邸葉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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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重做
主 辦:上海民生現代美術館、新世紀當代藝術基金會
策 展 人:姜節泓、楠 楠
參展藝術家:郝 量、胡曉媛、何翔宇、梁紹基、梁遠葦、劉建華、陸平原、倪有魚、隋建國、孫 遜、史金淞、邵譯農、鄔一名、于 吉、楊牧石、楊心廣、鄭國谷、展 望、趙 趙
展覽時間:2016年11月8日—12月7日
展覽地點:上海民生現代美術館
“在過去的三十年里,全球目睹了中國在東方疾速地崛起,一躍成為當今世界的第二大經濟體。然而與此同時,中國文化的傳承出現了一種怪異的斷層,‘傳統的’突然變成了‘歷史的’,甚至被捏造為一種劣質的假象。”11月7日,在“今天重做”展覽圓桌會議上,策展人姜節泓這樣說道。
石濤曾說過“筆墨當隨時代”,藝術最能反映一個時代的面貌。在面對都市化生活時,有些人更希望逃離嘈雜的都市生活,回歸傳統的自然,與此同時,人們也不再對可以機械復制的藝術品感興趣,反而會花高價去買私人手工訂制的藝術品。從現代進程中人們的反向行為,可看到其對現時生活的不滿與焦慮,在某些方面我們渴望找回遺失的傳統文化。在傳統與當代的關系以及在當代語境下對文化傳承的問題上,群展“今天重做”用藝術形式做出了回應。
此次展覽在上海民生現代美術館展出,由姜節泓和楠楠策展,共展出了19位藝術家的作品,通過繪畫、雕塑、裝置動畫等多種媒介形式的作品將三年來針對中國文化傳承這一問題所發起的“今天傳承,當代改造”藝術計劃的研究成果和藝術思考以當代藝術展看的形式呈現給觀眾。早在2014年,新世紀藝術基金會就發起了這項策展研究計劃,旨在從當代藝術出發,從更高的著眼點上反思中國文化的傳承這一問題,三年間經過專題研討、田野調查及藝術家和傳統文化傳承人工作室走訪等活動,針對這一問題從廣度到深度都進行了長期的實踐調查,也讓觀眾對此問題進行反思。
對于展覽名稱“今日重做”的主題和立意,策展人姜節泓談道:“重做”并非憑空而“做”,首先必須扎根于物質和非物質的文化本源,出于傳統而歸于傳統。“重做”旨在通過對于本源的充分尊重和研究提出具有當代意義的批評態度,為傳統達成一種有效保護、修復、延伸或是再造。“重做”不是為了否定傳統:恰恰相反,“重做”是為了挽回已經逝去的,并質疑正在泛濫的偽劣工藝,并重新評估民間的創造性智慧以及在今天依然可以產生的文化價值。在這次藝術計劃中,對傳統的挽救不應該只是一次在當下的簡單的恢復和挪用,而更應是一種遞進式的再生產。
的確是這樣,走進展覽,每件作品都是借傳統事物融入當代因素進行再創造,以新的視覺形式展現給了觀眾,這也響應了此次展覽的主題,重新評估民間創造性智慧以及在今天可以產生的文化價值。毫無疑問,傳統與當代元素在沖突與對比下進行了融合與升華。這也是藝術計劃所鼓勵的在當代藝術實踐中重新運用傳統工藝,也能引起觀眾的反思。
此次展覽給我們帶來了一個不一樣的世界。策展人將展覽作品分為“承師”“借形”“取材”“傳說”四種類型。所謂“承師”,就是師承前人,師造化。唐人張璪曾說“外師造化,中得心源”,古代的人們通過對自然的學習來進行藝術創作,強調了學習自然的重要性,并且講求“師古而不泥古”,在學習前人經驗時需要有所創新。能歸為這一類的讓我印象深刻的就數郝量的作品《結廬二》(圖1、2)和鄔一名的書法作品(圖3、4、5)。《結廬二》運用傳統的絹布設色,通過對古代織物的紋路和色彩、筆法的借鑒,營造一種歸于寧靜的自然氛圍,與現時社會中的喧囂繁雜形成鮮明的對比,也反映出現在都市生活中的人們的一種心態,在現在的社會中,我們最需要的就是古時候的文人墨客“結廬在人境,而無車馬喧”的心境。
鄔一名的書法作品是用傳統的書法形式將英文中借鑒中國詞匯而形成的單詞的音譯漢字寫了出來。文字代表著我國的文化內涵,塑造了我國博大精深的文化,文字也是傳遞信息的必要工具。漢字代表我們中國的語言方式,中國的漢字可謂影響深遠,被很多國家借鑒,有些屬于我們中國自己的本土文化的詞匯,在國外是沒有對應翻譯的,于是他們借鑒我們的音譯,形成了自己的語言。比如作品中的《空夫》(圖4)和《透腐》(圖5)分別代表kungfu(功夫)和tofu(豆腐)。我們的很多詞組也借鑒了國外的語言文化,正是這些文化,可以彰顯我國的文明內涵,但國家間文化的互相交融、混雜場面,讓我們逐漸失去了對本國文化的自信,而傳統書法的書寫形式也逐漸被人們所淡忘。

