肉蘸糕與抿八股

老韓

在所有的吃食當中，我最喜歡、最鐘情的還是黃米糕。黃米糕是黍子成熟后剝皮磨面，再上籠蒸成的。兒時沒有磨面機，在吃之前人們要提前把黃米用水淘一下，再在太陽下曬一曬，然后拿到磨坊用磨盤磨成黃米面，最后端回家來蒸糕。

黃米糕有兩種吃法，一種是素糕，一種叫油糕。這兩種吃法中我還是喜歡素糕，吃素糕的時候總要蘸點東西，比如羊肉湯或者雞肉湯。再不濟，豆腐燴粉也行。

素糕還有一種吃法叫“雞蛋碰糕”。原來，雁北的蔬菜品種比較少，舊時接待貴客的飯食常常只有炒雞蛋和素糕。盤子里的炒雞蛋不多，是禁不起大口大口地吃，客人一般也以吃糕為主，只拿筷子頭兒碰一碰炒雞蛋，做做樣子。后來，人們就用這個慣用語來諷刺人吝嗇、小氣。

對于我這個饞貓來說，當然最喜歡蘸肉湯了，沾肉湯吃就叫“肉蘸糕”。兒時豬、羊肉很少，自家養的雞不下蛋了或小雞長大需要更新換代了，就把老母雞殺掉燉了蘸糕。

殺雞一般都在早上，因為雞在窩里好抓。從雞窩里拖出來，老母雞撲撲騰騰、咯咯亂叫。把它的兩只翅膀向后疊在一起（有點像把人的手反綁了），用腳一蹬，雞就沒法再動了。然后用一只手揪住脖子一拉，另一只手噌噌幾下，在雞脖子上薅一片毛露出雞皮。這時，我趕緊拿一個碗放在脖子下，大人拿起菜刀對準沒毛的脖子“唰”地就是一刀，雞血一下噴涌而出。

可惜雞的血很少，流了小半碗就干了，然后提起雞扔出去就不管了。看著雞在院子里翻滾、撲騰。我心里有點難受，但一想到雞肉蘸糕，心中就釋然了。唉，一個小動物的生命還不如一頓可口的飯菜。

等大人再出來時，雞已經不動了，拿回家放在開水鍋里，三幾下就褪光了身上的毛。之后開膛破肚取出內臟，除了雞嗉，其它都扔掉了。雞嗉又叫雞內金，據說這東西曬干后可以做藥，用于小孩子開胃化石。

光葫蘆雞身上還有很多細微的絨毛，大人就點幾張紙，周身上下燎一遍，這時候就可以剁碎下鍋了。這些雞一般比較老，要燉一上午，頓出來的湯清凌凌、黃澄澄，色香味俱全。

期間，我這個饞貓不知道要偷偷地撈幾次。未熟時，往往囫圇吞棗地咽下去，那味道是現在的肉雞無法比擬的。

眼下吃糕已經不再稀奇，我也不再那么渴望了，但兒時的“肉蘸糕”卻永遠難忘！

“抿八股”是雁北的家常飯，家家戶戶基本都會做，兒時經常吃。具體做法是：把土豆用摩擦子擦成糊狀，然后添水，加些莜面，攪拌均勻，呈稠稀適度的糊狀。然后把鍋里的水燒開，把“抿床子”架在鍋上，用鏟子將土豆、莜面、水混合而成的糊狀物鏟到抿床子上，右手拿著抿子不停地擠壓，抿床底部密集的孔中不斷地往鍋里漏出筷子粗細的短節。隨著不斷地“抿”，不斷地漏，鍋里的“抿八股”子不斷地增加……，直至適量。煮沸后再翻滾一兩次，即可用笊籬撈出食用了。

“抿八股”也有用豆面做的，所以又稱抿豆面，或豆面八股。豆面八股也可以摻少量白面來做。

用于“抿八股”的工具叫抿床子，一個木制長方框子上面釘著一個向下凹的弧形鐵皮，上面有許多小孔。把和好的面放在上面，手持抿子在上面平行擠壓，這個動作稱之為“抿”。

“抿八股”的輔料很簡單，就是大蔥、韭菜、鹽和胡油調制而成，外加農家腌制的蘿卜咸菜條。當然肉炸醬或者鹵子，味道更好。

“抿八股”出鍋的第一碗口感稍差，一般人們都不喜歡吃，我一般第三鍋才開始吃，最后一鍋那是必吃無疑。

四十年沒吃“抿八股”了。眼下一切美食對我都不再具有誘惑力，唯有想起“抿八股”，舌根下才會有津液涌出，一種向往的饞蟲一直延伸到心里去。有人說，愛吃的才是最好的，此言才是宇宙之真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