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羅伯特·R.比安奇
“伊斯蘭全球化”對中國未來的影響
文/羅伯特·R.比安奇
伊斯蘭全球化是一個理念。我開篇就這么說,是因為我不希望任何人對其產生誤解。我覺得,伊斯蘭全球化與其說是一個事實,不如說是一個美好的設想。每一個人都“知道”穆斯林并沒有全球化,因為全球化意味著變成西方的樣子,意味著世俗化,接受無神論,變得不可靠。所以,穆斯林不僅沒有全球化,而且變成了拒絕主義者,他們按照自身獨有的方式生活,盡可能使他們相互之間、乃至使其他人群伊斯蘭化,受到伊斯蘭力量的影響和改造。
伊斯蘭全球化是一項帶著特定意圖的工具,能夠激發我們的想象力,包括社會學的、人文主義的、科學的和精神上的想象力。換言之,擁有想象力,就意味著我們能夠將眼睛睜得更大一些,能夠歡迎那些意外的驚奇的想法,而這些想法會促使我們重新思考我們的經驗,并最終重新塑造我們的世界。
哈吉(阿拉伯文原意為“朝覲、朝圣、朝覲者稱號”等)是伊斯蘭的核心與靈魂。哈吉體現了穆斯林最為珍惜的一個理想,并使這個理想成為永恒的追求,那就是:全體人類形成一個普世的共同體,在這個共同體里,真主對蕓蕓眾生平等待之,只根據每個人的行為與良心對其作出評判,而忽略每個人在種族、民族、階級、年齡、教派、黨派、家庭、族群、語言與地位等方面的各不相同的歸屬。
然而,在實踐中,哈吉能夠發揮的團結信眾的作用,與其發揮的分化信眾的作用,是一樣大的;哈吉一方面將社會各階層置于平等的地位上,另一方面則在推行等級制。我在考察一個又一個國家的哈吉活動時,意識到哈吉活動在僅僅數十年間,已經變得面目全非。不僅哈吉旅行的規模非常龐大,可謂史無前例,而且有史以來第一次,朝覲者的國家與地理分布,能夠相當精確地反映出世界的整體情形。現在,大多數的朝覲者不是來自于阿拉伯國家,而是來自于東南亞、南亞、非洲、歐洲和美洲等地的非常遙遠的國家。朝覲者數量增長最快的國家,有德國、法國、英國、澳大利亞,也有中國和美國。麥加仍然是伊斯蘭世界象征性的中心,但那些過去被視作邊緣性和外圍性的國家,在現代化方面,幾乎都已超越了沙特及其鄰國。
同樣重要的是,哈吉現在已經不再是男人、老人、有錢人和城里人所獨享的權利,在越來越多的國家和地區,婦女在過去這些年里已逐漸成為朝覲的主力。朝覲者的平均年齡每年都在下降,而且剛從大學畢業的青年人占據的比例越來越高。
我還發現,對哈吉的管理,已經成為一項得到充分發展的國際機制。這項機制反映出,以沙特的主權受到削弱為代價,亞洲和非洲的非阿拉伯國家之間建立起明確的權力分享協議。實際上,這項國際機制是一種妥協,這種妥協承認,相互沖突的各種需求應該得到某種平衡,這些相互沖突的需求包括:國家主權、所有朝覲者的旅行自由、為后代保存人類共同遺產的需要等。
換言之,哈吉是一個令人驚訝的例子,展現出正在不斷發展的全球化,而這樣的全球化包含了當今跨國的社會與政治體的所有成就與困境。但是伊斯蘭世界的全球化并非過去既有的全球化的翻版,哈吉仍然是規模巨大的因宗教而激發的力量。哈吉受到很多相互交叉的宗教與世俗進程與沖突的推動,同時又重新塑造了這些進程。這些先驗的和世俗的追求的持久的相互作用,已擴散到穆斯林的社會變遷的幾乎所有方面,因而在他們的經驗的基調里,普世的色彩與獨特的因素并存。正因為如此,伊斯蘭世界的變化與其說是一個反潮流的運動,或一個單獨的發展路徑,不如說是更加總體的趨勢所衍化出的一個伊斯蘭變體。
