肖楚舟
作為老卡斯特羅晚年唯一的官方攝影師,亞歷克斯是他父親離開公眾視線后,最親密接觸的人之一。亞歷克斯自然也深知我們的想法。多數時間他都沉默地微笑,溫和而謹慎地回答涉及他父親以及卡斯特羅家族的每一個問題。
2016年10月,亞歷克斯·卡斯特羅(Alex Castro)以當代藝術家的身份來到北京。他有一組風景攝影正在北京798藝術區的程昕東國際當代藝術空間里展示。在這個名為“古巴先鋒藝術”的展覽中,其他作品則和他傳統的攝影呈現出完全不同的前衛風格,它們大多是“政治波普”式的繪畫、雕塑和裝置,和中國上世紀八九十年代的那一代藝術面目相似。而這些作品意圖影射和消解的,正是亞歷克斯的父輩——父親老卡斯特羅和他的親密戰友們所建立的古巴政治。
我們約好采訪的這個中午,亞歷克斯遲到了15分鐘,不過原因只是因為北京令人頭疼的交通。并沒有簇擁的隨從,陪同他來的只是司機和古巴駐中國使館的一位工作人員。和他父親在那些歐洲左翼知識分子描述中的“半優雅半狂野”的帥氣形象相比,亞歷克斯很普通,是一個身材高大健壯的中年男人,甚至沒有蓄留卡斯特羅家族令人印象深刻的標志性的大胡子。他比同行的使館人員高出一個頭,頭頂一只牛仔帽,穿著大紅色T恤、牛仔褲和工裝外套,按我一位朋友的說法:“活像個樂于助人的美國卡車司機?!彼麕е掌夏欠N快活勁兒向我們點頭致意,在談話中不時靦腆地揉搓厚實的手掌——但我們很少獲得與他對視的機會。
在廣為流傳的卡氏家譜中,卡斯特羅的兩次婚姻給他帶來六個兒子,此外他的無數艷遇還留下了至少一個私生女、四個私生子。
亞歷克斯的母親是老卡斯特羅的第二任妻子達利亞·索托·德勒·瓦爾(Dalia Soto del Valle)。老卡斯特羅的第一任妻子馬爾塔·迪亞斯·巴拉特(Mirta Díaz-Balart)來自古巴富裕家庭,是他在哈瓦那大學一位朋友的妹妹,兩人育有一子,生于革命年代的“小菲德爾”(Fidel Angel“Fidelito”)。在這段婚姻中,卡斯特羅背叛了妻子,與綽號“Naty”的傳奇女游擊隊員生下了第一個私生女阿琳娜(Alina)。1961年,卡斯特羅與后來成為他第二任妻子的達利亞·索托·德勒·瓦爾偶然相遇。那是在維拉克拉拉省做演講時,卡斯特羅對站在人群中的達利亞一見鐘情。與馬爾塔和“Naty”一樣,女教師達利亞是個金發碧眼的美人兒,“而且很瘦,高得像個芭蕾舞演員,瘦削的身材比金發更吸引卡斯特羅”。次日,卡斯特羅就請人給他引見了這位美麗的女教師,短短三次約會之后,卡斯特羅就邀請達利亞前往哈瓦那,住在他的一棟郊區秘宅中。在很長一段時間里,這段關系都是非常隱秘的,卡斯特羅尤其提防著美國人,不愿將達利亞暴露在暗殺的風險中,也許正因為如此,我們很難找到這位陪伴卡斯特羅直到他去世的、最重要人生伴侶的相關資料。1962~1974年,達利亞為他生下五個兒子:亞力克西斯(Alexis)、亞歷山大“亞歷克斯”(Alexander“Alex”)、安東尼奧“托尼”(Antonio“Tony”)、亞歷杭德羅(Alejandro)、安吉爾(Angel)。他們的名字均以A開頭,故而也被合稱“5A兄弟”。
卡斯特羅的愛情、婚姻與家庭,混雜著人們對革命名義之下的浪漫激情的美化。世人鮮有途徑可以窺見卡斯特羅家族的真實面貌——兒女、兄弟、妻子與情人,都化作這位革命領袖圖騰式面容之后虛化的背景。警衛胡安·雷納爾多·桑切斯(Juan Reinaldo Sanchez)曾為卡斯特羅家族服務17年,他的回憶錄,是為數不多對卡斯特羅家庭生活的直接描述。他在書中這樣形容卡斯特羅與第二任妻子所生的五個兒子:“他們都是聰明人,但總的來說,沒有太多過人的智慧?!?/p>
亞歷克斯·卡斯特羅是達利亞的次子,也是父親最后一任私人攝影師。

2015年8月13日,亞歷克斯·卡斯特羅在妻子的陪同下觀看在何塞·馬蒂紀念館舉辦的菲德爾·卡斯特羅主題展
