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冰的詩

曾冰的詩

一棵樹把懸崖抓疼了

所有的樹都可以打瞌睡

它必須始終保持清醒

真懸啊！只差一小步

就下去了。倘若

能輕輕踮一下腳，就可以

抓住一片頭上的云

可是，誰敢啊？

它必須抓得更緊

腳趾在巖縫中摸索的時候

一定扣出了血

腳上暴起的青筋，似乎

正醞釀一場巖崩

聽鷹說

膽大的貓頭鷹

一直在上面偷情

月亮一直很擔心

風，一刻也沒有放棄圖謀

腰彎得都要斷了

卻總能瞅準一個間隙

猛一甩頭，又一次緩過神來

當我看見它的時候

都想放棄

我不忍心，仰望得太久

怕它再也堅持不住

跳下來，抱著我哭

在路燈下輕輕轉(zhuǎn)身

那些走過的人

都不是路燈要等的

我也不是

我只是一陣風

制造的

一個小小的激靈

一盞路燈要等的人

也許是另一盞路燈

就在不遠處

在人間，這可是十萬里的距離

所以路燈是用光速在走

用情欲飛奔，用光年

秒殺人間的尺寸

早已有過的到達，數(shù)也數(shù)不清

但一盞路燈看不清另一盞路燈

即便它屏住呼吸

偷走我的睡眠，也只看清了

那些路過的人

可以肯定，路燈又回到了原處

在我輕輕轉(zhuǎn)身的時候

心里有一塊鐵

鳥的叫聲是個耳墜

我身佩玉玦，在人間晃蕩

我是個穿金戴銀的人

而不是你們看見的那個人

一路上，山水看我

我也看山水，花草相互梳妝

流水把自己洗干凈，邀我

去看骨頭

我是個貧窮的醉漢

也是個風流的郎中

還是個祖?zhèn)魅蔫F匠

由于在銹鐵里摻進鳥鳴

我打出的器物，又光又亮

煙塵不附

聽著鳥鳴

心里有一塊鐵

雖然冰涼

但永不生銹

深秋

一些葉子，還在樹上

我已深陷其中

我對一塊石頭說

可不可以，沒有秘密

石頭沉默，卻靠緊了

另一塊石頭

花朵抽身

留下干枯的枝，留下

滿地的香魂

起霜了。秋天

我愛。我說不出

為什么愛

秋天。越來越深

有刀口那么深

那么深

露營

那一夜，是我和杜鵑花的初夜

我很累，一萬多畝的杜鵑

要一樹一樹地開

要一朵一朵地開

我們拾來木柴，點燃篝火

其中，有死去的杜鵑樹

火苗閃耀著，有杜鵑花里的紅

幾顆星子，掉進了柴灰中

山風嗚嗚，拼命往骨頭縫里鉆

往巖石裂開的口子里面鉆

烤火的，除了我們

還有天上的眾神

明鬃羊看見了鬼火，哭了一夜

帳篷里的鼾聲，是半球形的

第二天清晨，一想到是在小神農(nóng)架

心臟像一頭野豬，在肋骨圍起的

柵欄上，拱了幾下

冬日

風一吹哨子

樹就開始跑步

冷啊！

我一斧頭下去

疼醒了一截

凍僵的木頭

天空轉(zhuǎn)著圓圈

篩，米粒似的雪點

漏下來，一群八哥

在田野里走動

皴出幾道新鮮的

墨跡，似乎也暫時

抹去了，村莊的孤獨

幾聲咳嗽

撞到山巖

方知回頭

火塘如梅

盛開在母親的手指上

圍脖

冷風如刀，大地為砧板

眾生皆為魚肉

這話是古龍說的

古龍已經(jīng)作古

但冷風并沒停息吹拂

冷 風 如 刀

直盯著項上人頭

不見人頭落地，地上

只有2014年秋的幾片落葉

人頭高過人頭

人心的江湖依然洶涌

把圍脖圍成救生圈的樣子

在人頭的波浪里

人頭高過人頭

植樹記

清晨醒來，用兩聲干咳向地球問好

順便吐出心中的黑夜

第一泡尿，必須屙在紅豆杉下

這些植于早春的樹苗，有伊人之美

是的，天上不造餡餅

只造星月和鳥糞

我習慣這臭一點的運氣

只聽從肥力、搖曳、曖風和距離的教誨

在陰暗的泥土里翻找那些細小的光亮

不定義綠肥紅瘦，不妄言明日陰晴

手中的枝剪，心里的鐵鋤

暗中較勁。斬草務必除根

也除掉內(nèi)心的惡

剪掉那些多事的枝蔓

也剔除帶刺的雜念

大地總有不易察覺的輕顫

舉頭望天，穹頂不過一條虛幻的弧線

流云如匪，驚悚于飛翔之重

寄情草木，并非我之初衷

我只是轉(zhuǎn)過姑且之身、低頭

走過這內(nèi)心的風景

挑逗

我挑逗一束春天的野花

讓蜜蜂給它授粉

我挑逗一條寂靜的小河

抓起一粒蝌蚪又放回去

我挑逗一片冬天土地

悄悄埋下土豆的種子

我挑逗一朵上升的白云

眼看它慢慢懷上了閃電和雷聲

我挑逗這漫長的夜

讓所有的星子不停地眨著眼

我挑逗這冷血的生活

寫下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