企業家和不斷擴展的市場在所有的時期和文化環境中都對伊斯蘭的誕生和傳播發揮了關鍵性的作用,這其中,企業家和市場體系通過遠距離貿易、商業借貸和大規模生產所發揮的作用尤其重要。人們通常將伊斯蘭社會描述成一個國際性的網絡,這個網絡包括城市、集市、行會和港口,在這些地方,流動的商人與蘇菲派教士、學者、工匠和士兵混合在一起。伊斯蘭文明能夠將各種國際通用語言和地方性語言混合在一起,還能夠在亞洲和西方之間持續不斷地傳遞彼此的知識和創新,并以此聞名。
很明顯,穆斯林為世界經濟的產生和發展作出了貢獻,但始終有不少人在爭論伊斯蘭是否能與現代資本主義相兼容,這是挺奇怪的事。在任何一個國家,伊斯蘭金融機構都必須接受該國政府中央銀行的規則和監管。而各國中央銀行也必須遵循巴塞爾銀行業監管委員會的指導,該委員會是所謂的銀行家俱樂部,在資本充足率、風險管理、會計慣例和交易流程等方面制定世界通行的標準。伊斯蘭金融產業可以針對管制政策表達自己的觀點和偏好,但在遵從國際規則這個方面,則別無選擇,而且伊斯蘭金融產業的領導層也迫切希望表現出自己恪守國際規范的形象。
伊斯蘭金融機構由于被剝奪了對規則的制定加以控制的權力,因而借助于銷售和公關的能力來尋求發展,在這方面它們常有創新,不時獲得成功,但也會遭遇尷尬,陷入丑聞。伊斯蘭銀行家試圖模仿常規的投資、貸款、租賃、儲蓄賬戶和保險單,向客戶提供類似的產品與服務,但在穆斯林市場,它們最突出的特征,同時也是最具競爭力之處,就是它們確保自己的實踐能夠遵循伊斯蘭法律的原則,就像這個行業的行話所說的那樣,它們是“遵從伊斯蘭教法”的。
伊斯蘭金融變得越來越遵循國際經濟規則,越來越理解一般市民的偏好,越來越能夠靈活地調整自身以適應各種混雜的和多元化的文化環境。現在,伊斯蘭金融一方面不斷向外拓展,變得愈加國際化,另一方面則對內不斷深化,愈加植根于社會大眾。由于既遵循全球規則,又尊重消費者的選擇,伊斯蘭金融看起來正處在良好的位置上,因而能夠從伊斯蘭全球化的另一個領域得益,這個領域就是現在不斷增長的要求政治生活和宗教思想民主化的需求。
在整個伊斯蘭世界,民主正在得到廣泛的實踐和高度的珍視。軍國主義和威權主義的力量盡管試圖摧毀人們對民主的追求,卻無意間在更長的時期內使追求民主的力量重新振作。我們可以看到,相似的戲劇在一個接一個的國家相繼上演。軍事統治者們上臺又下臺,一部部憲法被撕毀后又重新擬就,各種政黨被禁止后又重組并貼上新的標簽。而與此同時,組織起來的社會團體一直存在,隨風而倒,卻又不斷地加深自己的根基,一直到下一輪選舉為社會網絡和聯盟建設的更新打開新的道路為止。
為何在穆斯林當中民主顯得如此堅韌而頑強?我覺得這在很大程度上是因為,許多穆斯林社會長期以來在托克維爾所說的“結社的藝術”的領域有深厚的積累,這是指各種類型的集體行動,這些集體行動允許人們通過合作來克服他們原本完全不能掌控的問題。