圖1 郝量 結廬二 2015 年

圖2 郝量在創作《結廬二》

圖3 鄔一名作品展覽現場

圖4 鄔一名 空夫 宣紙上手書 2016年

圖5 鄔一名 透腐 宣紙上手書 2016年

圖6 楊牧石 刨除棟梁 房梁木、黑色噴漆 2015年

圖7 展望 假山石 不銹鋼 2007年

圖8 梁紹基 鏈:生命中不能承受之輕/自然系列No. 79 聚氨酯樹脂、鐵粉、蠶絲、蠶繭 2003年

圖9 何翔宇 智慧齒 銅、純金 2013—2014年

圖10 何翔宇 智慧齒 銅、純金 2013—2014年
所謂“借形”,并不是簡單挪用傳統的物質形態,而是將其放在當下的語境中,去思考其當代的審美價值和意義。在楊牧石的作品《刨除:棟梁》(圖6)中,我們可以看到作者將房梁木進行變形,將其削尖銳化,并覆蓋上黑色的物質。木材在以前是建筑的主要材料,木質結構在我國也是一門藝術,但在高樓林立的今天,隨著時代的變革,卻被我們所遺棄。對傳統的老木料的重構,將其原來的社會意義和功能作用消除了,木料不再是建筑材料,而變成展示品呈現在我們面前。作品的銳利和帶有攻擊性,反映傳統文化在時代變革中的變形與矛盾,傳統的木材、尖銳的形狀凸顯了在整體快速發展的社會進程中,被忽略的尖銳的問題——民間文化的消退。
展望的《假山石》(圖7)也用新的視覺形式表現了傳統的素材。山石本是自然景物,在這里卻做了一個不銹鋼的山石,充滿著工業時代的氣息,用以表現工業化的進程。在這里,山石不再是自然景物,而變成和觀眾互動的景觀展示在人們面前,“假”字也點出了作品的實質。

圖11 楊心廣 《剩余體積》和《橡膠胎與樹枝》 橡膠、樹枝、鋼材 2016年
說到“取材”,并不是借鑒和取用傳統材料那么簡單,而更深層的意義是結合當下的時代背景,進行新的探索。梁紹基的《鏈:生命中不能承受之輕/自然系列No. 79》(圖8)就是取材于傳統蠶絲,作品由一條條裹著蠶絲垂落下來的鏈節組成,柔軟的蠶絲將堅硬的鏈條包裹住。蠶絲在我們的生活中已不常見,古時候人們養蠶,親眼見證了蠶從吐絲到死亡的全過程,而現在的我們對于蠶絲的概念也許只是蠶絲被。柔軟的蠶絲將堅硬的鏈條緊緊包裹住,體現著一種外柔內剛的生命形態,而一環一環疊加的鏈條與蠶絲相互纏繞,體現出復雜而循環往復的理念。在我看來,生命亦是如此。我認為,該作品也體現了當下的藝術現狀,綿綿不斷而又脆弱的蠶絲象征傳統文化,堅硬沉重的鏈條象征工業社會,我們需要的便是以柔克剛,蠶絲包裹著鏈條無限延伸。
何翔宇的《智慧齒》(圖9、10)運用了傳統的鎏金工藝,打造了很多智慧齒,也就是我們常說的“智齒”。都說“智齒”代表著智慧的到來,但人們好像并不歡迎它,因為它給人們帶來疼痛,很多人都會選擇將智齒拔掉。智慧與痛苦的伴生,加上精心的打造與黃金的材質,給整幅作品矛盾的感覺,每個精心打造最后卻帶給人們痛苦的智齒,也暗喻著精細的傳統工藝與當下的一種矛盾。

