電話里的叮囑

李榮斌

父親的關節炎每到冬天都有加劇的趨勢，在已經觸底的秋天里，滿懷真誠地邀請父母親到海南來過冬，意愿心領了，沒有變成實實在在的行動，理由是父親的腿不能行走超過五百米的距離，否則晚上睡覺的時候就會疼痛難忍。

電話成了與父母親交流的工具，如果沒有特殊情況，幾乎每天都打，哪怕詢問的是一日三餐吃了點什么，聽到父母的聲音心里就多了一份踏實，小時候父母牽掛的是還沒長大的孩子，現如今反哺般惦記的是年邁的雙親，盡管父親一口一個不服老，但每年回家探親，父母親猶如家門口的老槐樹，皺紋更深，白發更多。

從漸漸懂事就心生愧疚，做出了選擇，穿上了軍裝，幫父母干不了一季農活，為父母解不開一簇新愁，強壯的胳膊端不起一碗噓寒問暖的水，寬闊的肩膀拉不動一輛迎風鉆雨的車，每年都盡可能將一年一次的假期安排在夏收或秋收時節，割一鐮小麥，掰一粒棒子，也讓父母悄悄地驕傲一回，自己的兒子也能為父母分憂解愁，在老一輩人最原始的觀念里，兒女就是幫父母干盡可能多的農活，讓別人羨慕，理直氣壯地接受別人的夸獎，而自己卻很難做到。

動員了很多回，讓父親到省會醫院看一看膝關節，父親每一次都答應得很干脆，卻從來沒見過真真正正的行動，仿佛一下子成了言語的巨人，行動的矮子，出生在20世紀50年代的父親，經歷了最艱苦、最艱辛的生活，為了養家糊口，為了發家致富，起早貪黑，東奔西跑，年輕的時候不覺得什么，一河刺骨的冷水擋不住前進的腳步，一場凜冽的冬風攔不住出發的決定，挽起褲腿，一腳踏了進去，豎起衣領一頭鉆了進去，滿嘴堅強，不以為然，在歲月催人老中慢慢體會到了，關節的問題尤為突出。

一個人在外，吃飽肚子、照顧好身體，要知冷知熱，千萬別硬頂死扛，偶爾的一次能嚴重到什么程度，耳朵聽著父親的話語，心里卻有幾分抵觸，接近四十歲的人了，三公里仍能跑進十二分，單雙杠玩到三練習，簡直就是小菜一碟，啞鈴、握力棒通通都在被征服之列，對自個而言那就不叫個事兒，原本想在電話里展示自個的強健，鼓起的勇氣氣球般爆破了，剩下了的也支離破碎。

打小父親給自個的印象帶有幾分嘮叨，一件事情分明講清楚了，聽明白了，他仍然要再三強調，交代一句，囑咐一回，唯恐作為執行者的自己哪方面出現差池，所以對于父親后綴般的話語，往往只是做做樣子，擺擺形式，走一個不知在自個的思維里被裁剪了多少次的過場，僅此而已，這是自己的定位。

現如今，如學生聽講似的，父親的話既沒有修飾，更沒有粉妝，都是莊稼人最樸實最真摯的話語，認真地聽著，裝進了耳朵，記在了心里，每一次打電話父親都說，每一回都聽，不覺得煩瑣，也不會厭煩，每一句都如冬火般溫暖，熱裹著無私的愛傳遍了全身。

還是翻來覆去的幾句話，還是亂了前后順序的交代，還是最為簡單的要求，還是家鄉方言的叮囑，心里是滿滿的溫暖，如果一天不聽，仿佛就會覺得缺點什么，會莫名慌亂，會坐立不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