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刺 猬
續靈記
◎刺 猬
晚清年間,黑龍江興東道所轄的落霞嶺發生了一樁令人咋舌的怪事:“病簍子”季倫惡疾并發,死了,享年三十有二。
生老病死,本是人之常情,且季倫自幼便弱不禁風,從頭到腳一身病:肺癆哮喘,筋痿體虛,一天如果不喝兩大碗黑乎乎的湯藥,就連炕都下不了。他能賴賴巴巴挨到而立之年,當算是造化,大限,何怪之有?對此說法,比鄰而居的伯父季忠義也深信不疑。
季忠義的二弟,便是季倫的父親,生前做皮貨生意,走南闖北賺下了萬貫家財。后不幸遭遇山匪打劫,枉送了性命;季倫的娘也因悲傷過度,沒過多久便撒手人寰。災禍降臨那年,季倫還不滿八歲。季忠義身為伯父,自是合情合理、當仁不讓地接過了撫養“病簍子”侄兒的重擔。當然,一同接過的,還有二弟的偌大家業。
如今,該死的終于死了,該來的也終于要來了!這日,是季倫的頭七,走在去往祖墳的路上,季忠義覺得心花怒放。可眨眼工夫,他又嚇得心驚肉跳,腿軟肝兒顫—
原來他前腳剛進墳地,就聽侄兒墓中傳出了咚咚咚的敲擊聲。其間,還伴有一陣緊似一陣的干咳!
確信不是做夢后,季忠義愈發驚駭,撲通跌坐在地:“你都咽氣七八天了,還胡鬧啥?趕緊上路吧。”
盡管季忠義的嗓音顫得都變了音,可墓中人還是聽出了他是誰:“大伯,我還沒死呢,快挖我出去啊!”
接下來,入土數日的“病簍子”起死回生,爬出棺材拍拍屁股,搖搖晃晃回了家,這檔子事,是不是很怪異?而更不可思議的是,當吱呀呀撬開棺材蓋時,頓有一股怪味撲面而出,熏得那幾個幫忙挖墳的小伙子直皺眉,但沁入肺腑,又覺通體舒爽無比。
當晚,季忠義請來了落霞嶺所有的坐堂大夫,給季倫診病。經過戰戰兢兢的一番折騰,結果出來了:季秀才既非死人,也非詐尸的活死人,他就是個活人,身染多種疑難惡疾、時日無多的病人。可一晃三個月過去了,季倫雖瘦削得像麻稈,但那口氣卻沒斷;又一晃半年過去了,季倫不但躲過了黑白無常,臉上還現出了幾絲紅潤!這下,季忠義坐不住了。尚未琢磨出良策,一個綽號叫馮四指的鄉民鬼鬼祟祟摸進了院。
這個家伙,好逸惡勞,嗜賭成性,原本殷實的祖業,沒幾年就被他輸得家徒四壁,還因拖欠賭債被人剁掉了一根手指,故名馮四指。
賭鬼登門,必無好事。季忠義冷臉問道:“你來干什么?”“喂,少給我繃臉裝正經。你以為你叫季忠義,就重情重義啊?”馮四指嘿嘿笑著湊上前,“我是來幫你忙的,給季倫提親。”“給季倫說媒,讓他成家立業,這是幫忙嗎?擺明了要壞我的好事!”季忠義當即搶過話,硬邦邦地下了逐客令,“不送!”可轉念一合計,又喜不自禁地叫起了好:“馮兄弟,不知這與季倫定姻緣的女子是?”“懷碧,我馮四指的親生閨女!”
不得不承認,這馮四指真夠混賬無恥喪良心的—就季倫那糟爛體格,想挺過洞房花燭夜,當求上天保佑。“等他兩腿一蹬翹了辮子,他老爹留下的百畝良田和萬貫家財,必須得分我一份。我不貪,五五開。”季忠義一聽,炸了廟:“做夢。一九!”馮四指據理力爭:“四六。你看,我把閨女都搭進去了。”“二八。不行拉倒!”“成交!”商議妥當,擇日不如撞日,第二天,兩人就以沖喜的名義,敲鑼打鼓,把季倫和懷碧送進了洞房。與此同時,季忠義沒忘了偷偷翻出早就為侄兒備下的壽衣,在大太陽下曬了曬,以備急用。
長話短說,轉眼便過了大半年,季倫不僅活得好好的,小兩口的感情看上去也不賴,幸福得像掉進了蜜罐兒。緊接著,又一樁天大的喜事接踵而至:懷碧居然有了身孕!
這天深夜,季忠義找來馮四指,憤憤地質問道:“瞧瞧你出的餿主意。事情鬧成這般模樣,你說該怎么辦?”“嘿嘿,認了唄。”馮四指得意地回道,“反正我是季倫的岳丈。每個月,他得孝敬我幾兩銀子去耍。”“耍你個頭。”季忠義陡然沉臉,咬牙發了狠,“弄死他,我和你五五分成!”
有錢能使鬼推磨,更何況是個狼心狗肺的賭徒。午夜時分,季忠義和馮四指帶上一包毒藥,翻墻進了季倫家的院子。沒等他們站穩,院中忽地亮起了幾盞小燈籠。
“一,二,三,四。真怪,怎么是綠光?”馮四指邊點數邊往前湊。天哪,不是燈籠,是兩只黃皮子,正歪著小腦袋瞅他!“黃鼠狼進宅,來者不善。”“哼,老子也非善茬。去,撬門。”季忠義催促道。
轟跑黃皮子,三下兩下,馮四指便挑開了門閂。邁進門,瞇眼四望,兩人登時呆立當場—火炕上,小兩口睡得正香,但季倫的枕旁,竟蹲坐著一只黃皮子。但見它張口吐出一粒櫻桃大小、泛著柔和白光的物件,緩緩送入了季倫的嘴里。續靈!黃皮子在給季倫續靈延命!
據民間傳說,體態輕盈美麗而又性情狡黠的黃鼬與狐貍、刺猬等被尊為“五大仙”或“五顯財神”。黃鼬,即黃仙,也被喚作“黃二大爺”,神通可不一般。
萬分驚愕中,季忠義率先醒過神,沖馮四指做了個狠毒手勢:想要這輩子吃喝不愁,那就一不做,二不休,連人帶那邪物一起毒死。上!
上!兩人做夢都沒想到,身后,院子里,頃刻間冒出數十上百只黃皮子,呼啦撲了上來……
暗夜消散,天色放亮,季倫家的院子里又恢復了平靜。只是,季忠義和馮四指不知中了什么邪,一個癱了,口眼歪斜失了聲;一個瘋了,滿山嶺亂跑。說來更有意思的是,兩人勉強熬到五十出頭就先后踏上了黃泉路,看似有今日沒明天的季倫卻活到了耄耋之年,兒孫繞膝好不快活。至于個中原委,有人猜測,在被藥渣填滿的溝壑之下,住著一窩又一窩的黃皮子。季倫滿身是病,服用的中藥種類多之又多。許是歪打正著,那些生了這病那病的黃皮子吮吸了藥渣殘汁,竟都好了起來。人心雖不古,淺薄詭詐,諸如季倫的伯父季忠義,懷碧的親爹馮四指。可它們卻心念恩情,還打洞進入季倫的墓穴,含藥續命。也難怪,棺槨一開,鄉親們會聞到陣陣異香……
(原載《民間傳奇故事》2016年5月上 山西李仁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