維舟
最敏銳的歷史學家偶爾也可以成為好的預言家,那或許是因為他們可以從一個長時段的趨勢變化中,察覺到某些狀況是無法持續下去了。在這一意義上,現在似乎可以肯定托尼·朱特的判斷已在今年的英國脫歐和美國大選中被證實:多年來那種一味追求經濟增長的政治模式,造成了對市場機制毫無批判的崇拜和對公共部門的蔑視,導致國家和政府(尤其在英美)忘記了好政治所應有的倫理內涵,即維護社會的公平正義,使市場競爭中的失敗者也能得到福利和尊嚴,而最終,那些不滿的人們將用選票來確保他們的聲音得到傾聽。
在前些年還在為全球化和新經濟而歡呼的大合唱中,這樣的白烏鴉是不大會受歡迎的。事實上,他在談論這些議題時,帶有某種老派政治理想的味道,更像一個來自19世紀的歐洲知識分子,而不是一個21世紀初的美國歷史學家。他相信一個好的社會應是道德的——那意思是,它必須是合乎我們對良善、正義、公平的理解,而不能對不平等的狀況無動于衷。但近30多年來,在新自由主義經濟形態下,英國人和美國人卻普遍相信,不平等乃是生活的自然狀態,我們對此也無能為力,那些失敗者既不值得同情也不應救濟,因為那不僅會削弱競爭力,還會助長懶散和依賴。與之相反,朱特在2010年的《沉疴遍地》一書中就已指出:“讓社會中的失敗者恢復尊嚴和自尊,是標志著20世紀進步的社會改革的中心綱領。今天,我們再次背棄了它們?!蹦沁`背他作為一個歷史學家的直覺和一個知識分子的良心,本能地覺得哪里出了問題,因為正如亞當·斯密早就說過的:“如果大部分成員都貧窮而悲慘,沒有一個社會能夠繁榮幸福?!?/p>
這涉及到一個更為根本的政治問題:何為更好的社會?如果看看當下的世界,你可能會有這樣一種感覺:這個星球上的一個個國家,看起來更像是一家家公司。每個國家最重要的政治就是如何在經濟上表現得更有競爭力,評級機構像對待一家企業一樣給各國的信用進行打分,而政治家們看著也像是竭力挽回困局、推進創新的CEO,唯一的區別是他無法解雇他的“員工”。在這些“企業化國家”中,政府、商業和公共文化之間似乎不再有清楚的界限,政治是以經濟增長而不是再分配為核心的,公共議題被視為低效率、低利潤的乏味事務,而在經濟競爭中受挫則完全是你個人的錯。所謂“社會撕裂”,大概就是這樣一個狀況:人們彼此缺乏共同感受和公認倫理,又沒有機構出面彌合分歧并謀求減少不平等。這是更好的社會嗎?對一部分人而言或許如此,但不會是所有人都這么想。
人們可能覺得出了什么問題,但不知道如何談論它,更別提如何解決這些問題了。在《思慮20世紀》中,朱特已經為此準備了一副良藥:他認為社會民主主義將能使一種“體面的生活”成為可能,那意味著社會的所有成員都能在相對公平正義的條件下有尊嚴地生活。他強調,這與其說是為了尋找一個“激進的未來”,倒不如說是為了“尋求回歸到更好生活方式的價值”。的確,就算是市場和自由競爭也要求信任與合作,而經濟增長也并不是幸福的唯一本源,就像一個各自賺錢、彼此不聞不問的家庭,也違背我們對美好生活的理解與想象。
如此強調政治中的倫理道德和社會的公平正義,固然是基于他對近代歐洲史的深切理解,在一定程度上恐怕也是他自身的經歷使然。作為一個戰后出生的東歐猶太裔英國人,他在童年時便深切意識到自己這一家與周圍的倫敦社會格格不入,并作為流亡者而懷有一種揮之不去的念想:為何一個曾經寬容的、世界主義的和生機勃勃的中歐,最終毀滅于一場人類史上最慘烈的戰爭,而只剩下希特勒遺留下來的一地碎片?對不同的人來說,這一災難所遺留下來的教訓不一樣:對政治家而言或許是為了避免再次出現慕尼黑那樣的恥辱而必須搶先干預;對哈耶克來說是“不要干預,不要計劃”,因為正是計劃將主動權交給了那些最終會為了國家利益而毀滅社會的人;至于對朱特,這個自幼受到另眼看待的邊緣人來說,他本能地對那些歷史勝利者不感興趣,而著眼于那些對當下的權力結構感到不滿的群體。

