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珊
我們念念不忘的(外三首)
林珊
在春天,我們又記住了一些新鮮的植物
燈心草、骨碎補、七葉一枝花……
它們在黃昏,把夕光當作薄薄的衣衫
而呼吸是靜謐的,帶來了溫暖和慈悲
只是啊,山坳的蘆花開得太久
我又在深夜里,夢見那熟悉的臉
“我已不在人世。乖,你要好好的。”
簌簌的眼淚,一碰就碎。我無力改變什么
這么多年,我們看到的,我們念念不忘的
不過是,一截枯木,埋葬在春天
夢里聽見有人在喊疼
我望了望四周,發現是你
你有一個靠殺豬賣肉養家糊口的父親
兩個同父異母的兄妹
親生母親在生下你的第三年遠走他鄉
繼母瘋癲多年,最終杳無音信
九年前的冬天,是我們最后一次見面
你說你嫁給了一個東北男人
生育了一個女兒,端海碗,吃面食
在麻將聲此起彼伏的村莊里郁郁寡歡
我時常會在夢里見到你
夢見你的長頭發被大風吹亂
夢見你手持屠刀站在案板前淚流滿面
還有一些東西我看不見:
悲傷,苦難,十里春風
我們不曾相送
我在春天的下午醒來
你寫給我的一封信,我剛剛收到
信中說:“人世之美,莫過于一縷嵐霏”
而南方的小鎮,寺院的桃花正灼灼地開
你在山中讀書的聲音,盛開在二月的黃昏
一株木蓮,簇擁著佛心——
清冽的泉水汩汩而來,靜謐,而又美好
我站在窗前,忘了這料峭的春寒
多年不見,青苔早已覆蓋了井沿
不知道此時,你的院子里
是否還回蕩著,舊年的鐘聲
“鍋里熬著雞湯,抽屜里還有幾枚鴨蛋”
她挽著滿滿的竹籃,從菜地里趕回來
這些年,難得同在一個屋檐下
我有時會羞于喊出那個稱謂
會抱怨通往村莊的小路泥濘崎嶇
會忽略她眼角越來越深的皺紋
偶爾與一個男人爭吵時
還會為多年前
她在產房前的嘆息而憤憤不平
“唉!聽哭聲,肯定是生了個女孩兒”
屋后松針簌簌落地
去年的草垛還堆放在門墻
天黑了,我們終于一聲不響
圍坐在燃燒的火爐兩旁