英美的加勒比英語文學研究

文/朱振武 周博佳

英美的加勒比英語文學研究

文/朱振武 周博佳

著名英語文學批評家布魯斯·金（Bruce King）30年前就曾明確地指出：“在當今的世界英語文學中，最優秀的英語文學作品不一定來自英美，而常常來自英美以外的前英殖民地國家”。在這些“非主流”英語文學中，加勒比英語文學就是非常重要也十分活躍的一支。而英美學界對加勒比英語文學的批評也走過了將其看作英聯邦文學的一部分，到放在后殖民主義視閾下進行考察并逐漸建立加勒比獨特“詩學”的過程。進入21世紀以后，在全球化和多元文化的語境下，英美對加勒比英語文學的研究不斷地向縱深發展，加勒比詩學也不斷獲得新的內涵。

英美的加勒比之風：研究回望

從20世紀二三十年代開始就有加勒比作家的英語作品在英國出版，但加勒比英語文學真正開始發展和勃興是在二戰后的倫敦。許多加勒比作家的作品在這里付梓，這也使得西方的學者開始關注并研究這一股新出現的文學力量。但五六十年代的研究者仍舊將加勒比文學看作英聯邦文學的一部分，并主要關注作品的內容和主題。70年代以后，對加勒比英語文學的研究逐漸進入主流，人們也越來越關注這個文化的“十字路口”。詹姆斯·利文斯頓（James T. Livingston）主編的《加勒比音韻：西印度群島英語文學的興起》（Caribbean Rhythms: The Emerging English Literature of the West Indies，1974），則是對加勒比詩歌的一次正名，書中確認了加勒比英語詩歌中的加勒比性，重視并強調了加勒比地區文學內在的統一性。

20世紀八九十年代，英美對加勒比地區英語文學研究的關鍵詞為“后殖民”和“女性主義”。后殖民主義“強調民族或地區文化特征，強調種族特征，強調比較視野中殖民文學與后殖民文學的語言、歷史和文化超越；關注混合、混雜等復雜現象”，從而給加勒比文學研究提供了有力的理論支持。同時，隨著女性主義批評的興起以及八九十年代加勒比英語女作家數量的增加，女性文學研究成了加勒比英語文學批評中的一個十分活躍的領域。90年代美國學者詹姆斯·阿諾德（A. James Arnold）編輯的三卷本《加勒比文學史》（A History of Literature in the Caribbean，1997）更為全面綜合、視野更為廣闊地介紹了加勒比文學。阿諾德非常強調加勒比文學的整體性，“考慮到語言障礙和復雜的歷史背景，這套書將加勒比不同語種的加勒比英語文學都進行了評介”。英國學者艾莉森·多奈爾（Alison Donell）的《20世紀加勒比文學》（Twentieth Century Caribbean Literature，2006）則是對20世紀加勒比文學發展史、批評史的一個總結，尤其對1950年前的一直不為學者所重視的文學作品進行了梳理，并重新檢視了種族、性別、移民等加勒比文學研究的熱點問題和批評范式。

值得注意的是，西方學者注重研究加勒比英語文學中的主題、敘事和創作技巧上與西方文學傳統尤其是和英國文學傳統的關系，在這種模仿與繼承、顛覆與構建的關系中考察加勒比地區人民的身份移置和文化雙棲的現象。美國學者布朗（J. Dillon Brown）《現代主義的移民：戰后倫敦和西印度群島小說》（Migrant Modernism: Postwar London and the West Indian Novels，2013）中考察了西印度群島英語小說家喬治·蘭明和羅格·馬伊斯（Roger Mais，1905～1955）的小說，認為這些作家在創作時進行了現代主義的實驗，從而為他們的作品增加了復雜性和技巧性。這“變成了一個非常明顯的政治上的表達，而這種表達的目的是為了打破、顛覆和質疑英國人將西印度群島人看作是自然原始的、沒有智力上的追求的觀念”。

除了對加勒比英語文學的宏觀解讀，西方學界同時也注重從作家個人經歷的微觀角度來解讀作品中個人境遇和民族命運的關系。莉莉·費德的（Lillian Feder）的《奈保爾真相：造就一個作家》（Naipaul's Truth: The Making of a Writer，2000）展示了奈保爾個人經歷和創作的關系。戴斯（Daryl Cumber Dance）的《新世界的亞當：與當代西印度群島作家的對話》（New World Adams: Conversations with Contemporary West lndian Writers），是作者和22個最負盛名的西印度群島作家的對話，通過一問一答的形式展示了這些作家的思想狀況。這些傳記、訪談錄都為研究加勒比英語作家的創作動機和創作心理提供了豐富翔實的資料。

英美對加勒比英語文學的研究注重文化思維和歷史思維，立足文本又超越文本，廣泛地運用了后現代主義、后殖民主義、女性主義、文化人類學、敘事學等理論進行多角度的跨文化解讀。后殖民文學的研究范式不斷發生變化，文化之間的平等對話與交流成為共同的目標，英美對加勒比地區的批評也在層層深入，已經達到了一定的深度和廣度。