美國學者托尼·朱特與他的著作《沉疴遍地》
他成長的年代,是一個一切都還有可能的世界,上世紀60年代的歐洲年輕人試圖反叛,以他們自身的理想來重塑一個新的世界。這樣的烏托邦沖動在歐洲歷史上是反復出現的場景,然而這些幻想之所以值得憧憬,是因為它能提供一種令人迷戀的魅力:無論如何,在經歷了陣痛之后,一種更好的社會形態將會從中誕生。這是所有革命者和自由主義者的說辭。然而在經歷了現實的幻滅和對歷史的考察之后,他已看破了這個論調:太多人為了給當前的罪行辯護,而以未來的幻想使自己的行為和眼下的痛苦合理化,就此而言,承諾無限增長的全球化和新自由主義經濟與之前的革命烏托邦并無兩樣。但他深知,“在這類論述中,代價總是分給了別人,而且通常在另一時刻、另一地點”。無論是為革命犧牲,還是為效率犧牲,都一樣無情,承受的卻是他人。
20世紀是一出宏大的戲劇。在無從預見的沖突中,19世紀時曾經不言而喻的那些極其理性的道德和政治計算,至此根本不起作用了;目睹了20世紀的倒行逆施之后,無人還能再說直線式的進步是人類歷史的默認狀態了。在許多人眼里,歷史似乎僅在逝去之后提供教訓,又或為了當下的目的而有利用價值,卻難以指明方向,因為正在發生的一切都沒有先例;但對他來說,歷史不僅僅只是歷史,而與自己的切身經歷交織在一起——歷史就在自己的生活中。他對歷史的興趣從而也并不僅僅只是學術性的,倒不如說是為把握當下的社會問題提供一個具有長遠縱深感的背景,使人能夠穿透層層迷霧,以更好地理解所有問題的來龍去脈。歷史無法讓事情變得更好,但它也曾有無數可能性,理解這種豐富性,而非為了當前的錯誤來操控和濫用過去,才能導向一個更好的未來。那并不意味著前方存在著某種徹底的變革,而是相信事物總有變化的可能。
那個可怕的世紀摧毀了太多的烏托邦,連同它們所根植的政治理想和夢幻,全都一一破滅,再沒有什么能激動人心,連“社會”本身都被等同于一個幻想——撒切爾夫人曾宣稱,根本就不存在“社會”這回事,而只有家庭和個人。最終,到20世紀結束之際,隨著柏林墻的倒塌和全球化的勝利,似乎和平已從天而降,每個人都成了“孤獨的權利持有人”,忙于賺錢和娛樂,迪士尼可能是唯一能打動他們的夢幻。
在這個時代,政治家們對于什么是“更好的社會”都已久久缺乏想象力,而知識分子們則致力于避免一個更糟的世界——當然,后者也是重要的。一如既往地,朱特著眼的,是如何阻止資本主義創造出一個憤怒、貧窮和怨恨的中下階層(從美國大選來看,它已經被創造出來,其憤怒也已被釋放出來),關注這些人的狀況,召喚一種政治理想與行動。他是對的。這不僅是因為知識分子的良心使然,因為“政治必須是道德的”,也因為一個更為現實的因素:一如我們在現實中所看到的那樣,如果太多人掉隊又被遺棄,那么就像歷史上一再重演的那樣,他們會踩下剎車。與數學模型不同,一個常常被人忽視的事實是:公平、相對平等和所有人的尊嚴其實是效率的必要組成部分。一個撕裂的社會不會奔跑得更快更遠,它更可能遭遇的,不是減緩速度修理,就是翻車。
(《思慮20世紀:托尼·朱特思想自傳》,Tony Judt, Timothy Snyder著,中信出版社2016年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