桑切斯將童年時候的亞歷克斯描述為一個樂呵呵圓墩敦的小家伙,外號“El Gordito”(小胖子)。后來成為職業攝影師的亞歷克斯,本人鮮少出現在鏡頭前,只在外媒報道中能找到他幾張凝望著父親肖像的側影:肩膀寬厚,濃眉大眼,面頰圓潤,臉上總是泛著快活而溫和的微笑,像一位隨處可見的鄰家老伯。在卡斯特羅的子女們中,亞歷克斯·卡斯特羅是在外媒報道中形象非常開放、友好的一位。正如桑切斯在回憶錄中描寫的,他打小就是個人見人愛的“小胖子”,“似乎天生不會與人起沖突”。2006年卡斯特羅因腸胃疾病退休以后,外界對其健康狀況猜測四起,亞歷克斯的鏡頭,成為“父親尚在人世”這一事實最有力的證人。在卡斯特羅人生的最后階段中,亞歷克斯的鏡頭成為幾乎唯一的記錄。然而當我們帶著想象的濾鏡去觀看亞歷克斯鏡頭下的卡斯特羅,卻有種失焦的錯覺——他似乎不應該只是個穿著阿迪達斯外套給外賓簽名的小老頭,我們還想看得更清楚。
在亞歷克斯的敘述中,從事攝影源于興趣,但更多是一份包含著家族責任的工作。亞歷克斯向我們回憶起自己第一次拿到相機的場景:他清楚地記得是在13歲,但機器的型號已記不起來了,只知道是家里一位老朋友帶來的蘇聯相機。第一次摁下快門之后,他便再也舍不得放下這臺機器——“那臺相機后來再也沒還給人家,最后也不知道去哪兒了?!眮啔v克斯說。
有資料曾記述亞歷克斯和他另外兩個兄弟一樣,學的也是計算機專業。但事實上,亞歷克斯告訴我們,雖然他喜歡攝影,父親當時仍建議他選擇了化學工程專業?!案赣H會對我們的人生和職業做出建議,但不會幫我們做決定。我雖然喜歡拍照,但周圍人都說我的專業不錯,我就學了下去?!?
從卡斯特羅家兒女們的人生軌跡看,菲德爾·卡斯特羅的確做出了最為理智的建議,也留出了讓步的空間。長子“小菲德爾”前往蘇聯學習核物理,歸國后幫助父親管理古巴原子能委員會;第二段婚姻中的長子亞力克西斯和四子亞歷杭德羅都選擇了計算機專業,亞力克西斯對此興趣寥寥,亞歷杭德羅還真有點兒極客精神,甚至寫了個程序賣給日本公司;熱愛運動的安東尼奧雖然聽了父親的建議去學醫,但最終還是成為優秀的棒球運動員,兼棒球隊隊醫;愛車的小兒子安吉爾不愛讀書,最后當了奔馳公司的高管。
亞歷克斯從化學工程系畢業后,轉而進入古巴電視臺工作,成為職業攝像師,直到今天,他還保留著這重職業身份——他說,在古巴,由國家機構提供的穩定職業仍是多數人的選擇。亞歷克斯沒有受過專業的攝影教育,只是通過結識一些攝影師朋友來進行自學,比如西班牙攝影師何塞·馬里亞·梅里亞多(José María Mellado),他從何塞那里學到了雄渾壯麗的風光攝影風格。這些年,亞歷克斯也和其他古巴藝術家一起,到意大利、西班牙等歐洲國家參加各種當代藝術展覽,接受媒體訪問。在古巴國內,他也有機會出售自己的攝影作品。“如果你是一個有天賦的藝術家,在古巴,做個職業藝術家也能過得不壞?!眮啔v克斯說。
問及為何父親要將私人攝影師的工作交給他,亞歷克斯說:“首先是因為我是家人。”依照我的理解,家人意味著信任、安全和親密,而對亞歷克斯來說,家人還意味著責任:“你知道,人們對家人的要求總是對外人的要嚴格得多,我父親也是如此。但父親不會對我的攝影提出具體要求,他相信我會做得很好。”
亞歷克斯鏡頭下的卡斯特羅少有獨處的時刻,這也許是因為他的主要工作是在父親接受訪問時進行單純的記錄,而非闖入他的私人時光。當談話從攝影藝術延伸向政治話題,隨和的亞歷克斯總是謹慎而圓滑地選擇回避。曾有外媒記者問亞歷克斯,在父親與圣方濟各教皇或者與美國前總統卡特會面時,作為攝影師的他是否聽到了一些談話內容,亞歷克斯表示:“我是個局外人。我只負責拍照,而不是去聽他們說什么。我情愿什么也不聽?!?/p>