英美學者對“加勒比詩學”的建構

后殖民理論、后現代主義以及女性主義等當代西方批評話語在給加勒比英語文學提供了理論支持的同時，也受到了人們的質疑。“在批判西方文化中心論時，后殖民主義并未跨越西方中心論，而是仍然轉悠于西方的現代化及其知識體系的思想空間”。英美學者認識到，對加勒比英語文學的批評應該從本土出發，挖掘其本身的美學內容并建立獨立的批評話語。通過對加勒比詩學獨特的文學主題、語言表述和敘事類型的廣泛研究和深入討論，英美學者已經實際上逐漸將加勒比文學上升到一門專學，即“加勒比詩學”，并持續吸引著全世界的人們來探索這塊絢爛迷人的文學花園。

英美評論家對加勒比詩學的建構伴隨著對“加勒比性”（Caribbeanness）的確認。加勒比地區一直象征著“殖民烏托邦”，而加勒比人民則是貧窮和愚昧的代名詞。帝國文化的入侵造成了本土歷史和文化的空白，加勒比人民只能“被描寫”，保持“他者”的失語和沉默。二戰后，殖民體系開始瓦解，加勒比地區的國家獲得了民族獨立。僑居海外的加勒比作家不再沉默，他們通過不斷的創作來發揮主體性，以改寫西方價值觀念下的加勒比文學形象。20世紀60年代加勒比地區的本土批評家開始嘗試著將加勒比文學作為一個整體出文選集，而一些英美研究者也開始嘗試著將加勒比地區從其他大的文化圈中獨立出來，同時強調其本身的“詩學”。

第一次明確提出并研究加勒比詩學的是美國學者塞朗·塞爾維奧·托雷斯（Saillant Silvio Torres）。在其著作《加勒比詩學：西印度群島文學中的美學》（Caribbean Poetics: Toward an Aesthetic of West lndian Literature，1997）中認為，加勒比地區已經產生了元話語，語言、宗教和歷史則是構成加勒比詩學的關鍵要素。塞朗研究加勒比文學作品中動機、主題和寫作創作藝術的相似之處，并確認了加勒比文學獨立研究的價值，所以用西方文學理論去闡釋加勒比地區文學作品并不合適。另一位學者米歇爾·戴什（Michael Dash）在《另一個美洲：新全球語境下的加勒比文學》（The Other America: Caribbean Literature in a New World Context，1998）里認為加勒比文學是“多重文學關系的交織”，并采取了寓言批評的方式來尋找加勒比文學傳統和加勒比性，從而構建加勒比文學在1942年以來形成的獨特的文學譜系。在詩歌方面，利文斯頓認為“加勒比誕生于一種永恒律動的節奏中”，加勒比詩歌有著濃郁地域特色的韻律，這正是加勒比詩歌的靈魂之所在。狂歡化是加勒比詩學的另一個特征，艾德蒙森（Belinda J. Edmondson）認為“狂歡節”是加勒比性的一個重要的特質，但“這個習俗往往提供了階級斗爭和妥協的場所”。除此之外，學者還探討了加勒比詩學中的“流亡”主題、“反敘事”“旅行寫作”等敘事手法以及口語化寫作風格等方面。

“流散作家總是面臨著語言這個極為關鍵的問題”。英美學者尤其關注加勒比作品中克里奧爾語的出現以及混合語寫作的現象。加勒比詩學的一大特征就是多元混雜，這尤其體現在語言上。對于是否應該采用英語來進行創作盡管也有不少的爭論，但最后他們認為“英語已經包含了當地的民族詞匯，豐富而生動，這是其他任何語言所不能取代的”。卡斯林·布魯坦斯基（Kathleen M. Balutansky）主編的《加勒比克里奧爾化：關于語言、文學和身份的文化機制的思考》（Caribbean Creolization: Reflections on the Cultural Dynamics of Language， Literature，and Identity）主要討論了加勒比地區的克里奧爾化這種文化現象，如塞繆爾·塞爾文的作品中就混雜著標準英語和克里奧爾語。愛德華·張伯倫（J. Edward Chamberlin）在《回到我的語言、詩歌與西印度群島》（Come Back to My Language， Poetry and the West Indies）中就沃爾科特等詩人的詩歌分析了西印度群島作家的文學想象和語言之間的關系。

后后殖民主義時代，有關文學批評理論的思想爭鳴使得對英美國家以外的英語文學的研究視角和批評視野不斷轉換。研究者越來越傾向于打破以薩義德為代表的后殖民理論中將東西方對立起來的研究范式，強調對不同地區的文學采取不同的批評策略。英美學者既采用從西方文學經驗中發展的文學理論闡釋加勒比地區的英語文學，又從加勒比地區本身的詩學出發來考察其作品，注重作品本身具有的文學價值和藝術價值。這種從本土出發、兼容并包的研究思路和當今多元文化和全球化的趨勢也是一致的。

（朱振武系上海大學英語文學文化研究中心主任，周博佳系上海大學英語語言文學專業研究生；摘自《當代外國文學》2015年第3期；原題為《加勒比英語文學在英美的研究熱點與詩學構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