圖12 路平原 馬良神筆
楊心廣的《剩余體積》和《橡膠胎與樹枝》(圖11)取材傳統的木質材料,并對木材進行了再創造。《剩余體積》是將木材進行切割,呈現出放射狀的形態,真實狀態是木材的流失,就像我們自然資源的流失,而《橡膠與樹枝》是將樹枝塞進橡膠輪胎里,輪胎由于塞滿了樹枝而呈現出膨脹的狀態,顯示出力量的對決。木材代表著傳統的自然,橡膠胎是現代工業化進程的代表,自然已被現代工業所包裹,正反映了現在的現狀,即工業文明對自然的破壞,而作品最終顯示的膨脹的不規則的輪胎形狀,也暗示了結果的不容樂觀。
策展人將“傳說”看作傳統,是因為許多傳統工藝的承襲并不依靠文本的記錄,而是通過一代代藝人的口口相傳,必然有缺失和損耗,同時也有新一代人就當時語境的創造性解讀和繼承。德國思想家本雅明曾寫過文章《講故事的人》,他曾感嘆道:“雖然這一稱謂我們可能還熟悉,但活生生的、其聲可聞其容可睹的講故事的人無論如何是蹤影難覓了。他早已成為離我們遙遠——而且是越來越遠的東西了。”周憲在《視覺文化的轉向》一書中也提到了講故事這個問題,講故事是一種傳統的交流方式,而現在我們似乎告別了講故事的傳統。
在路平原的作品《馬良神筆》(圖12)中就以視覺的形式展現了人類文明中口述故事這一傳統。藝術家取材于我們所熟知的民間故事《神筆馬良》,兒童時期的馬良用一枝神筆造福世界,可結局神筆馬良的最終去向卻留有疑問。路平原通過成人的視角,對馬良之后成年的生活進行了塑造,顛覆了原故事的形象,這也讓我們反思傳統的逝去。
鄭國谷的《心游素園之愛上殺手》(圖13)也是取材于當下的網絡流行語,將文字做成石材雕塑,可供觀者小坐,將書面文字變成裝置作品,進而具有實用價值,這也是對傳統文化的一次再創造。

圖13 鄭國谷 心游素園之愛上殺手 白色大理石 2014年
趙趙的裝置作品《打火機》(圖14),運用了新疆和田玉。在傳統文化中,玉是永恒的象征,運用傳統的玉的材料,塑造一個打火機,在選材、搬運、打造的整個過程中都包含著作者的思考與斟酌,從實用的打火機變成玉雕展示品展現給公眾,綜合了傳統與當代藝術,這也正是當代藝術的現狀,許多藝術品失去了其實用價值。在這里最值得提起的是杜尚的《泉》,趙趙的《打火機》與其有相似之處,不過,趙趙不是直接搬來現成品,整個過程從取材到塑造都融入了中國的傳統文化。
最后讓我感觸頗深的是隋建國的《時間的形狀》。藍色的小球由小變大,象征著時間的長久,也用視覺的形式告訴我們文化傳承問題需要很長時間去解決與探索。
以隋建國的《時間的形狀》來結尾,讓我們對未來充滿希望,整個展覽呈現給我們的當代藝術的語境下對傳統的素材、文化、民間技藝等的利用、解構、重構和再創造是對三年來“今天傳承,當代改造”計劃成果的完美展示。策展人也曾說過,今天重做,并非“憑空而做”,因為當代藝術也不是獨立存在的,它需要依靠傳統,而“重做”并非重做傳統的歷史,因為時代在變遷,我們感知世界的方式發生了改變,藝術創作的語境也在改變,簡而言之,我們無法回到過去,我們能做的就是創造一個當代語境下與過去聯系起來的新世界。我們能夠把握今天,我們之所以需要重做今天,是因為面對傳統文化的流失,人們對現時生活充滿不安與焦慮,需要有人站出來安撫城市化進程中人們躁動不安的內心,需要有人維護傳統文化。藝術可以反映生活,也可以引領生活,無論是師承、借形、取材或是傳說,希望能在當代語境下將傳統文化很好地傳承下去。

圖14 趙趙 打火機 羊脂玉 2016年

圖15 隋建國 時間的形狀 硝基漆、樹脂漆、不銹鋼條 2006—2012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