2006年退休以后,卡斯特羅隱居在他的神秘住所“Zero Point”中,仍不斷接見著來自世界各地的政客和崇拜者,兒子亞歷克斯成為這些私人會面唯一的官方見證人。2012年,亞歷克斯在墨西哥首次展出了題為“卡斯特羅:私密影像”的一組肖像作品,2015年他將這些作品集結成書,并將自己的攝影展作為禮物獻給父親的90歲生日。亞歷克斯鏡頭中的卡斯特羅與羅馬教皇、俄羅斯總統、伊朗總統、巴西前總統會面、交談,與球星馬拉多納熱情握手,在自己的畫像上簽名作為送給美國導演奧利弗·斯通的禮物(后者因為拍了一部正面展現古巴風貌的紀錄片而飽受爭議),在送給美國前總統吉米·卡特的棒球上簽名……多數時候我們很難看到卡斯特羅表露太多個性化的情緒,他仿佛總是一位友好的接待者、冷靜的傾聽者。只在一張照片中,這位年過90的老人獨自站在中國人送他的一尊巨大半身像前,陷入了沉思,亞歷克斯說:“父親不喜歡個人崇拜,古巴國內不允許有他的塑像,外國友人送他這樣的禮物,他會接受,然后束之高閣。”
有趣的是,在亞歷克斯的鏡頭中,老卡斯特羅從來沒有抽過雪茄,這與我們印象中永遠叼著雪茄的古巴革命領袖形象截然不同??ㄋ固亓_曾是一名重度雪茄愛好者,他最愛的品牌是高斯巴(Cohiba),一個創建于古巴革命勝利7年后的雪茄品牌。在高斯巴公司的品牌故事中,傳奇始于一位當過兵的卷煙工人,他給自己的戰友、卡斯特羅的保鏢卷煙,保鏢將這種煙推薦給了上司,卡斯特羅對它一見鐘情。他不僅自己抽,還慷慨地將高斯巴雪茄贈與國際友人。上世紀80年代,卡斯特羅為推動古巴禁煙運動,曾宣布戒煙,但不久人們又在媒體上發現他叼著煙會見外國友人的照片。為了這場“革命”的成功,卡斯特羅曾表示徹底告別了雪茄:“我好多次夢到雪茄,有時候還會夢到自己在抽雪茄呢?!?/p>
亞歷克斯向本刊記者說:“他現在戒煙了。一方面是出于健康考慮,另一方面是因為他支持禁煙運動,必須做出表率?!?h3>蘇聯記憶
亞歷克斯走進展館時,西班牙語翻譯還沒到場,他便先與藝術空間的工作人員交談起來。我發現他們說的是俄語。多數時候亞歷克斯只是聽著,偶爾簡短回答兩句,但很流利。
俄語是6年蘇聯留學生活給亞歷克斯留下的印記。與長兄“小菲德爾”一樣,亞歷克斯在莫斯科接受了良好的高等教育,但在他本人向我們提起此事之前,我們沒有從任何資料中獲知過這一信息。實際上,卡斯特羅兄弟的教育背景都是一團迷霧,我頂多能從桑切斯的回憶中翻出只言片語:“兄弟幾人都在母親為他們創辦的埃斯特班·費爾南德茲小學上過學?!痹诰l的回憶中,卡斯特羅家孩子們的基礎教育是精英化、封閉式的,身為教師的母親親自為他們挑選校長和老師,篩選入學者,一共只招收50名學生,讓人想起普希金就讀的皇村中學。
后來執掌古巴核能委員會的長子“小菲德爾”的教育經歷帶著點“冷戰”時期的諜戰色彩,傳說中他曾用化名在蘇聯絕密機構學習核物理。而亞歷克斯談及的蘇聯大學生活則輕快而普通,沒有假身份、保鏢、秘密,甚至也無關政治。“我只是個普通的學生,同學們知道我是誰,但并沒有特殊對待我。和我交往多了,成為朋友以后,他們很快就會明白,我只是個普通人。”
1979至1985年,是亞歷克斯的大學時代,他在莫斯科學習化學工程。對于蘇聯來說,這也是和古巴最后的蜜月期。亞歷克斯在莫斯科生活的那幾年,古巴作為蘇聯在“冷戰”中最重要的宣傳工具之一,正享受著豐厚的“盟友福利”:1965~1992年,蘇聯在與古巴的貿易中幾乎年年逆差,1984~1988年逆差的數額一度接近17億美元;80年代上半期,蘇聯對古巴的經濟援助一度占其對外援助總額的一半,金額之高甚至引起了國內民眾的不滿;到1985年,與蘇聯的貿易在古巴貿易總額中所占比例已經超過70%。
