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陳四清
去全球化背景下亞洲金融合作的新思路
文/陳四清
(一)全球化的利與弊
當今世界,全球化是大勢所趨。米什金指出,世界經濟的全球化經歷了兩個重要階段。第一個階段出現在1870-1914年,期間國際貿易和國際資本流動分別以年均4%和4.8%的速度增長,世界經濟達到了前所未有的繁榮。到1914年,國際貿易和國際資本流動占全球GDP的比重分別從1870年的10%、7%提高到了20%、20%。第二個階段出現在1960年以后,世界經濟已從第二次世界大戰中恢復,開始進入正常軌道。大規模資本流動導致布雷頓森林體系在1973年徹底瓦解,從此全球化進入快速發展的階段。
全球化的積極作用被理論界廣泛認可。首先,它促進了生產國際化與資本國際化,提高了世界生產發展水平。其次,金融市場一體化使一國的資金余缺能在世界范圍內調配,閑置的資金可以轉變為盈利的資本,一國的經濟發展可以不完全受制于國內儲蓄和資金的積累。再次,促進了企業的競爭,提高了生產要素的流通效率,有利于企業降低生產成本和籌資成本,提高產品研發和服務創新,各國人民享受到更多的福利。然而在現實中,全球化的一些過程并未如主流理論所解釋的那么美好,反對全球化的呼聲時常存在。關于全球化的爭論,主要集中在兩個方面:一是社會貧富差距加大;二是經濟的不穩定性增加,金融危機頻發。
(二)“去全球化”背景下亞洲金融合作的意義
近年來,由于世界經濟復蘇放緩,全球化趨勢出現一定程度的倒退。當前正處于全球化成果與問題的消化階段。盡管歷史上每次經濟金融危機都會導致保護主義盛行,但歸根結底,保護主義僅僅是表面性的,是危機時自然的政治和社會反應。這并不能影響全球化的趨勢,因為各國之間的聯系已經超越了傳統的國際分工格局,全球化過程逆轉對各國來說都是受損的。截至目前出現的“去全球化”趨勢更多是政治情緒的一種發泄,而不是簡單的防范危機的手段。相反,金融危機在一定程度上會給區域合作帶來新的機遇。其中,亞洲金融合作得到長足發展,成為世界經濟復蘇過程中的一大亮點。
(一)亞洲金融合作的三個階段及其特點
1.第一階段(1966-1997年)。日美主導下以減貧為主的金融支持階段,美元起支配作用。1966年11月成立的亞洲開發銀行(ADB,簡稱亞行)是亞洲金融合作的開端。除了設立亞行以外,這一階段的亞洲金融合作還包括以下內容:一是開展中央銀行對話;二是推動區域經濟一體化;三是推進貿易投資自由化。
2.第二階段(1997-2007年)。金融危機驅動下的合作起步階段,日元、人民幣作用開始顯現。1997-1998年亞洲金融危機后,亞洲國家普遍認識到,需通過區域金融合作,增進自身風險管理能力,避免危機再次發生,同時保護區域利益,減少對國際金融組織及發達國家的依賴。因此,亞洲各國更積極地推進金融合作。其中,東盟十國和中、日、韓三國成為推動地區金融合作的主要力量,以《清邁倡議》、“亞元”為代表的一系列貨幣合作和亞洲債券市場建設等成為這一階段合作的重點。第一,建立雙邊貨幣互換機制。第二,籌建區域外匯儲備庫。第三,提出“亞元”貨幣構想。第四,發展亞洲債券市場。
可以看出,亞洲金融危機是亞洲金融合作的一個重要轉折點,以中日為代表的區域內大國開始逐漸主導金融合作,特別是貨幣合作進程,日本不會放棄其對亞洲的控制,而中國也發揮著日益重要的作用。由于在亞洲金融危機中的穩定表現,人民幣被亞洲國家所認可,為下一階段的人民幣國際化奠定了基礎。
3.第三階段(2008年以來)。合作深化階段,人民幣發揮日益重要的作用。第三階段始于2008年爆發的全球金融危機。危機雖然給亞洲經濟帶來嚴重影響,但也使亞洲區域金融合作得到深化。第一,建立區域外匯儲備庫。亞洲區域外匯儲備庫于2010年3月24日正式啟動,總規模1200億美元。第二,加快亞洲債券市場建設。重點是推動各經濟體加快發展各自的本幣結算債券市場,從而進一步提升亞洲債券市場。第三,開啟人民幣國際化進程。目前,人民幣已成為世界第二大貿易融資貨幣、第六大支付貨幣和第七大儲備貨幣。2015年以來,在中國經濟增速放緩、人民幣匯率機制改革等一系列因素影響下,人民幣國際化進程出現節奏性調整。但總的看來,人民幣國際化有著巨大市場需求作支撐,未來仍將在亞洲金融合作中發揮重要作用。第四,建立政策協調與監督機制。2010年5月“10+3”塔什干財長會議提出創建東盟與中日韓宏觀經濟研究辦公室(AMRO),并于2011年4月正式啟動,首任領導人為中國前國家外匯管理局副局長,AMRO的職責是對區域宏觀經濟進行監測。