托克維爾認為美國是社團生活最發達的地方,但我對社團生活的活力與多樣性的最初體驗,不是在美國,而是在土耳其的市鎮與村莊,二十世紀六十年代我作為和平隊的志愿者曾在這些市鎮與村莊生活和工作過。那時,無論我旅行到什么地方,總能看到周圍環繞著很多社會團體的辦公室和總部,其數量與多樣性令我驚嘆。他們代表著每一個社會階級和數不清的社團活動,這些社團活動涉及的范圍,從宗教和福利到民俗和體育,可謂無所不包。這些人并不是有大量寬裕時間可以支配的大城市居民或富人,他們只是一些農民、店主、公務員、掙工資的人、學生和家政服務員,他們都要養家糊口,或耕田種地。當時每次我去參觀某一省的首府,都會發現一些不同的總部和會所,而在競選期間,大批選民就會涌入這些地方,圍住所有政黨的候選人的演講臺。
二十世紀八十年代在埃及生活的時候,我目睹了由“結社的藝術”推動的大眾權力的一場更為宏大的展示。在安瓦爾·薩達特被刺殺前的一年間,他開始攻擊每一個敢于批評他及其執政黨的獨立社團。他幾乎每周都會逮捕工會領袖、記者、教授、法官或布道者。沒有哪個法律類別的社團或社會部門能夠逃脫他的圍捕:志愿組織、工商社團、職業辛迪加、工會、農民合作社、教堂和清真寺,都在劫難逃。
在穆巴拉克上臺初始的一兩年里,許多派別競相爭取他,拉攏他,認為可以利用他缺少經驗且明顯孤立的狀態,達到自己的目的。但穆巴拉克堅持要將政黨、軍事和工商事務全部同時置于自己的親自掌控之下。于是宗教極端主義者拿起了武器,這反而使穆巴拉克找到了一個方便的借口,通過實際上永久有效的緊急狀態法支撐起一個警察國家,進一步強化了對權力的掌控。與薩達特執政的最后一年的動蕩形勢相比,穆巴拉克統治下的埃及公共生活死氣沉沉。這個健康狀況不佳的獨裁者決定任命自己的兒子為接班人,企圖建立起一個家族王朝,這激起了廣泛的憤怒和大眾的抵抗,其規模之巨大甚至超過了薩達特所引發的社會運動的規模。穆巴拉克垮臺后,穆斯林兄弟會就成為埃及最強大的獨立社會運動,成為最有能力填補權力真空的社會組織。革命之后最初兩年的選舉與全民公決中,穆斯林兄弟會的候選人及其提出的倡議,每次總能獲勝。穆斯林兄弟會因此成為唯一能夠在城鄉各界的中產階級和工人階級的選民中獲得支持的社會運動,其地位日益凸顯。這種權力的失衡越來越被認為是阻撓政府為鞏固民主所作的努力的一項障礙。
在過去一個世紀里,伊斯蘭現代主義是一場推行宗教與社會改革的大眾運動,旨在促使每一個穆斯林社會實現宗教知識的民主化。在世界的每個地方,伊斯蘭現代主義者已成為主流世界的行為體,塑造著穆斯林和非穆斯林的經濟、政治與學術生活。他們的共同目標,就是鼓勵普世教育,使一般公民能夠自己思考問題,而不是依賴宗教權威。伊斯蘭現代主義者們建立的政黨與社團,與許多其他派別共享政治權力,從而建立起聯合政府、議會反對派和公民社會網絡。不論是在穆斯林人口占多數的國家,還是在穆斯林人口占少數的國家,他們都為捍衛和拓展民主、人權、婦女權益和法制做出了貢獻。
伊斯蘭現代主義有多種多樣的形式,致力于通過強有力的方式將私營工商業、社團多元主義、宗教改革和民主結合起來。穆斯林越來越多地加入到了當代生活的跨國主流之中,而伊斯蘭現代主義者既是這一趨勢的領導性的中介力量,又是其最大的受益者,他們可謂伊斯蘭全球化的主要支柱。