1985年戈爾巴喬夫帶來的“新思維”攪亂了世界社會主義陣營的政治生態,摧毀了古巴與蘇聯一度牢不可破的戰略同盟關系。1989年戈爾巴喬夫在訪問古巴期間甚至公開宣稱放棄輸出世界共產主義革命,結束“冷戰”,實行“去意識形態化的務實外交”。隨后蘇聯國內輿論突變,喉舌媒體《消息報》《論據與事實》《共青團真理報》紛紛發起對古巴領導人及其社會主義事業的抨擊,《莫斯科新聞》將古巴形容為“一個赤貧的警察國家,試圖模仿勃列日涅夫時代的共產主義”。這在卡斯特羅看來,顯然是重大的背叛。1991年蘇聯解體,各加盟共和國斷絕了對古巴的大部分“供給”,導致古巴經濟幾乎陷入癱瘓。1992年葉利欽撤走駐扎在古巴的大多數文職人員和軍事人員,同年俄羅斯駐聯合國代表團支持通過一項譴責古巴違反人權的決議案,革命時代的友誼從此蕩然無存。
但這些劇變都發生在亞歷克斯離開莫斯科以后。莫斯科于他,只是一座充滿青年時代溫暖回憶的異國之都,“那里的情況和古巴沒什么差別,即使有,也是由于兩個民族的生活方式不同罷了”。當我們問及他青年時代的羅曼史,他有些靦腆地笑著點點頭。“是的,我也與幾個俄羅斯姑娘交往過。只不過后來我回古巴了,這些戀情也就自然留在了莫斯科。”他對我用俄語一字一句地說:“我離開蘇聯,已經太久了?!?h3>“卡斯特羅只是個普通的姓氏”
“在古巴,有許多人都姓卡斯特羅,這是個很常見的姓氏?!盙oogle搜索Alex Castro這個名字,我們會發現一位菲律賓歌手、一位西班牙球員和一位好萊塢演員都與亞歷克斯同名,相較來說,這位古巴攝影師反而是知名度最小的一位Alex Castro了。
為父親拍攝肖像之余,亞歷克斯喜歡帶著相機四處搜尋少有人注意的自然風景。“在外面拍照的時候要是被人認出來,大家也就是跟我打個招呼,之后就該干嗎干嗎去了。”亞歷克斯說自己在國內不是什么名人,“我們跟電視明星不一樣,很少出現在媒體鏡頭里,所以也沒有太多人認識我。”
老卡斯特羅退休之前,這位鐵腕領導者的家庭生活對于外界而言完全是個謎團。2012年卡斯特羅一家與榮休教皇本篤十六世見面的照片,是許多古巴人看到的第一張總統與家人的合影。當我們試圖問及他的家庭生活,亞歷克斯最常用的表達就是“普通人”“普通家庭”。他說:“我的童年與其他孩子沒有什么區別,和普通男孩一樣愛做一些冒險的事情?!薄拔覀兗胰说年P系很親密,但家庭聚會的頻率嘛,就和普通家庭一樣……”
實際上,卡斯特羅的孩子們并不普通——他們性格各異,但多少都繼承了父親的叛逆基因。曾經最受父親寵愛的私生女、卡斯特羅與女游擊隊員“Naty”之女阿琳娜,不僅叛逃西班牙,還輾轉到了美國邁阿密當起電視臺主持人,并出了一本題為《卡斯特羅之女:古巴逃亡記》的回憶錄,后來又受聘在CNN發表古巴評論,甚至對父親的接班人人選“指點江山”。亞歷克斯的弟弟安東尼奧,從小熱愛體育,但苦于父親要他學醫,他向警衛桑切斯傾訴過自己的煩惱,桑切斯建議他以一種委婉的方式,既不違抗父親,又堅持自己的夢想,“比方說學體育醫學”。果不其然,安東尼奧不滿足于當棒球隊的隊醫,如今已經成為國際棒球聯盟副會長。每當媒體問及與父親有關的政治問題,安東尼奧總是嫻熟地將話題引向棒球,他發表過的最“尖銳”的政治言論,無非是“古巴的棒球想要發展,必須與政治脫鉤”。相比之下,亞歷克斯還是那個與世無爭的“小胖子”,談及對兒女的期望,已經當了外公的亞歷克斯坦言,他仍希望自己的子女擁有正式、安穩的工作?!霸诠虐停蠖鄶等藭乙环莘€定的工作,年輕人也是如此,很少有完全的自由職業者。”
通過亞歷克斯的敘述,我們得以獲取一條有限的路徑,試圖鉆進“卡斯特羅想象”的密林深處。但卡斯特羅的逝去,也消解了我們對革命傳奇最后的想象。直到故事的結尾,我始終感覺徘徊在這個家族的秘密之外。當我們追問亞歷克斯,那頂他總不離手的牛仔帽有什么特殊的意義時,亞歷克斯笑了:“這是我在中國買的,因為沒帶什么御寒的東西,在這里可以擋風,回古巴可以遮太陽。”也許,接受平淡的真相,放棄猜測與構建,是我們與一段歷史傳奇最后的和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