誠作品“講故事能力弱”這一缺點，《你的名字。》我認為并沒有達到一種非常完美的顛覆。誠然，與《云之彼端》或《星之聲》的略嫌冗長相比，《你的名字。》確實結構更為緊湊、推進也更快，但是，加快敘述節奏本身容易產生的轉折過快等還是在《你的名字。》中出現，并且由于本片特有的“時空扭曲+交隔”特色，也容易使剛開始觀影的觀眾產生敘述不清、不明之感。作為靈魂交換的男女高中生本來是一個極有意思的情節，可以著力刻畫或渲染，而于本片中卻也是寥寥勾勒的片段性數筆。當然，這也是愛之深、責之切。在新海誠一貫的唯美畫風和日漸融入更多的日式傳統文化的浸潤下，我們對監制的期待，也相應更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