(二)亞洲金融合作存在的障礙
可以看出,亞洲金融合作具有很強的危機驅動特征,這與亞洲金融體系的不完善、亞洲金融合作機制的固有缺陷有很大關系。
1.對美元流動性高度依賴。在亞洲對北美的貿易中,美元是最主要的計價和結算貨幣,這就導致亞洲對美元流動性高度依賴,由此而造成的貨幣錯配也是1997-1998年亞洲金融危機爆發的重要原因。亞洲金融危機過后,亞洲各國普遍加強了外匯儲備的積累,抵御外部金融風險的能力大幅提高,同時也提高了采用本幣進行計價結算的比例,但高度依賴美元流動性的問題仍沒有得到徹底解決。
2.區內金融市場不發達,儲蓄無法有效轉化為投資。周晴指出,長期以來,亞洲國家(地區)存在著所謂的“斯蒂格利茨怪圈”,即亞洲國家(地區)將本國(地區)企業的貿易盈余轉變成官方外匯儲備,并通過購買收益率很低的美國國債,回流到美國資本市場;美國在貿易逆差的情況下大規模接受這些“亞洲美元”,然后又以證券組合投資、對沖基金等形式將這些“亞洲美元”投資在以亞洲為代表的高成長新興市場國家(地區)獲取高額回報。造成這一現象的根本原因是亞洲區內金融市場的不發達,使得剩余資金無法在區內實現自循環。與自身經濟規模相比,亞洲金融體系在規模、深度、效率和流動性等方面還存在較大差距。一是金融市場的深度和廣度還有待提高,無法有效地將儲蓄轉化為投資。二是金融服務的可得性不夠,無法覆蓋廣泛的客戶群體。中小企業獲得信貸支持的比例甚至更低。
3.各國經濟政治差異巨大,存在集體行動的困難。盡管亞洲國家在經濟周期、貿易與投資等方面的協同性日益增強,但由于各國政治經濟體制各不相同,經濟管理模式大相徑庭,區域金融合作面臨諸多難題。一是區內經濟發展水平差異大。二是區內各國缺乏互信,貨幣合作的顧慮多。三是域外合作機制對區內合作的向心力形成干擾。
要保持亞洲經濟的活力,需發揮金融合作的力量。短期來看,風險防范仍將是亞洲金融合作的首要內容。而從長期來看,要消除亞洲金融合作的障礙,推動亞洲金融合作更上一層樓,還需從治理結構、市場結構、合作機制這三個層次進一步完善。
第一,短期提高金融風險防范能力,抵御外部沖擊。一是加強金融風險識別。各國宏觀經濟管理部門應建立一套預警系統,以便識別金融危機風險來源和傳染渠道,尤其是對跨國界、跨市場和跨行業的風險傳染要保持高度警惕。二是強化資本流動管理。各國應加強對政府、企業和家庭的外債管理,確保充足的外匯儲備,建立有效的風險緩沖。三是降低對域外貨幣的依賴。提高本幣在區內貿易、投資、交易中的使用程度,發揮人民幣國際化的作用,降低域外貨幣波動對亞洲的沖擊。發揮全球性國際金融組織和區域性金融組織的作用。
第二,在治理結構上,發揮中國等主要國家的引領作用,塑造亞洲金融合作新規則。未來亞洲金融合作,要轉變以往的危機驅動特征,而應以推動經濟發展為出發點,以金融區域化優先為原則,強化主要國家的角色,引領合作方向,塑造合作新規則。當前,中國已是全球第二大經濟體,經濟規模在亞洲居于首位。無論是承擔國際責任的需要,還是提升自身話語權的需要,中國都應在亞洲金融合作中發揮重要作用,從配合參與者向引領塑造者轉變。
第三,在市場結構上,要深化亞洲金融體系,既完善股票、債券、信貸等傳統領域,又推動小微金融等金融創新。一是創新基礎設施融資方式,推動地區經濟增長。二是發展小微金融,擴大金融服務的覆蓋率。大力推廣小微金融、信貸工廠等模式,提高金融服務的可得性。三是利用信息科技手段,提高金融服務效率。
第四,在合作機制上,發揮香港的獨特優勢,形成其與新加坡、上海、東京、迪拜等金融市場的合力,共同推動亞洲經濟發展。亞洲既有全球性的國際金融中心,也有區域內的金融中心。當前和今后有五個重要的中心,包括香港、新加坡、上海、東京和迪拜,在全球和區域金融發展中發揮了重要作用。其中,香港規模最大、最有深度,未來很可能是上海。
第五,發揮中國大型商業銀行的積極作用。亞洲金融體系是以間接融資為主導的,商業銀行在支持地區經濟增長等方面已發揮了重要作用,未來還將在亞洲金融市場完善、區域金融合作中起到積極作用。在此過程中,中國大型商業銀行大有可為。一是加強與多邊組織和國際金融機構的合作,強化區域金融合作。二是大力拓展人民幣國際化業務,促進區內貨幣合作。三是提升金融服務水平,促進本地經濟發展。
(作者系中國銀行行長;摘自《國際金融研究》2016年第8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