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化名家品酒錄

王乾榮

魯迅在《魏晉風度及文章與藥及酒之關系》一文中，引了一段歷史故事：“曹操要禁酒，說酒可以亡國，非禁不可，孔融又反對他，說也有以女人亡國的，何以不禁婚姻？”

這里曹操和孔融都錯。

曹操一方面說要禁酒，一方面卻宣傳酒的好處。他在《短歌行》里就慨嘆過：“何以解憂？唯有杜康。”可見，酒是“禁”不了的——連提倡禁酒的人，在憂愁之時，也僅僅想到了以酒麻醉自己。其實借酒澆愁愁更愁，這是酒的一個消極用途。酒另有積極用場，如宴請嘉賓，款待貴友，以酒助興，或可活躍氣氛、加深友情。問題在于，不可放浪形骸，豪飲無度，既鋪張浪費，又糟蹋了身子，鬧得烏煙瘴氣，把一件很體面的事庸俗化，這就又變積極為消極了。酒據說還能激發靈感，但庸才便是泡在酒壇子里，恐怕也未必能做出什么詩來。曹操自己就是個文人，他一定更能體會酒與詩的關系。

所以我覺得，作為政治家的曹操的所謂“禁酒”，大概也是指禁止百業盡廢，而舉國爭相造酒坊、開酒肆；禁止到處充斥著酒幌子；禁止老百姓人人以當酒徒為榮，以酗酒為時髦；禁止借酒壯膽，去作奸犯科，殺人越貨；禁止拿酒去謀私，搞不正之風——而不一定是禁止酒的適度生產和正當使用。

至于孔融拿女人比酒，就純粹是詭辯。酒畢竟不是陽光、空氣或水，人離了它便活不下去；如果它真的可致亡國，就絕對禁止也無不可。但婚姻卻萬萬禁不得，因為禁了婚姻，人類便斷了香火，只有走向毀滅一路。如此簡單道理，聰明過人的孔融，當然不會不明白。他是故意與曹操作對。

而操融二人共同的錯誤是，他們都把亡國與一件具體的事物——酒或女人——連在了一起。

酒是不能亡國的，亡國的只能是喝酒的人。有人把商的滅亡歸咎于紂王的“酒池肉林”。好吧，就算酒有罪，那么肉呢？你可以禁酒，但可以禁肉嗎？這才叫本末倒置。是因為有紂的殘暴貪欲，才有了酒池肉林般的奢靡；而不是因為有酒有肉，才導致了紂的昏庸。酒本身并無所謂罪惡，就看由什么人享用，又如何享用了。再說到女人亡國，就更大謬不然。而且“禁婚姻”，是關涉男女雙方之事；按孔先生邏輯，女人亡國，男人并不亡國，所謂“禁婚姻”，更準確說就是“禁女人”，這不是更荒唐嗎？

關于喝酒，我們民間本來就有很多陋習，這些陋習往往又與財色、墮落、犯罪連在一起，所以從曹操時代到如今，就不斷有禁酒令出臺。總之，不管消費、享受，還是生產、銷售，乃至宣傳，都要把酒放在一個恰當的位置，如此，才能收到有益無害之功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