在國際關系中,伊斯蘭國家常常完全融入全球社會的規則與事務的體系之中,并不存在分離的單獨的伊斯蘭國際體系,也沒有人致力于另起爐灶,建立一個這樣的體系,與聯合國的框架開展競爭。伊斯蘭國家的主要國際組織,“伊斯蘭合作組織”明確表示承認和接受聯合國的權威,服從其有約束力的決定。“伊斯蘭合作組織”已經多次拒絕有人提出的建立一個伊斯蘭版的國際法庭(亦稱為世界法庭)的設想,因為該組織并不想表現出挑戰聯合國崇高地位的咄咄逼人的態勢,也不想鼓勵那些為國際爭端尋求國際法裁決的伊斯蘭國家到處選擇法院進行訴訟。
在處理國家間政治的過程中,穆斯林采用國際社會每一個成員都采用的同樣的外交規則、多邊國際組織原則和國際法,并對此作出貢獻。幾乎所有的穆斯林國家都遭受了歐洲殖民者某種形式的殖民與征服活動的攻擊。就像多數其他非西方民族那樣,他們后來表示愿意接受歐洲和北美在二戰以后構筑的國際規則與機制,以此作為交換,重新獲得了獨立。近年來,穆斯林外交家們已經與來自亞洲、非洲和拉美的同行們聯合起來,向國際社會施壓,尋求建立一個具有更大包容性和更平等的國際秩序。他們已經與金磚國家和一些G20成員聯合起來,共同為聯合國、世界銀行、國際貨幣基金組織和世界貿易組織等國際機構的改革所涉及的范圍廣泛的問題出謀劃策。
就像中國那樣,伊斯蘭世界的多數國家既希望能保留并強化現存的全球秩序,又希望拓展這一國際秩序的領導作用,使其超越西方大國占據支配地位的傳統架構。
中國的命運與伊斯蘭世紀緊密地聯系在了一起,而他們彼此間的相互依存正在日益深化。中國雄心勃勃的“一帶一路”戰略,包括“新絲綢之路經濟帶”和“海上絲綢之路”,恰好穿插經過亞洲和非洲的很多伊斯蘭國家。中國的一些作家甚至將這兩條路線稱作“穆斯林走廊”,因為這兩條路線將中國自己的數百萬穆斯林公民與伊斯蘭世界每一個角落的市場與文化連接了起來。事實上,中華文明和伊斯蘭文明兩者正在逐漸成為一個包容整個非洲和歐亞大陸的跨越大洲和海洋的超級區域樞紐。
越來越多的中國學者正在探索當前形勢的新發展對中國對外關系和國內發展的重要意義。已經習慣了“地緣政治”和“地緣經濟”概念的讀者,現在正在逐漸認知“地緣宗教”的概念及其對加強中國“軟實力”的重要意義。中國的穆斯林和他們的歷史遺產正越來越多地被視作天然的資源,而不是從外部輸入的或邊緣性的集聚群體。現在中國穆斯林正越來越多地被視作是一項偉大的世界性宗教的追隨者,而這項世界性宗教包涵著價值量很高的知識和紐帶,有助于中國在全球獲取新的位置。“中國伊斯蘭”被視作是一項獨特的創新,與中國形態的佛教、儒教和基督教相似,能夠促使中國與普世的倫理體系展開交流,既共享彼此的精華,又能對普世的倫理體系作出自身獨特的貢獻。
現在,世界上有許多地方的人們感到擔憂,害怕中國正在崛起的力量可能會攪亂國際秩序,在這樣的時候,中國領導人對軟權力表現出越來越濃厚的興趣,熱切地認同關于文明間的交流和全球治理的一些遠見卓識。伊斯蘭全球化體現了一種由經濟、社會與外交的發展變化互相交融而形成的結合體,它允許現代穆斯林加入國際社會生活的主流,并同時對國際社會加以改革。其實,這些也正是中國的目標,中國也希望避免因超級大國的對抗而引起的大博弈,并希望通過和平的競爭在世界事務中獲取更多的影響力和敬意。
(作者羅伯特·R.比安奇系芝加哥大學法學院教授,譯者忻華系上海外國語大學歐盟研究中心副教授;摘自《阿拉伯世界研究》2015年第5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